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被父親獻給太子的那天,姜雪霽在半途遭到馬賊劫持,音訊全失。
幾天後,她被丟在朱雀大街上,身上只剩下一層中衣。
流言蜚語如潮水將她淹沒。
所有人都棄她於泥沼,唯有顧昀衍。
白綾勒得她幾近斷氣時,是顧昀衍撞開祠堂木門,一把解開勒在她頸間的束縛。
姜父打算將她遠嫁鰥夫草草打發時,又是顧昀衍遞上厚厚一沓聘單,只爲求娶她爲正妻。
甚至太子指名要帶走她時,素來恪守君臣本分的顧昀衍,第一次拋開尊卑禮法。
將滿身狼狽的她牢牢護在身後,半步不退:"臣此生,唯姜雪霽一人,還望殿下成全。"
姜雪霽看着眼前挺拔的背影,連日來的委屈化成淚水,傾瀉而下。
她因爲庶女的身份嚐遍冷眼,只有祖母,會這般信她、護她。
好在經歷了那麼多磨難,命運終於善待了她一回。
大婚的喜燭映着姜雪霽眼中的歡喜,她在屋內滿心雀躍地等着顧昀衍敬完酒。
下一秒門外傳來動靜,她抬頭看去,笑容卻僵在臉上。
顧昀衍小心翼翼牽着一位同她一般身着嫁衣的姑娘。
刺目的大紅撞進視線,方纔翻湧滾燙的歡喜,瞬間被一盆冰水澆得透心涼。
不等她強壓慌亂開口,顧昀衍已經上前擦着她微紅的眼角,輕聲解釋:
"昔年江南大水,婉兒爲救我失足墜河,雖然撿回一條性命,卻從此雙目失明,也忘了自己是誰。"
"她對我有救命之恩,若是棄她於不顧,實在不是君子所爲。我對她只有責任,並無私情。"
姜雪霽遲疑了一瞬,聲音帶着不易察覺的顫抖:"當真只有責任?"
顧昀衍抬手對着天地立誓,語氣鄭重又決絕:"若有半句虛言,便讓我不得好死……"
這樣的毒誓太不吉利,姜雪霽連忙伸手捂住他的嘴。
她自己剛從鬼門關走過一遭,應當最能理解他報恩之心。
可心底那根刺始終扎着,她怕真心錯付。
但顧昀衍是那樣坦蕩,她終究是壓下心底的疑慮,點頭讓林婉兒進了門。
婚後的日子,姜雪霽確實得到了顧昀衍所有的偏愛。
顧府中饋全權交到她手中,田產商鋪賬冊毫無保留託付。
但凡她開口的事情,顧昀衍沒有不答應的。
即使兩個人偶然吵架冷戰,顧昀衍也始終恪守夫道,拒絕林婉兒越界的示好。
家宴上,林婉兒請求着顧昀衍幫她夾菜,他會喚下人代勞。
顧昀衍休沐時,林婉兒便摸索去書房讓他教習盲文,他就請來翰林院最好的老師。
可一次次避讓,非但沒能讓林婉兒收斂分寸,反倒成了無休止的糾纏。
甚至在她和顧昀衍溫存時,林婉兒也會冷不丁地推開門,讓他去煮一碗陽春麪。
顧昀衍起身,只是吩咐嬤嬤安頓好林婉兒。
等他折返回內室時,姜雪霽已經背過身去。
"惱了?"顧昀衍從身後輕輕環住她,"婉兒的恩情,我總得償還,你也不願意我做忘恩負義之徒,不是麼?"
姜雪霽看着他眉眼間的疲憊,終究狠不下心同他置氣:
"只是她這樣步步緊逼,長此以往府中也很難安穩。不如分府別居,挑選妥帖老僕隨她照料,如何?"
姜雪霽以爲顧昀衍又會因爲恩情,否了她的提議。
沒想到她話音落下,顧昀衍便輕聲答應。
她有些意外,來不及多想,顧昀衍便吻了上來:"本就是你管理府中事務,你高興便好。"
次日姜雪霽醒來時,林婉兒已經搬出了顧府。
她的日子清淨了不少,和顧昀衍對詩、下棋、品茶,再無人打擾。
中秋臨近,祭祖一應大小瑣事,盡數壓在姜雪霽肩頭。
她從婆母那要來族譜,打算最後覈對貢品的數目。
可當她目光掃過顧昀衍婚配時,卻呼吸一滯。
那一欄有且只有的正妻——林婉兒,短短三個字,刺眼又荒唐。
姜雪霽指節死死攥着族譜,薄紙被捏出深深褶皺,一如她此刻的心。
她告訴自己或許是疏漏,應該相信顧昀衍的,可紙上分明就是他的字跡。
如果林婉兒是妻的話,那她又算甚麼?
一時萬千疑惑纏上心頭,沉甸甸壓得她喘不過氣。
心神恍惚間,姜雪霽走向府門。
恰好撞見顧昀衍的馬車拐進僻靜偏巷,穩穩停在林婉兒別院後門。
車簾掀開一角,顧昀衍半張側臉落入她眼底。
只短短一瞬,姜雪霽看得真切——他眼底翻湧着的,分明是化不開的眷念。
她怔在原地,還未回神,下一秒高大的人影踏步而下。
竟然是太子也在。
姜雪霽的腳步硬生生地停下,隔着不近不遠的距離,將他們的對話盡收耳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