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天生嗅覺喪失,聞不到任何氣味。
宋南梔每次出門前幫我檢查,從不讓我自己判斷。
“沒事,我當你的鼻子。”
直到她師兄沈硯珩回來,正好研究感官代償訓練。
“你幫他聞一輩子?他得學會靠其他方式判斷。”
宋南梔開始把燃氣竈裝回來。
“學着看火焰顏色判斷有沒有漏氣。”
沈硯珩把過期三天的牛奶混進冰箱。
我喝了那杯牛奶,吐了整晚。
沈硯珩在旁邊記筆記:
“下次你就記住了,發酸的觸感代表不能喝。”
上週他們帶我去香薰DIY課堂。
所有人調出的香氣都被誇讚,我調出的被同桌皺眉推開。
沈硯珩當衆笑着解釋:
“他聞不到,全憑比例記憶來配,就當行爲實驗啦。”
全桌人看我的眼神變了。
課後我看見沈硯珩仗着身高優勢靠在宋南梔的肩側,低頭湊近她頸側。
“你今天這個味道好好聞......他是不是從來都不知道你用甚麼香水?”
宋南梔沒躲開,低頭笑了聲:“他確實不知道。”
“那這瓶是我送的這件事,他也肯定不知道咯。”
我站在三步之外,聞不到任何東西。
但有些事不需要鼻子,心會告訴我答案。
......
“還不走?在這裝甚麼深沉。”
宋南梔的聲音隔着降下的車窗傳過來,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回過神,手裏還死死攥着那瓶被所有人避之不及的劣質香水。
沈硯珩坐在副駕駛上,降下車窗衝我招手。
“祈晏,快上車呀。別人嫌棄那是他們不懂,我幫你拿着。”
他伸手來拿我手裏的香水瓶。
我往後退了一步。
“不用了,也是廢品。”
順手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玻璃碎裂的聲音在空曠的地下車庫裏很響。
宋南梔皺起眉頭。
“你又鬧甚麼脾氣?硯珩好心帶你出來做脫敏訓練,你這臉甩給誰看?”
“做脫敏訓練,需要當衆告訴所有人我有殘疾嗎?”
“殘疾怎麼了?”沈硯珩轉過頭,語氣無辜,“祈晏,正視自己的缺陷纔是治癒的第一步。你總不能一輩子躲在南梔背後吧?她也很累的。”
宋南梔沒反駁這個“累”字。
她只是敲了敲方向盤。
“上車,別讓硯珩難做。”
我拉開後座的車門坐進去。
車裏應該有很濃的香味,因爲剛一上車,沈硯珩就降下了他那邊的車窗。
“南梔,你今天噴的太多了,有點衝。”
“不是你早上說昨天那個味道淡,讓我多噴點?”
“也是,總比聞不到好。”
他輕描淡寫地掃了我一眼,像是在陳述一個無關痛癢的客觀事實。
我坐在後排,看着前排後視鏡裏宋南梔帶笑的側臉。
戀愛三年。
前兩年,她每天出門前都會仔細檢查廚房的燃氣、冰箱底層的酸奶。
她會拉着我的手說,祈晏,我就是你的鼻子,只要我在,你永遠不用怕。
大概是從三個月前,沈硯珩回國開始。
一切都變了。
沈硯珩是心理學博士,主攻感官代償。
他對宋南梔說的第一句話就是:“你這樣不是愛他,是廢了他。”
於是我的世界開始強行重啓。
車子停在沈硯珩的公寓樓下。
“明天週末,我早點過去看祈晏。”沈硯珩推開車門,回頭叮囑宋南梔,“那項訓練可以開始了。”
“知道。”
車窗升起。
我看着宋南梔熟練地打方向盤。
“甚麼訓練?”
“回去把你廚房那個防漏氣警報器拆了。”
我愣了一下。
“爲甚麼?”
“硯珩說,過分依賴電子設備會讓你喪失求生本能。你應該學會看火焰顏色的變化來判斷燃燒是否充分,或者依靠皮膚對空氣密度的感知來判定有沒有漏氣。”
“我都聞不到,你讓我用皮膚去感知天然氣?”
“這就是代償訓練的意義。”她有些不耐煩,“祈晏,別人都沒把你當殘廢,你自己能不能爭點氣?”
車子停在紅綠燈前。
我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上次他把牛奶換成過期的,讓我用舌頭去分辨質地,我急性腸胃炎在醫院掛了三天水。你當時也是這麼說的。”
“那次是意外。誰知道你腸胃那麼弱?再說了,你不也吸取教訓了嗎?現在喫東西之前都會先看保質期。”
那種理所當然的語氣,像是在評價一隻終於學會握手的狗。
回到家,宋南梔脫下外套。
第一件事就是走進廚房,踩着椅子去夠吊頂上的燃氣警報器。
我站在廚房門口。
“宋南梔,如果你覺得照顧我很累,我們可以分手。不用打着治病的旗號折磨我。”
她拆螺絲的手停了一下。
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着我,眼裏滿是失望。
“陸祈晏,你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
她從椅子上跳下來,把那個白色的小盒子扔在琉璃臺上。
“硯珩花了三個通宵給你寫的康復計劃,我推了公司的應酬陪你做脫敏,到你嘴裏變成了折磨?”
“康復計劃包括把我當衆當成實驗品?”
“那叫脫敏。你連別人異樣的眼光都受不了,以後怎麼在社會上立足?”
她走過來,捏住我的肩膀。
“祈晏,我是爲你好。”
爲你好。
這三個字,像是一張通行證。
讓她所有的傷害都變得順理成章、光明正大。
“警報器我沒收了。明天開始,你自己做飯。”
她鬆開手,端起桌上的水杯走向書房。
“別讓我覺得,這些年我對你的包容,是在養一個白眼狼。”
書房門關上了。
我站在安靜的廚房裏,看着檯面上留下的那道螺絲劃痕。
拿起刀架上的一把水果刀。
劃開了自己的食指。
血珠冒了出來。
我不覺得疼。
我只是想確定,這具身體到底還有沒有知覺。
洗手間裏,我用冷水沖洗傷口。
水流帶着血絲落入下水道。
明天沈硯珩還會來。
他們爲了我好,還會帶給我甚麼驚喜。
我用紙巾隨意裹住手指,慢慢走回臥室。
關上門,閉上眼睛。
“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