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爸爸不喜歡我和媽媽。
他說我和媽媽一樣，兩個人都是壞胚子。
我生日那天媽媽病發，我瘋狂地求爸爸救救媽媽。
可爸爸的身子卻穿過我，頭也不回地走了。
原來，我早死了。
而媽媽死在了我生日後的第三天。
結果那個最討厭我和媽媽的爸爸，居然瘋了。
1
媽媽在醫院做手術的時候，爸爸正在陪林阿姨和她的兒子。
我哭着給爸爸打電話，「爸爸，媽媽肚子很痛，......在醫院，你快來呀......」
因爲太着急，話說得語無倫次。
可爸爸只是冷冷地說「你告訴你媽，別再耍這種把戲!」就掛了電話，任憑我再怎麼打也不接了。
我在走廊外孤零零地坐着，有好心的護士走過來問，「小妹妹，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裏，你的家長呢？」
我絞着手指，憋着眼淚怯怯地回答：「媽媽在裏面做手術。」
「那你爸爸呢？」
我怔了一下，最後搖搖頭。
「爸爸，最討厭我和媽媽啦。」
2
在我的記憶裏，爸爸對我和媽媽總是很冷漠。
別人家的爸爸媽媽總是會一家三口出去玩，可爸爸從來不陪我，甚至連家都很少回。
我總是問媽媽，爸爸爲甚麼不喜歡我，是我做錯了甚麼事嗎?
每次媽媽神情都很憂傷，卻依然溫柔地摸摸我的頭，把我摟進懷裏。「這世上怎麼會有不喜歡自己孩子的父母呢，我們朝朝是老天賜給媽媽最珍貴的寶貝。」
可我有一次聽到爸爸媽媽吵架，爸爸很生氣地吼道：「你別再想利用孩子，如果不是因爲她，你以爲我會娶你這種心如蛇蠍的女人?！」
媽媽傷心地一直掉淚，爸爸轉身要走，我邁着小短腿哭着上前拉住他的衣角：「爸爸，不要走!」
他停住腳步，回頭看我。
我心裏一喜，衝着他就是一笑。
掛着鼻涕眼淚的臉上笑容還沒來得及收，下一秒，爸爸卻一把拽開我的手。
一字一句地對我說：「你這張臉跟你媽媽一樣，我看到就噁心。」
3
媽媽騙了我，原來，爸爸真的不喜歡我。
他把所有的愛都給了林阿姨和她的兒子。
林阿姨的兒子，也是他的兒子。
七歲那年，我升入市裏最好的小學。
林阿姨的兒子在隔壁班。這個胖胖的小男孩把我推倒在地，「我媽媽說了，你媽媽是毒婦，是你們搶走了我爸爸!」
我大哭，用盡力氣打他：「你胡說，他是我的爸爸，不是你的!」
我把他的臉劃傷了，他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老師叫了家長，媽媽匆匆趕來，林阿姨也來了。
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到她。
我仔仔細細地打量她，覺得還是媽媽溫柔又美麗。
可我不明白，爸爸爲甚麼一接到她的電話就會離開。
上次我生日，媽媽好不容易求到爸爸陪我一起，蠟燭都還沒吹，林阿姨一個電話爸爸就要離開。
媽媽哀求地看着他，讓他多留幾分鐘就好，至少陪我吹完蠟燭。
爸爸卻只冷冷丟下一句：「不過就是個生日而已。」
爸爸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媽媽緊緊抱着我跟我道歉，「對不起，朝朝，對不起，都是媽媽不好。」
她的淚水一滴滴落在我的臉上，涼涼的。
我笨拙地幫她擦眼淚：「不要緊，生日只要有媽媽就夠啦。」
可媽媽的淚卻掉得更兇了。
這一次我打傷了顧思遠，可我不怕林阿姨，我要保護媽媽，我齜牙咧嘴地瞪着她。
林阿姨卻只是冷冷地看着我，「沒人教的野丫頭。」
我想衝上去劃花她那張令人作惡的臉，媽媽卻把我緊緊護在身後。
林阿姨輕蔑地看了媽媽一眼：「母女兩都一樣，都是壞胚子，怪不得阿凱這麼討厭你們。」
沒想到一向來溫柔的媽媽第一次那麼疾言厲色：「是顧思遠先罵的人，先動的手，監控都拍到了。」
林阿姨臉色白了白，卻還是說：「我兒子的臉被劃傷了。」
媽媽說：「你兒子連個女孩兒都打不過，卻還要挑事。醫藥費我們會給，但你兒子必須給我女兒道歉！」
林阿姨氣極，「你別以爲你霸佔了阿凱妻子的位置就可以那麼囂張，明明我纔是阿凱最愛的那個人，你女兒憑甚麼可以和我兒子念同一所學校。」
媽媽卻只是眼神淡淡地看着她：「那你又爲甚麼在阿凱最落魄的時候離開了他?」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媽媽，就像動畫片裏的美少女戰士一樣。
後來，爸爸來了。
可他看到我們沒有安慰，沒有關心，只有不分青紅皁白的質問。
「顧朝朝，你果然和你媽媽一樣，只會使下三濫的手段！」
他心疼地去看顧思遠臉上的傷口，卻對我紅腫的嘴角視而不見。
林阿姨在一旁抹眼淚，他以爲一切都是我和媽媽故意挑起的。
「不好好學習，心思都用在歪門邪道上，看來唸這種好學校對你就是種浪費。」
我漲紅着臉，想大聲反駁，可當我看到爸爸那雙黑沉沉冷冰冰的眼睛時，喉嚨卻不爭氣地哽住了。
明明我的學習很好，比顧思遠好很多很多，你不知道嗎？
明明是顧思遠先罵我沒有爸爸，罵我和媽媽惡毒，連老師都在幫我們說話，你沒看見嗎？
明明媽媽那麼傷心，明明我們纔是一家人，爲甚麼你卻去牽林阿姨的手?
這些話我統統沒有說出口，因爲爸爸已經帶着林阿姨和他們的兒子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們的背影。
原來爸爸是會笑的啊，他對顧思遠露出那麼好看的笑。
原來爸爸是懂得怎麼哄孩子的啊，他彎下腰，讓顧思遠坐在了他寬闊的肩膀上。
原來爸爸也是可以那麼溫柔的，他微微側頭輕輕拭去了林阿姨眼角的淚。
原來，我的爸爸，真得不是我的爸爸。
4
媽媽在手術室裏呆了好久好久，一直沒出來。
我好害怕，我怕我再也見不到媽媽了。
媽媽當時痛得那麼厲害，在地上直打滾。
媽媽如果見到爸爸，應該就會開心了，開心了就不會那麼痛了吧。
就像我把膝蓋摔破，痛得哇哇哭，可只要媽媽溫柔地抱住我給我呼呼，我就沒那麼疼了。
我想起爸爸的公司就在醫院旁邊，爸爸不肯接我電話，那我去公司找他總行了吧。
保姆阿姨去給媽媽交錢了，我一個人坐電梯下樓，跟隨人流出了醫院大門。
大街上人來人往，車子川流不息，我有點害怕。
可我想起我答應過媽媽，會保護她的。
我又鼓起勇氣，往記憶中爸爸公司的方向走去。
遠遠地我看到了那座高高的大樓。
我還看到了爸爸，他剛從車子裏出來，被一羣人簇擁着正要走進門口。
「爸爸——」我大叫。
爸爸沒有聽到，繼續往前走着。
我一急，不顧一切地就往前衝去，我怕等會爸爸就不見了，公司的保安叔叔很兇，會不讓我進去找他。
「爸爸——」我又喊，這一次，爸爸似乎聽到了我在叫他，因爲他回過了頭。
我剛想朝他用力地揮揮手，卻突然聽到一聲刺耳的喇叭響。
我扭頭，一輛車疾速朝我駛來。
恍惚中，我在爸爸的臉上看到了驚恐的神色。
那還是第一次，我看到爸爸那麼害怕。
5
我彷彿做了很長很長的一個夢。
夢裏，我們一家三口很幸福很快樂地生活着。
爸爸會陪我一起吹生日蠟燭，會對我溫柔地笑着，會讓我騎高高，還會帶我和媽媽一起出去玩。
我笑得太開心了，情不自禁地就笑出了聲。
然後，我就醒了，一睜眼發現自己漂浮在半空中，身體是半透明的。
我歪着腦袋，想了一會兒，纔想起自己已經死了，車禍。
我的靈魂此刻正飄在媽媽的病房裏。
爸爸就坐在媽媽病牀邊，眼眶有點紅：「那天我以爲是你教朝朝這樣說的，就爲了讓我回來......對不起，暮初。」
爸爸在對媽媽道歉，他的臉上有後悔也有傷心。
媽媽卻沒有說話，甚至都沒有看爸爸一眼，只是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爸爸又替媽媽掖了掖被角，「醫生說手術很成功，好好休息，朝朝......已經去了，你再怎麼不喫不喝她......也回不來了，身子要緊。」
媽媽還是沒有看他，卻突然開口，聲音啞得厲害：「顧澤凱，朝朝不在了，你都不會傷心的嗎?」
爸爸一愣：「怎麼會，朝朝也是我的女兒呀。」
「你的女兒?」媽媽卻突然笑了，轉過臉看着爸爸，一貫漂亮的眼睛裏此刻卻淬滿了冰峯般的恨意，「朝朝死了，那你怎麼不去死?!」
爸爸的臉色一下子變了，怒不可遏地看着媽媽：「沈暮初，你別得寸進尺，你以爲，女兒死了你就沒有半點責任嗎！」
他還想罵媽媽，可電話響了，是林阿姨打來的。
他很快接了起來，林阿姨的哭泣聲從手機裏清晰地傳出來：「阿凱，小遠發燒了，一直吵着要爸爸呢，你快回來看一看吧。」
爸爸說了聲「好，」轉身要走。
走到門邊時，他又回頭看了一眼媽媽，「朝朝剛走，你又在生病，我不跟你計較。」
「但是沈暮初，你不覺得這一切這都是你的報應嗎?」
爸爸走後，我看到淚水瘋狂地從媽媽的眼中湧出。
她的身體抖得厲害，嘴裏一直喊着我的名字「朝朝......」
「媽媽，我在這兒啊，朝朝就在這兒，」我一遍遍地回應着，想伸手像以前一樣幫她擦眼淚，可手指卻一次又一次穿過她的臉。
「是媽媽對不起你，我可憐的朝朝，是媽媽沒有保護好你，對不起......」
媽媽哭得整個人都蜷縮在一起。
我也想哭，可卻流不出淚來，靈魂是沒有眼淚的。
「媽媽，不要哭，朝朝沒怪媽媽，朝朝最最最愛媽媽了！」
「媽媽，你一哭朝朝也想哭了，嗚嗚嗚，媽媽。」
「媽媽，朝朝就在你身邊呀，你不要難過了。」
「媽媽！媽媽！你醒醒！我不要媽媽有事！」
我哭着撲向了媽媽。
血，媽媽的牀上滲出殷紅的血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