第1章

1

調解類直播間裏,向來囂張的張大媽抱着口吐白沫的泰迪犬,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泰迪犬叫旺財,這兩天一到晚上就抽搐不止,眼看就不行了。

張大媽撒潑打滾,非要兒媳婦賠償五十萬精神損失費,說是她剋死了狗。

彈幕罵聲一片,全在指責惡婆婆碰瓷。

連線現場的寵物界名醫看了看化驗單,無奈宣判:

“腦神經受損嚴重,已經不可逆轉了。”

“建議儘快安樂死,否則活活抽筋抽死,更受罪。”

張大媽頓時哭天搶地,彈幕紛紛刷屏:

“哎,雖然婆婆極品,但狗是無辜的。”

“王醫生髮話了,看來是真沒救了。”

“趕緊打針吧,看它抽搐我都覺得疼。”

就在這時,我忽然聽到旺財痛不欲生的心聲:

“別S我!奶奶救命,我根本沒有神經病!是那個三歲的胖孫子天天晚上把我當拖把,按着我在滿地風油精上蹭,我辣得直抽筋,根本停不下來!”

我手一抖,差點摔碎剛倒好的茶水。

深吸一口氣,走到張大媽跟前。

“張大媽,你孫子褲兜裏裝的,是不是一整瓶風油精?”

1

“你放甚麼狗屁。”

張大媽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她猛地從地上彈起來,一把將正在旁邊玩手機的胖孫子浩浩護在身後。

“哪裏來的野丫頭,敢在這兒滿嘴噴糞。”

她指着我的鼻子,手指上的金戒指幾乎要戳進我的眼睛裏。

我沒有退縮,盯着她身後那個胖得像個肉球的三歲男孩。

浩浩正咬着手指,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透着一股不符合年齡的狡黠。

“張大媽,狗的抽搐根本不是甚麼神經病,是被高濃度的風油精刺激了皮膚和黏膜。”

我指着還在檢查臺上口吐白沫的旺財。

“只要把孩子口袋翻開看看,就知道我有沒有胡說。”

全場安靜了一秒。

直播間的彈幕瞬間停滯,緊接着以十倍的速度瘋狂滾動。

“這女的是誰啊?調解欄目的實習生吧?”

“風油精?太扯了吧,風油精能把狗弄成這樣?”

“不過那小孩看着確實熊,剛纔還拿腳踢桌子呢。”

張大媽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換上了一副更加撒潑的嘴臉。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雙手拍着大腿嚎叫起來。

“沒天理啦。欺負我們孤兒寡母啊。”

“我大孫子才三歲,平時連只螞蟻都不敢踩,你個黑心肝的居然污衊他。”

浩浩見奶奶坐下,立刻心領神會地張開嘴,乾嚎起來。

他一邊哭,一邊抓起桌上的礦泉水瓶,狠狠朝我砸過來。

我偏頭躲過,瓶子砸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你看看,把孩子嚇成甚麼樣了。”張大媽順勢抱住浩浩,哭得更大聲了。

一直站在旁邊唯唯諾諾的兒媳婦李娟,趕緊走上前。

她拉了拉我的衣角,聲音裏帶着祈求。

“林助理,你別說了,浩浩還是個孩子,怎麼可能幹那種事......”

我難以置信地看着她。

“李娟,這狗現在快死了,你還要包庇傷害它的人?”

李娟眼眶通紅,低着頭不敢看我。

“我......我沒有包庇,王醫生都說是神經損傷了,我認賠就是了......”

坐在對面的王海醫生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他站起身,語氣裏帶着居高臨下的傲慢。

“這位實習助理,請不要用你那點可笑的常識,來挑戰我的專業權威。”

他拿起桌上的化驗單抖了抖。

“我是首都農大獸醫專業的博士,從業十年。”

“這隻狗的各項指標,都明確指向了不可逆的神經損傷。”

“你說是風油精導致的?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王海的話音剛落,彈幕的風向徹底倒轉。

“就是,人家王醫生可是權威專家,一個端茶倒水的助理裝甚麼大尾巴狼。”

“想紅想瘋了吧?拿一條快死的狗博眼球。”

“趕緊開除這個實習生,看着就煩。”

我咬緊牙關,耳邊再次傳來旺財微弱的心聲。

“好疼......皮要燒起來了......姐姐救我......浩浩兜裏真的有綠色的瓶子......”

我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

“王醫生,既然你這麼自信,敢不敢給狗洗個澡試試?”

“只要洗掉身上的殘留物,它的抽搐立刻就會緩解。”

王海冷笑出聲。

“胡鬧。它現在極度虛弱,洗澡只會加速它的死亡。”

“你這是在謀S。”

張大媽一聽謀S兩個字,立刻從地上爬起來,指着李娟破口大罵。

“好啊李娟,我說這個死丫頭怎麼處處針對我大孫子,原來是你花錢僱來的幫手。”

“你想害死我的狗,還不肯賠錢是吧。”

李娟嚇得連連擺手,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媽,我沒有,我真的不認識她......”

就在這時,我戴在耳朵裏的對講耳機傳來欄目組導演的怒吼。

“林佳。你瘋了嗎?誰讓你給自己加戲的。”

“趕緊給我滾下來。再敢多說一個字,你明天不用來上班了。”

我攥緊拳頭,看着檢查臺上奄奄一息的旺財。

它的眼睛半睜着,裏面充滿了絕望。

我沒有理會導演的警告,徑直朝浩浩走去。

“是不是污衊,看看口袋就知道了。”

張大媽見我動真格的,像一頭髮怒的母獅子一樣撲上來。

“保安。保安死哪去了。把這個瘋女人給我扔出去。”

2

兩個五大三粗的保安立刻衝進調解室。

他們一左一右鉗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讓我骨頭生疼。

“放開我。那隻狗真的快被辣死了。”

我拼命掙扎,但根本無濟於事。

耳機裏再次傳來導演冰冷的聲音。

“把她的麥克風切掉。”

我的聲音瞬間在直播間裏消失了。

張大媽見我被控制住,立刻整理了一下凌亂的頭髮,重新恢復了囂張的嘴臉。

她走到李娟面前,從兜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拍在桌上。

“簽字。五十萬精神損失費,少一分你今天都別想出這個門。”

李娟看着那張手寫的欠條,渾身都在發抖。

“媽,我真的拿不出這麼多錢啊......強子每個月只給我兩千塊生活費,我上哪去弄五十萬......”

張大媽冷哼一聲,雙手抱胸。

“那是你的事。你剋死了我的狗,就得賠。”

“你要是不籤,我就讓強子跟你離婚。讓你淨身出戶,連件衣服都別想帶走。”

李娟聽到離婚兩個字,膝蓋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她顫抖着手,拿起桌上的簽字筆。

“我籤......我籤......”

我看着李娟那副逆來順受的樣子,氣得眼眶發紅。

“李娟。你瘋了嗎?狗根本不是你剋死的,你憑甚麼背這個黑鍋。”

我扯着嗓子大喊,但沒有麥克風,聲音完全被現場的嘈雜聲淹沒。

王海醫生看都沒看我一眼,轉身從醫療箱裏拿出一支注射器。

他慢條斯理地抽出藥水,對着燈光彈了彈針管。

“張大媽,既然賠償事宜已經談妥,那我就給旺財進行人道毀滅了。”

“早點解脫,對它也是一種慈悲。”

張大媽假惺惺地抹了抹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淚。

“打吧打吧,我可憐的旺財啊,下輩子投胎做個人吧。”

王海拿着針管,一步步走向檢查臺。

旺財在臺子上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發出一聲極其淒厲的慘叫。

那道心聲像針一樣扎進我的腦子裏。

“不要......那個針好可怕......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姐姐救我......我以後再也不亂尿尿了......求求你......”

眼淚瞬間湧出我的眼眶。

我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猛地一低頭,狠狠咬在左邊保安的手背上。

保安痛呼一聲,下意識地鬆開了手。

我藉機掙脫右邊保安的鉗制,像一顆炮彈一樣衝向檢查臺。

“不許打。”

我一把推開王海。

王海猝不及防,踉蹌着後退了兩步,手裏的針管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我這瘋狂的舉動驚呆了。

王海看着地上的碎玻璃,臉色瞬間鐵青。

“你知不知道這支藥多少錢。你這個瘋子。”

我死死把旺財護在懷裏。

狗身上的毛已經被汗水和不明液體浸透,散發着一股極其刺鼻的味道。

那是被體溫蒸發後,混合着狗騷味的工業風油精的味道。

“我說了,它不需要安樂死,它只需要洗個澡。”

我的話還沒說完,一陣勁風撲面而來。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重重地扇在我的臉上。

我被打得偏過頭去,耳朵裏一陣嗡嗡作響,嘴裏嚐到了血腥味。

張大媽收回手,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個小賤貨。你敢摔王醫生的藥。”

3

臉頰上的火辣痛感迅速蔓延。

我捂着臉,死死盯着張大媽。

她不僅沒有絲毫愧疚,反而雙手叉腰,唾沫星子橫飛。

“我看你就是想搶劫。大傢伙都看見了啊,這女的不僅污衊我大孫子,還想搶我的狗。”

浩浩見奶奶佔了上風,立刻興奮地跑過來。

他趁我護着狗沒法還手,抬起穿着硬底皮鞋的腳,狠狠踢在旺財的肚子上。

旺財發出一聲慘絕人寰的哀鳴,身體蜷縮成了一個蝦米。

“浩浩。你幹甚麼。”

我下意識地伸手去擋。

浩浩見狀,直接張開嘴,一口咬在我的手腕上。

小孩子的牙齒尖銳,他死死咬住不鬆口,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

我本能地甩開手。

浩浩一屁股坐在地上,立刻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哭喊聲。

“奶奶。她打我。她打我。”

張大媽一看孫子哭了,心疼得直拍大腿。

“哎喲我的祖宗啊。”

她一把摟過浩浩,仔細檢查他的嘴巴,然後轉頭惡狠狠地瞪着我。

“你個喪門星。我大孫子牙要是磕壞了,我跟你沒完。”

王海在旁邊冷眼看着這一切,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

“林助理,你不僅缺乏醫學常識,連最基本的職業道德都沒有。”

他轉頭對着直播間的鏡頭,語氣沉痛。

“各位網友,因爲這位助理的野蠻阻撓,旺財錯過了最佳的解脫時機。”

“現在它的神經系統正在經受煉獄般的折磨。如果它今天慘死在這裏,所有的責任都在她身上。”

彈幕瞬間被點燃,滿屏都是對我的謾罵。

“人肉她。把這個惡毒女人的信息扒出來。”

“連三歲小孩都打,這女的心理變態吧?”

“可憐的狗狗,遇到這種爲了紅不擇手段的瘋子。”

我看着鏡頭,百口莫辯。

就在這時,李娟突然衝過來,一把推開我。

“林佳。你滾啊。你還嫌我不夠慘嗎。”

她紅着眼睛,像看仇人一樣看着我。

“你非要攪黃我的家你才甘心是不是。我求求你別添亂了,算我求你了。”

我愣住了。

我爲了幫她,捱了打,被人咬,被全網網暴。

現在,她卻讓我滾。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像潮水一樣將我淹沒。

旺財在我懷裏劇烈地抽搐着,它的心聲已經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姐姐......別管我了......媽媽不要我了......我好冷......”

我低頭看着它漸漸渙散的瞳孔。

如果我現在放手,它就真的死定了。

我咬破了舌尖,強迫自己清醒過來。

我不能退。

我抬起頭,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一字一句地開口。

“李娟,你可以繼續跪着當你的慫包。”

“但這隻狗,我今天救定了。”

我轉頭看向王海。

“王醫生,你不是說它沒救了嗎?”

“敢不敢跟我打個賭。”

王海皺起眉頭,像看神經病一樣看着我。

“賭甚麼。”

“給我十分鐘。”我指着旁邊的洗手間。

“如果我救不活它,我賠張大媽一百萬。”

“如果我救活了,你要當着全網的面,承認你是個庸醫。”

4

此話一出,整個調解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導演在對講機裏已經罵不出聲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張大媽的眼睛瞬間亮得像通了電的燈泡。

“一百萬?你說話算數?”

她急不可耐地往前跨了一步,連孫子都顧不上抱了。

“大家可都聽見了啊。直播間幾百萬人作證呢。你要是治不好,今天拿不出一百萬,我就報警抓你坐牢。”

王海冷笑出聲,眼神裏充滿了鄙夷。

“好言難勸該死的鬼。既然你非要自取其辱,那我就成全你。”

他做了個“請”的手勢。

“十分鐘。我倒要看看,你怎麼用洗澡治好腦神經壞死。”

我沒再廢話,抱起旺財直接衝進洗手間。

反手鎖上門。

洗手間裏沒有鏡頭,只有我和懷裏這隻奄奄一息的小狗。

我把它放在洗手池裏,打開水龍頭,將水溫調到微溫。

“旺財,別怕,姐姐現在就幫你把身上的髒東西洗掉。”

溫水沖刷在旺財乾癟的身體上。

一股極其濃烈、刺鼻的風油精味道瞬間在狹小的空間裏炸開。

辣得我眼淚直流。

我用手輕輕搓洗着它的肚皮,那裏有一大片被化學物質灼傷的紅斑。

旺財的心聲微弱得像一絲遊絲。

“姐姐......好疼......水好疼......”

“忍一忍,馬上就好了。”

我加快了手上的動作,用洗手液一遍遍清洗着它的毛髮。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門外傳來張大媽不耐煩的砸門聲。

“十分鐘快到了。你是不是躲在裏面不敢出來了。”

“趕緊出來賠錢。”

我沒有理會她,繼續給旺財沖水。

就在水流衝過它頭頂的瞬間,旺財的身體猛地一僵。

它四肢筆直地伸展,眼白翻起,喉嚨裏發出一聲詭異的“咯咯”聲。

緊接着,它的胸腔停止了起伏。

我愣住了。

手裏的水管掉在池子裏,水花四濺。

“旺財?”

我顫抖着手探向它的鼻息。

沒有呼吸。

我摸向它的心臟。

沒有跳動。

腦海裏那道一直陪伴着我的微弱心聲,也徹底消失了。

“砰。”

洗手間的門被保安從外面強行踹開。

王海帶着攝影師率先衝了進來。

鏡頭直接懟在了洗手池裏那具僵硬的狗屍上。

王海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冷笑。

他轉過身,對着鏡頭攤開雙手。

“各位網友,很遺憾地告訴大家。”

“因爲這位林助理的盲目施救,旺財已經徹底失去了生命體徵。”

張大媽擠進人羣,看到死狗,立刻爆發出S豬般的嚎叫。

“我的旺財啊。你死得好慘啊。”

她猛地轉頭,死死盯着我。

“狗死了。賠錢。一百萬,少一分我現在就報警。”

李娟癱坐在地上,捂着臉泣不成聲。

彈幕在這一刻達到了瘋狂的頂峯。

“S人償命,欠債還錢。一百萬趕緊掏出來。”

“這種人就該去坐牢。太噁心了。”

“王醫生早就說了不能洗澡,她非不聽,活該。”

我站在洗手池邊,渾身溼透。

水滴順着我的頭髮往下淌,滴在旺財冰冷的身體上。

王海走到我面前,用一種勝利者的姿態俯視着我。

“林助理,你輸了。”

“準備好你的錢,願賭服輸吧。”

你剛剛閱讀到這裏

返回

返回首頁

書籍詳情

字號變小 字號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