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和傅雪棠結婚的第三年,村裏辦社火巡遊。

按老規矩,社火頭一天,夫妻要並肩從祠堂走到村口,踩過火堆,纔算來年順遂。

我早早備好了紅色唐裝,在祠堂門口等她。

傅雪棠來了,卻繞過我,把手遞給了身後的林嶼白。

“你腿不好走夜路,我扶你過去。”

族裏長輩皺了眉,有人小聲說:

“這踩火不是得兩口子一起?”

傅雪棠頭也不回:“他自己能走,別大驚小怪。”

我一個人踩過火堆,鞋底燙得發焦,身側沒有人扶。

回頭看,她正替林嶼白拍去褲腿上的火星,語氣溫柔得像哄孩子。

村裏人都以爲林嶼白纔是傅家的正牌丈夫。

後來元宵扎花燈,她親手給林嶼白糊了一盞並蒂蓮。

我問她要,她說男女有別傳出去不好聽。

我是她丈夫,卻成了那個需要避嫌的外人。

今年社火又到,我沒有去祠堂。

我把紅唐裝疊好放進箱底,連同三年沒被牽過的手,一起收進去了。

火堆年年燒,我不想再一個人踩過去。

......

“硯辭,把你的紅唐裝脫給嶼白,他的那件被火星燎破了。”

傅雪棠的聲音在嘈雜的鑼鼓聲中傳過來。

我剛從火堆上走下來。

腳底的布鞋還透着灼人的燙意,身側空無一人。

傅雪棠正護着林嶼白往回走。

她停在我面前,語氣理所當然。

我低頭看去。

林嶼白站在她身後,裝作乖巧的樣子,白襯衫上只有一個指甲蓋大小的焦痕。

而我的鞋邊已經燒黑了一塊,腳踝處甚至起了個水泡。

“他只是衣角燎到了。”

我看着傅雪棠,聲音很輕。

“大冷天的,我脫了外套穿甚麼?”

傅雪棠皺起眉頭。

“林嶼白體寒,吹不得冷風。”

“再說了,你那件紅唐裝也就穿這一次,借他怎麼了?”

“我是你丈夫。”

我盯着她的眼睛。

“按族裏的規矩,這紅唐裝是正房壓福用的,不能離身。”

傅雪棠嗤笑了一聲,眼底閃過一絲不耐煩。

“都甚麼年代了,還信這些封建糟粕。”

“我正是爲了避嫌,纔沒把自己的外套脫給他。”

“你作爲姐夫,照顧一下弟弟不是應該的?別這麼小心眼。”

避嫌。

這兩個字她總是掛在嘴邊。

因爲避嫌,她不能脫自己的女士外套給別的男人。

所以她要扒下丈夫的衣服,去給她的青梅竹馬披上。

林嶼白輕輕拽了拽傅雪棠的袖口。

“棠姐,算了吧,硯辭哥不願意,我不冷。”

他剛說完,就應景地打了個噴嚏。

傅雪棠臉色一沉。

她沒再徵求我的意見,直接伸手拽住了我紅唐裝的盤扣。

“脫下來。”

我往後退了一步,拍開她的手。

周圍已經有鄉親看了過來。

葉晚意站在不遠處,手裏還端着社火的酒碗,眼神複雜。

“傅雪棠,差不多得了,大庭廣衆的。”

葉晚意出聲勸了一句。

傅雪棠沒有理會。

她盯着我。

“宋硯辭,別逼我在外面跟你吵。”

“一件衣服而已,你要鬧得多難堪才滿意?”

我沒有鬧。

我只是不想在零下十度的夜裏,把貼身的外套脫給一個毫不相干的男人。

“我說了,不脫。”

我攏緊了領口,轉身往老宅的方向走。

身後的鑼鼓聲依舊喧天。

我聽見傅雪棠煩躁地嘆了口氣。

接着是她溫和下來的聲音。

“別理他,我帶你去前面的小賣部買個暖手寶。”

我沒有回頭。

回到老宅,我打了一盆涼水,坐在牀沿處理腳踝上的水泡。

水泡已經破了,粘在襪子上,撕下來的時候鑽心地疼。

房門被推開。

傅雪棠端着一個插電的烤火爐走進來。

她連看都沒看我的腳一眼,徑直走向牆角的插座,把烤火爐的插頭拔了下來。

“你幹甚麼?”

“林嶼白那屋背陰,冷得像冰窖,這個拿過去給他用。”

“那是我的。”

我站起身,忍着痛。

“這老宅連個暖氣都沒有,你把烤火爐拿走了,我怎麼睡?”

傅雪棠動作沒停,把電源線纏在機器上。

“你那牀有兩牀厚被子,夠了。”

“林嶼白一個人住在客房,要是凍病了,別人怎麼看我?”

“說我帶朋友回來,連個基本招待都沒有?”

“爲了避嫌,我連他屋裏的燈泡壞了都沒去修,一個烤火爐你也要爭?”

我看着她理直氣壯的臉。

結婚三年,這種話我聽了無數遍。

因爲避嫌,她不坐林嶼白的副駕駛,卻讓他坐在我們婚車的後排中央。

因爲避嫌,她不單獨請林嶼白喫飯,卻每次家庭聚餐都強行把他拉進來。

她把所有對我的冷漠,都包裝成了對世俗界限的堅守。

“傅雪棠,你是不是覺得,只要你不跟他上牀,你就是個好妻子?”

傅雪棠拎着烤火爐的手頓住了。

她回過頭,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宋硯辭,你說話越來越難聽了。”

“我每天在外面忙得焦頭爛額,就是爲了給你個安穩日子。”

“林嶼白從小跟我一起長大,他現在遇到點困難來投奔我,我能不管嗎?”

“我處處注意分寸,你還要怎樣?”

我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着她。

我的腳踝還在流血水。

但她瞎了。

“隨便你。”

我重新坐回牀沿,用毛巾按住傷口。

傅雪棠似乎對我的平靜有些意外。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提着烤火爐走了出去。

“你自己早點睡,我還要去跟族長對明天的流程。”

門被關上了。

房間裏瞬間陷入了刺骨的冰冷。

我躺在冰冷的被窩裏,睜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的橫樑。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是林嶼白髮來的一條朋友圈。

一張烤火爐的照片,背景是我們家的客房。

配文:“在這個陌生的冷夜裏,總有人用最得體的方式,給你最恰到好處的溫暖。”

我點了個贊。

然後把手機扣在枕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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