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老家拆遷分了四套房，父母全給了妹妹。
我連夜回家，在飯桌上問他們爲甚麼。
我爸夾着菜，頭也沒抬。
“分房填表那天你又不在，就順手都填了你妹妹的名。”
我咬着牙說。
“那我呢？最小的那套，三十幾平的，好歹給我留個落腳的地方吧？”
我媽愣了一下。
“你一直在外地打工，我們以爲你用不上呢。”
“再說了，你妹妹以後嫁人，三十幾平剛好當個陪嫁的資產。”
剛上初中的妹妹在一旁玩着手機，頭都沒抬。
我笑了一下。
想起八歲那年發高燒，他們卻帶着妹妹去市裏看車展。
晚上回家，才發現我燒得失去了知覺。
想起高考出分那天，我盯着手機等了一夜，他們沒問過我一句。
妹妹單元測驗退步兩名，我爸卻連夜託人找了三個家教。
我放下筷子，沒哭沒鬧。
當天晚上，我買了深圳的回程票。
在這個家裏，妹妹未來的一筆陪嫁，都比我的歸宿更更重要。
這樣的家，我不會再有任何奢求了。
......
“鬧夠了沒有？大半夜的你擺臉色給誰看！”
我爸將酒杯重重磕在桌面上，渾濁的眼睛裏滿是不耐煩。
“四套房子全給你妹妹怎麼了？她還小，難道不該有個保障嗎？”
我看着滿桌狼藉的剩菜，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剛剛在飯桌上的那番對話，像是一把生鏽的鈍刀，來回拉扯着我的神經。
我媽伸手扯了扯我爸的袖子，轉頭看向我，臉上堆起虛僞的笑。
“蒹葭，你爸喝多了，說話直。”
“你也體諒體諒家裏，你妹妹成績不好，以後肯定找不到甚麼好工作，沒幾套房子傍身，婆家不得欺負死她？”
她夾了一塊早就冷掉的紅燒肉放進我碗裏。
“你不一樣啊，你在深圳大公司上班，每個月賺那麼多錢，以後自己買房不是輕輕鬆鬆的事嗎？”
我看着碗裏那塊凝固着白油的肥肉，只覺得荒謬到了極點。
“所以，這就是你們把拆遷款和四套房全部過戶給林夭夭的理由？”
我站起身，椅子在水泥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我每個月打回家的五千塊錢生活費，你們是不是也全都存進她的賬戶了？”
林夭夭終於從手機屏幕上抬起頭，那張和我有着三分相似的臉上，掛着不諳世事的純真。
“姐姐，你一個月賺兩萬多呢，幹嘛非要跟我搶這幾套破房子呀？”
她咬着吸管，語氣嬌滴滴的。
“嘉樹哥昨天還跟我說，姐姐是個女強人，根本看不上老家這些小恩小惠的。”
聽到“嘉樹哥”三個字，我心頭猛地一跳。
沈嘉樹是我的未婚夫，我們在一起三年，本來打算年底就領證結婚。
我這次連夜趕回老家，除了確認房子的事，原本也是想跟父母商量婚期的。
“你給沈嘉樹打電話了？”
我死死盯着林夭夭。
林夭夭眨了眨眼睛，一臉無辜。
“就隨便聊聊嘛，嘉樹哥說他最近手頭緊，想借點錢投資，我尋思着我那套三十平的商鋪租金剛好可以借給他週轉一下。”
我爸在一旁幫腔。
“你看，你妹妹多懂事，都知道幫襯你未來老公了！你倒好，一回來就跟個烏眼雞似的盯着家裏的財產！”
我深吸一口氣，懶得再跟他們廢話，轉身走向我那個不足五平米的雜物間。
推開門，裏面堆滿了林夭夭穿舊的衣服和廢棄的紙箱。
這就是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
我掏出手機，想要改簽今晚的火車票，卻發現最早的一班車也要到明天下午。
手機屏幕亮起，剛好是沈嘉樹打來的電話。
我按下接聽鍵，滿心以爲他會給我一絲安慰。
“林蒹葭，你是不是腦子有病？”
電話那頭，沈嘉樹的聲音透着掩飾不住的暴躁。
“我聽說你爲了幾套房子在老家跟你爸媽掀桌子了？”
我愣在原地，握着手機的手微微發抖。
“誰告訴你的？林夭夭？”
“夭夭也是好心，怕你把你爸氣出個好歹來才悄悄告訴我的！”
沈嘉樹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裏滿是說教的意味。
“蒹葭，你平時在公司雷厲風行就算了，回了家怎麼還這麼強勢？你妹妹還小，你讓着她點怎麼了？”
我喉嚨發澀。
“四套房，一套都沒留給我，你讓我大度？”
“那不然呢？”
沈嘉樹冷笑了一聲。
“你別忘了，我們馬上就要結婚了，你現在把你爸媽得罪死了，以後我們買婚房，誰來給我們出首付？”
我渾身冰冷。
原來，他關心的根本不是我受了多大委屈。
他只是在算計，我孃家的財產他還能不能分到一杯羹。
“沈嘉樹，你也是衝着那幾套房子纔跟我求婚的，對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隨後傳來他不耐煩的聲音。
“你別無理取鬧行不行？我現在有個大項目要趕，沒空聽你在這發瘋。”
“你要是真聰明，就趕緊去跟你爸媽認個錯，把夭夭哄高興了，讓她把那套商鋪先過戶給我們當婚房！”
說完，他直接掛斷了電話。
聽着手機裏傳來的忙音，我突然覺得無比可笑。
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林夭夭靠在門框上，手裏拿着一盒進口車厘子，笑得眉眼彎彎。
“姐姐，這車厘子可甜了，嘉樹哥特意買給我的，你要不要嚐嚐？”
她故意把“特意”兩個字咬得很重。
我看着她那張虛僞的臉，一點點攥緊了拳頭。
“滾出去。”
林夭夭撇了撇嘴。
“姐姐，你這脾氣真該改改了，怪不得嘉樹哥說，跟你在一起太壓抑了。”
她轉身往外走，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
“對了，你最好早點睡，明天家裏還要請親戚喫飯慶祝分房呢，你這副喪氣臉，可別掃了大家的興。”
我看着她消失的背影，眼底一片荒蕪。
我走到牀邊，將散落的行李一件件塞進箱子裏。
拉上拉鍊的那一刻，我無比清醒。
明天喫完那頓飯，我就會徹底從這個家裏消失。
從此以後，我林蒹葭，沒有父母，也沒有妹妹。
門外傳來我媽小心翼翼的詢問。
“夭夭，這大半夜的，你要喫夜宵嗎？媽給你下碗麪？”
“不要啦，怕胖，我要去睡美容覺了！”
“好好好，乖女兒，快去睡吧，明天可是你的好日子呢。”
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既然你們那麼喜歡過好日子，那我就祝你們，以後每天都有好日子過。
我拿出手機，給助理發了一條消息。
“明天下午，斷掉公司和沈嘉樹團隊的所有外包合作。”
對面秒回。
“林總，這不符合流程吧？”
我面無表情地打字。
“我是合夥人，我說的話就是流程，立刻去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