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從小到大,我的生日和姐姐的大日子總是"撞期"。
十歲那年撞升學宴,蛋糕成了宴席上的甜點。
十八歲撞喬遷宴,我在新房裏端了一晚上的盤子。
這次我提前三個月跟媽媽報備了生日。
她滿口答應:
"今年一定好好給你過。"
可生日當天,我推開家門,滿屋子的氣球和橫幅卻不是給我的。
"恭喜陳家喜得貴子"。
全家正在爲姐姐懷孕慶祝。
爸爸端着特意爲姐姐燉的燕窩,看見我眉頭皺了起來:
“今天可是你姐大日子,你別又擺出那副委屈的臉掃興。”
我攥緊了手裏的包:
“爸,今天是我二十五歲生日......”
“二十五歲的人了,怎麼還這麼不懂事?”
他不耐煩地打斷我,
“你姐備孕三年才懷上,你一個生日年年都能過,孰輕孰重你分不清嗎?”
媽媽端着菜走出來,看到我,一拍腦門:
"哎呀,忘了在蛋糕上加你的名字。"
我看着蛋糕上的字,像看着自己從來都不屬於這個家。
我沒有哭,只是平靜地把給自己買的禮物放在門口,轉身下樓。
以後的每個生日,我在的地方,都不會有別人的宴席。
......
“林未晞,你人呢?”
媽媽的電話在我剛走出小區大門時打來。
“下樓了。”
“今天你姐這麼大喜的日子,你連頓飯都不喫就走,存心找不痛快是吧?”
雨下得很大。
我撐開傘,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
“蛋糕上沒有我的名字,橫幅上也沒有。那不是我的飯局。”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隨後傳來爸爸不耐煩的背景音:“跟她廢甚麼話,愛喫不喫。思晴剛聞着魚腥味又幹嘔了,你快過來看看。”
媽媽立刻對我說:“你姐胎象不穩,全家都提心吊膽的。你非要在這個節骨眼上爭風喫醋?”
“我沒爭。”
“沒爭你甩臉子給誰看?趕緊滾回來,你姐夫今天高興,說要給你發個大紅包當生日禮物。”
“不用了。”
我掛斷電話,順手關了機。
街上的積水倒映着路燈。
二十五歲生日,我在便利店買了一個巴掌大的銅鑼燒。
收銀員遞給我一根免費的塑料蠟燭。
我坐在靠窗的高腳凳上,沒有點火,一口一口把銅鑼燒喫完。
很甜。
比剛纔飯桌上那個寫着“恭喜思晴”的三層翻糖蛋糕應該還要甜。
回到我租住的單身公寓,已經是深夜。
我打開手機,微信彈出來十幾條消息。
大部分是工作羣的,夾雜着幾條姐姐林思晴的語音。
我點開最上面那條。
“未晞,你是不是生姐姐氣啦?”
她的聲音總是捏着一股刻意的嬌弱。
“媽真不是故意忘記加你名字的,是我孕吐太厲害,媽光顧着照顧我,給蛋糕店打電話的時候說漏了。”
“你回來吧,那個蛋糕我一口沒喫,都給你留着呢。”
我沒回。
緊接着,她發來一張照片。
照片裏,那個三層翻糖蛋糕已經被切得七零八落。
最頂層那隻象徵着“好孕”的翻糖小天鵝,正端端正正地擺在林思晴的骨碟裏。
“哎呀,他們非逼着我喫一口,說沾沾喜氣。妹妹你不會介意吧?”
我看着那張照片。
沒有憤怒,也沒有委屈。
只覺得胃裏那塊銅鑼燒泛起一陣酸水。
她總是這樣。
表面上善解人意,處處退讓。
十歲那年,她把我的生日蛋糕分給所有來客,然後抱着我說:
“妹妹最懂事了,一定願意和大家分享。”
十八歲那年,她讓我端着盤子在客廳穿梭,笑着對親戚說:
“未晞閒着也是閒着,正好鍛鍊一下。”
現在我二十五歲。
她用一個未出世的孩子,再次名正言順地抹掉了我的存在。
手機震動,媽媽發來一條長語音。
“林未晞,你姐給你臺階下你還不順着下?真把自己當盤菜了?明天早上九點,來家裏一趟。你姐夫有事找你幫忙。”
幫忙。
每次他們用這種理所當然的語氣找我,都不會是好事。
我把手機扔在牀上,走進浴室。
鏡子裏的我,頭髮被雨水打溼,貼在臉頰上。
我看了自己很久。
“林未晞,生日快樂。”
我對鏡子裏的自己說。
第二天早上八點半,我推開了家門。
客廳裏還殘留着昨晚狂歡後的狼藉。
綵帶掛在水晶燈上,空氣裏是一股甜膩的奶油味和名貴香水的混合氣味。
林思晴靠在沙發上,身上蓋着一條羊絨毯,正捧着一杯熱牛奶。
看到我,她眼睛亮了一下。
“未晞來啦,喫早飯沒?媽鍋裏熱了粥。”
“喫過了。”
我站在玄關,沒有換鞋。
媽媽從廚房走出來,手裏端着一盤切好的水果。
“站門口乾甚麼?進來坐。”
她看都沒看我一眼,徑直把水果放在林思晴面前。
“思晴,多喫點葡萄,以後孩子眼睛大。”
爸爸坐在單人沙發上看報紙,這時候才抬起頭。
“既然來了,就說正事。”
他放下報紙,看着我。
“你那個市中心的工作室,下個月租期就到了吧?”
我心裏猛地沉了一下。
“還有三個月。”
“不管是下個月還是三個月,你都別續租了。”
爸爸語氣平淡,像是在通知我今晚喫甚麼。
“你姐懷孕了,市中心離醫院近,產檢方便。你把那個工作室退了,讓你姐夫重新裝修一下,給思晴當養胎的房子。”
我看着他。
那個工作室,是我熬了無數個大夜,畫了幾百張圖紙才攢夠首付租下來的。
地段好,採光佳,我的客戶全都在那個區域。
“那是個商用loft,不適合住人。”我說。
“怎麼不適合?”
媽媽插嘴。
“你姐夫找人看過了,改一改格局,二樓做嬰兒房,一樓做客廳,寬敞得很。“
”你那點破畫畫的生意,搬到郊區去不一樣做?非得霸着市中心的好位子幹甚麼?”
破畫畫的生意。
我拿過省裏的設計金獎,我的畫賣出過六位數的價錢。
在這個家裏,永遠只是“破畫畫的”。
“不行。”
我吐出兩個字。
林思晴嘆了口氣,柔弱地靠在沙發背上。
“爸,媽,算了吧。妹妹平時工作也辛苦,我多坐半個小時車去產檢沒關係的。大不了就是路上顛簸一點,忍忍就過去了。”
她摸着肚子,眼眶紅了。
爸爸一聽,立刻拍了桌子。
“她敢不給?林未晞,你有沒有良心?你姐肚子裏懷的是我們兩家第一個大孫子!“
”你一個外人遲早要嫁出去,現在不幫襯家裏,以後誰管你?”
我看着他們。
看着理直氣壯的爸爸,滿眼心疼的媽媽,還有低頭掩飾嘴角的林思晴。
“那是我的名字籤的合同。我不退,誰也拿不走。”
我轉過身,手握在門把手上。
“以後這種事,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