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真正的光不在天上,在人物自己的眼睛裏。”

這句話成了我和陸硯舟相愛的起點。

直到四年後,在辦公室門外聽見他和林知夏調笑:

“她那點才華,也就值六塊錢。”

我蹲在地上,一張一張撿起散落的創作手稿,指腹被紙張邊緣割出血珠。

一週後的酒會,僅僅只是我當衆對峙。

他竟然藉着和解酒的名義,把暈倒的我帶去房間,獨留我和一羣壯漢。

臨別前,他也只丟下一句:“別拍太過分,留點餘地。”

四年感情,到這一刻,終於落幕。

1

我叫蘇晚璃,美院油畫系研三,二十五歲。

直到我遇到我的導師陸硯舟,他成了我的男友,我成了我所有不幸的開端。

第一次見面,他挽着白襯衣的袖子,站在講臺上高談闊論:

“真正的光不在天上,在人物自己的眼睛裏。”

那節課結束,我一個人坐在畫架前,只有微微顫動的手展示着我的心動。

後來他開始指導我的畢業創作。

每週三下午,他都會來畫室看我畫。

很多時候他甚麼也不說,就站在我身後看。

後來我們順理成章的在一起,地下戀,因爲師生關係不能公開。

四年來,我們一起喫宵夜、一起看展、一起熬過好多好多夜。

他看過我所有的草稿,讀過我每一張廢稿背後的筆記。

他知道《星落》對我意味着甚麼。

《星落》是一幅油畫。

我花了半年時間完成它。

畫的是盛夏夜的星空,銀河低垂,彷彿隨時會墜入人間。

祖母臨終前一個月,我整夜在醫院陪護。

病房的窗戶很大,窗外的星星特別亮。

祖母睡着的時候,我就看那些星星。

有一晚,她突然醒來,對我說:“晚璃啊,人走了就會變成星星吧。”

我握着她枯瘦的手,點了點頭。三天後她走了。

那之後我用了三年時間,把那種感受一點一點磨進畫裏。

每一層星雲的顏色,我都調了至少二十次。

冷藍、灰紫、淡金,一層一層疊上去。

我把這幅畫交給陸硯舟,讓他替我報送全國美展。

他吻了我的額頭,說:“晚璃,這次你一定能驚豔所有人。”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陽光從他背後的窗戶照進來,整個人像鍍了一層光。

我也信了。

送完畫的第三天下午,我去辦公室給他送補充資料。

一疊厚厚的創作手稿,記錄了《星落》從雛形到定稿的全過程。

門虛掩着,休息室裏傳來說話聲。

我正要敲門,聽見了林知夏的聲音。

林知夏是林氏集團的千金,美院裏誰都知道她是“資源咖”。

她長得漂亮,說話輕聲細語,人前永遠是一副單純無辜的樣子。

她也是陸硯舟的青梅竹馬,兩家人從小交好,她喊他“硯舟哥”,喊得又甜又軟。

每週她都來畫室找陸硯舟,帶着自己畫的那些不成樣子的草圖,嬌嬌地讓他指正。

她看我的眼神從來沒有溫度,但我一直告訴自己,不要多心。

那天我站在門外,聽見她問:“硯舟哥,她真把畫交給你了?她最近不是挺寶貝那幅畫的嗎?”

陸硯舟笑了一聲,那笑聲我太熟悉了,枕邊聽過無數回。

他說:“寶貝又怎樣。她那點才華,也就值這個價。”

我的後背抵上了走廊的牆壁,冰涼堅硬。

手裏那疊手稿從指間滑落,散了一地。

“六塊錢。轉讓協議我簽好了,送給你了,正好你那個國際提名還差作品。”

六塊錢。

我熬了半年,頭髮一把一把掉,脊椎疼得直不起腰,用掉了整整四管羣青、三管鈷紫、兩管鈦白。每一筆都是拿命磨出來的。

林知夏輕輕笑了:“硯舟哥,你對她可真夠狠的。”

陸硯舟的語氣變得漫不經心:

“她仗着有點天賦就不把你放眼裏,我給她個教訓,讓她明白,在這個圈子裏,背景比才華管用,沒背景的畫,畫得再好也沒人要。”

他嘴裏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是一顆生鏽的鐵釘,一顆一顆釘進我的骨頭裏。

我沒有推門進去。

我蹲在地上,把那疊手稿一張一張撿起來。

指尖在發抖,紙張邊緣割破了指腹,滲出血珠。

我一步步退出走廊,陽光從盡頭的窗戶照進來,刺得我眼睛發酸。

走回出租屋的那條路,我走了四十分鐘,平時只要十五分鐘,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進屋,關門。

畫架還在,架子上空了,《星落》被他拿走了。

只有鉛筆壓過紙面留下的凹痕,橫在空蕩蕩的畫框上,像一道永遠好不了的疤。

手機亮了。

陸硯舟的消息:“寶貝,報送很順利,今晚帶你去喫你最愛的那家壽喜燒,慶祝一下。”

我盯着屏幕上那兩個字,“寶貝”。

從前他這樣叫我,我會從耳朵尖紅到脖子根。

現在我只覺得冷,冷得骨頭都在打顫。

我把手機扣在沙發上,蜷着腿坐下來,盯着天花板。

那上面有一條裂縫,從東牆一直蔓延到西牆,細細長長的。

我盯着它看了整夜,天亮了。

2

一週後,陸硯舟約我喫飯。

他說壽喜燒那家店新出了套餐,要去試試。

他穿一件灰色高領毛衣,頭髮剪短了一些,顯得更加清俊。

坐在我對面,笑着幫我涮牛肉。

“《星落》報送出了點小問題,落選了。”

“晚璃別難過,你的才華我最清楚,以後機會還有很多。”

他放下筷子,握住我的手。

他的掌心乾燥溫暖,四年來每一次我難過,他都是這樣握住我的手。

可今天,那種溫暖傳過來,我只覺得整條手臂都是涼的。

我說:“好。”

他又說週五晚上有個美展預熱酒會,很重要,讓我陪他去。

說可以幫我拓展人脈,認識幾個策展人。

我答應了,我想去。

不是拓展甚麼人脈,我只是想親眼看看,我的畫是如何被他們堂而皇之地佔爲己有的。

週五晚上,酒會在市美術館的貴賓廳舉行。

水晶吊燈垂下來,光芒碎在每個人的臉上。

香檳塔堆了三層高,服務生端着托盤在人羣中穿行。

美院裏有頭有臉的人幾乎都到了,教授、校友、畫廊老闆、藝術雜誌主編。

林知夏站在人羣正中,穿一條藕粉色曳地長裙,裙襬鑲着細密的珠片,燈光一照像落了一身碎星。

她端着香檳杯,微微仰着臉,笑得既矜持又親和。

“《星落》這幅作品,我籌備了整整兩年,星雲的層次感我反覆打磨了很多遍,想表達的是生命在宇宙尺度下的渺小與莊嚴。”

周圍的人頻頻點頭,有人帶頭鼓掌。記者舉着相機在側面猛拍。

陸硯舟就站在她旁邊,穿那身藏青色西裝,是我陪他去定做的。

他微微側身,替她擋了一下頭頂的燈光。

“知夏的天賦一向令人驚豔,她爲這幅畫付出的心力,我是最清楚的,入選美展,實至名歸。”

他的手自然而然放在林知夏椅背後方,遠遠看過去,像半擁着她。

我攥着紅酒杯,指甲幾乎要嵌進玻璃裏。

那幅畫,那片星空,是祖母病牀前的月光,是太平間門外那盞昏黃到快要熄掉的燈。

全部都在他們輕飄飄的幾句話裏,變成了林知夏的故事。

林知夏看見了我,她端着酒杯穿過人羣走過來,步子款款的,臉上掛着那種標誌性的楚楚可憐的笑容。

“蘇學姐,你也來了呀。”她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周圍人聽見,“聽說你也畫過星空題材?真巧呢,有空的話,指點指點我唄?”

一句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過來了,那些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打在我身上。

好奇的、打量的、等着看好戲的,還有幾個女生捂着嘴竊笑。

陸硯舟緊跟着走過來,一把攬住我的肩膀,臉上掛着公關式的笑容:

“知夏跟你開玩笑的,晚璃,大方一點,恭喜知夏嘛。”

恭喜?恭喜她偷了我的畫,恭喜她在所有人面前扮演天才。

恭喜我像一個傻子一樣,被最信任的人賣了還幫他數錢。

我甩開了他的手,動作太猛,酒杯裏的紅酒潑出來幾滴,濺在我白色裙襬上,像開了幾朵暗色的花。

“《星落》是我的畫。”我的聲音在抖,我控制不住,“我畫了半年。每一層星雲的顏色我調了不下二十遍,那是我的東西。”

整個貴賓廳安靜了。

那些談笑聲、碰杯聲、音樂聲,像被誰按了暫停鍵。所有目光都聚到我身上。

陸硯舟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很難看。

他湊近我,壓低嗓音,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蘇晚璃,你瘋了是不是?這種場合你說這種話,丟的是誰的臉你知不知道?”

我忽然明白了,在他心裏,我排不上號。

第一是他的前程,第二是林知夏的體面。

我算甚麼?用完了就可以扔掉的破抹布。

旁邊有人開始竊竊私語:“她是不是嫉妒林知夏啊?”

“看着挺清高的一個人,心眼這麼小。”

“陸老師真是倒黴,攤上這樣的女朋友,換我早分手了。”

那些話像碎玻璃,一片一片割過來。

我低下頭,指甲嵌進掌心裏,掐出了紅痕。

陸硯舟沒再看我,他轉身走回林知夏身邊,低頭跟她說了句甚麼。

林知夏抿嘴笑了笑,他抬手替她攏了一下披肩。

四年來他對我做的那些動作,原來對另一個人也可以做。

我推開擋在面前的人,快步走出了宴會廳。

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一聲一聲。

推開門的時候,夜風灌進來,冷得我打了個哆嗦。

3

酒會還在繼續,宴會廳裏傳出笑聲和鋼琴聲,熱熱鬧鬧的。

我一個人站在露臺上,靠着欄杆,深秋的風冷得刺骨,裙襬被吹得獵獵響。

我不覺得冷,我甚麼都感覺不到了。

林知夏不知道甚麼時候跟出來了。

她站在我身後,輕輕喊了一聲:“蘇學姐。”

我回頭,她眼眶紅紅的,睫毛上沾着水光,像是剛哭過,端的是一副無辜到極點的模樣。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她咬着下脣,“我不知道那幅畫對你那麼重要......硯舟哥他只是太護着我了,你別怪他,都是我不好。”

她遞過來一杯紅酒:“喝了這杯,就當咱們和解了,行嗎?”

我看着她遞過來的那杯酒,紅酒在玻璃杯裏晃盪,燈光從後面照過來,顏色像血。

露臺的玻璃門後面,好幾雙眼睛正透過門簾往這邊看。

如果我拒絕,明天全校的傳言就會變成“蘇晚璃欺負林知夏”。

林知夏只需要掉幾滴眼淚,我就百口莫辯。

我接過那杯酒,仰頭,一口喝完。

酒液入喉的時候有一絲極淡的苦味,我以爲是紅酒本身的問題。

三十秒,最多三十秒。

我的視線開始模糊,露臺對面的霓虹燈變成一團團暈開的光斑,紅的綠的,像打翻的調色盤。

雙腿忽然沒了力氣。我伸手去抓欄杆,指節擦過鐵藝的棱角,火辣辣地疼。

有人從後面架住了我,半拖半拽地把我拉進了休息室。

皮質沙發冰涼,我仰面躺在上頭,天花板的燈在天旋地轉。

林知夏站在沙發旁邊,手裏舉着我的手機。

屏幕的冷光照在她臉上,讓她看起來像一個從恐怖片裏走出來的人。

“拍吧,文案我編輯好了。‘我蘇晚璃,承認抄襲林知夏,向她誠懇道歉’。指紋剛纔我已經錄進去了。”

閃光燈咔咔咔地響,一下,兩下,十下。

我的頭髮散在沙發上,禮服的肩帶滑落了一邊,有人掰正我的臉對着鏡頭。

“多拍幾張狼狽的。表情要看着精神不太正常的那種。”

“這張好這張好,傳上去肯定有人信。”

“她真暈過去了?藥效這麼猛?”

又有人按住我的拇指,對準了手機屏幕下方的“發送”鍵。

朋友圈、微博、美院論壇同步發出。

我想喊住手,嗓子發不出聲。

四肢軟得像被抽掉了骨頭,連一根小指頭都抬不動。

休息室的門被推開了一條縫,陸硯舟站在門口,屋裏的白熾燈照着他的臉。

他掃了一眼沙發上的我。

我的眼睛半睜着,應該是在看他,不知道他有沒有看見。

他看了大概兩秒鐘,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

“別拍太過分,留點餘地。”

我被人下了藥、拍了照、潑了一身髒水、毀了名聲。

他站在門口,讓我留點餘地。

然後他關上門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很快就聽不見了。

林知夏的跟班們又拍了幾張照片,嬉笑着收拾東西離開。

門從外面鎖上了,咔嗒一聲。

屋裏只剩下我一個人。

頭頂的燈嗡嗡地響,像一隻撞在玻璃上飛不出去的蛾子。

我躺在那裏,看着天花板。

燈管一端發黑,明顯用了很多年。

我想起祖母,想起她說的,人走了會變成星星。

如果真的有星星,祖母現在應該在某一片星雲裏看着我。

看我躺在一張破沙發上,被人拍下這輩子最狼狽的樣子。

眼淚從眼角滑下去,流進頭髮裏,觸感冰涼。

4

我在出租屋的牀上醒來,頭痛得像有人拿錘子在太陽穴上一下一下地敲。

嘴裏又幹又澀,舌根都是苦的。

我撐着坐起來,拿過牀頭的手機。

消息多到屏幕卡頓了半分鐘,一條一條,密密麻麻。

室友:“你瘋了?趕緊把那朋友圈刪了!全院都在轉!”

輔導員:“蘇晚璃你這種行爲極其惡劣,院領導要找你談話,你自己做好準備。”

同門師妹:“學姐......你真的是抄的嗎?我不信。”

還有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抄襲狗滾出美院。”

我點開社交賬號,那條“道歉聲明”還掛在那裏,熱門轉發已經七千了。

配着四張照片,我躺在沙發上,禮服凌亂,面色潮紅,眼神渙散。

任誰看了都會覺得我精神不正常。

評論區已經突破了也高達2萬條。

每一條都在罵,不要臉、抄襲精、瘋女人。

我慢慢往下滑,一直滑到底,沒有一條幫我說的話。

陸硯舟從昨晚到現在,一條消息都沒有。

他像從我的世界裏徹底蒸發了。

傍晚六點,門鈴響了。

他站在門外,穿一件米白色風衣,手裏拎着一袋水果。

草莓和車厘子,我平時愛喫的。

他把水果放在桌上,坐到我對面,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聽起來溫柔又無奈,像過去的無數次一樣。

“晚璃,事情鬧大了,院裏的處分決定已經出了,要撤銷你的畢業資格。”

他頓了頓,抬起眼看着我:

“但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只要你願意公開發文,承認你是因嫉妒知夏才模仿她的作品,我還能幫你爭取留校。”

“導師那邊我去溝通,你就當是爲了我們倆的未來。”

我看着他,他的臉還是那樣好看,眉目乾淨,說話的時候嘴角微彎。

四年了,我每天都在看這張臉,睡了七百多個夜晚在他身邊。

我竟然到今天才知道,這張臉底下是甚麼。

“我的畫沒了,我的名聲毀了,我的畢業資格被撤了,你讓我認錯,是爲了我們倆的未來?”

陸硯舟的目光閃了閃,他伸手想握我的手,我躲開了。

他的表情有了一瞬間的不耐煩,但很快壓下去了。

換成更溫柔的語氣:“你還有我啊!晚璃,只要你聽話,我還會像以前一樣對你好。”

聽話,我聽了四年的話。

我把心掏給他,把最柔軟的夢想捧到他面前。

他接過去,轉手用六塊錢賣了。

然後告訴我,你乖乖認錯,我還是愛你的。

手機響了,是母親。

她給我打的是視頻電話。

我接起來,看見她坐在紐約公寓的窗前,背後是黃昏的曼哈頓天際線。

“晚璃,媽媽和爸爸都安排好了,紐約頂尖美院的offer已經發了。”

“導師是你顧叔叔,你父親的老朋友,頂尖油畫大師,他願意收你做入室弟子。”

母親的聲音溫柔而篤定:“你隨時可以過來,機票媽媽幫你訂,好不好?”

我握着手機,嗓子堵得像塞了一團棉花。

眼淚啪嗒啪嗒砸在屏幕上,模糊了母親的臉。

“好!”我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

掛了電話,我從沙發上站起來。

開始收拾行李。

箱子在牀底,三年沒動過了。

我把它拖出來,打開衣櫃往裏裝衣服。

陸硯舟慌了,他站起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

“你去哪兒?晚璃!你別鬧了行不行!”

我掙開他,從外套口袋裏摸出那枚硬幣,六元錢。

冰涼的金屬貼在我的指腹上。

我把它放在桌面上,硬幣撞擊木頭的聲響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

“陸硯舟,四年感情,就值這個數了。”

他愣住了,嘴脣動了動,喉結上下滾了幾下,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我低下頭,把手機裏關於他的一切全部刪掉。

照片、聊天記錄、他給我錄的語音,還有他每次出差給我發的明信片照片。

全部清空。

然後拉黑了他的電話、微信、微博、郵箱。

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租屋的時候,外面在下雨。

秋雨細細密密的,落在我頭髮上、肩膀上、睫毛上。

身後傳來他的聲音,隔着雨幕追過來:

“晚璃!你回來!你一個人能去哪裏!”

“回來道歉!聽見沒有!蘇晚璃!”

我沒有回頭。

走進機場安檢口的時候,我最後看了一眼這座城市的夜空。

沒有星星,全是霓虹燈染出來的渾濁橙色。

我把那個叫蘇晚璃的、掏心掏肺愛着陸硯舟的傻子,永遠留在了雨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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