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陸遠帆被綁架的第十五天,綁匪依然沒有任何動靜。
爲了引出幕後之人,江浸月匿名舉辦了一場盛大的宴會,準備在今晚公開自己的繼承人身份。
宴會廳裏觥籌交錯,江浸月的目光原本在人羣中漫不經心地遊走,卻在某一處驟然一頓。
她握着欄杆的手指一寸一寸收緊。
她設想過一萬種重逢的場景,沒有一種是這樣的。
她日思夜想了半個月的陸遠帆,此刻竟西裝筆挺地站在人羣中,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攬着蘇晚的腰,眼底浮着淺淺的笑意。
蘇晚......
江浸月看了好一會兒,撥通內線:“把周助理帶到三樓包廂。”
周助理是跟了陸遠帆七年。
從綁架消息傳來的第一天起,他就一直在幫她梳理線索,安撫她的情緒。
此刻他站在她面前,攥着公文包的手發白,額頭沁着細汗。
“陸遠帆沒有被綁架。”
她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複述一個她已經知道的事實。
周助理想辯解甚麼,但對上江浸月的目光之後,那些話全堵在了喉嚨裏。
這半個月他幾乎寸步不離跟在江浸月身邊,見識過她的手段——在她面前說謊,沒有任何勝算。
他聲音發顫:“......是陸總的意思。”
半個月前,有人從國外繼承了一批古董運回A市,需要一位修復師。
陸遠帆打算把這批古董的修復項目拿下來,送給蘇晚當畢業禮物。
可這位繼承人藏得極深,他動用了所有人脈,始終探不到對方的底。
那就只能讓蘇晚通過參賽,拿下資格。
但這件事,絕不能讓江浸月知道。
一旦她得知消息,誰也攔不住她參賽,而只要她出現在賽場上,蘇晚就沒有任何勝算。
“陸總說只有他陷入危險,您纔可能無暇參賽,所以......”
世界像被按下了靜音鍵,江浸月耳邊只剩自己身體裏緩慢而沉重的搏動聲。
命運開的這個玩笑實在過於荒唐——那個繼承古董的神祕人,就是她。
半個月前,姑姑去世,她繼承了整整一百二十件古董。
剛要告訴陸遠帆這個消息,周助理的電話先一步打了進來。
陸遠帆被綁架了。
在排除了無數種可能後,江浸月不得不相信,綁匪是衝着自己繼承的遺產來的。
可她的繼承人身份早已被嚴格保密。
能得到這個消息的人,必定神通廣大。
走錯一步,她就可能再也見不到陸遠帆。
她立即暫停了所有遺產交接,想從中找出綁匪的蹤跡。
半個月,她瘦了八斤,卻一無所獲。
時間拖得越久,他活着的可能性就越小。
每多等一天,她就離最壞的結果更近一步。
她不能再等了。
所有人都勸她不要冒險,一旦公開身份,藏在暗處的人就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圍上來。
可這些跟陸遠帆的命比起來,不值一提。
所以她辦了這場宴會,把所有的底牌都押了上去。
但她沒有想到,陸遠帆等的也是這一天。
如果她沒有啓動繼承,陸遠帆就會一直陪蘇晚在這裏等那位不會露面的神祕人。
而她將被困在沒有盡頭的等待裏,在謊言中擔驚受怕。
她爲了救他,親手擺下這場宴席,也親手把真相送到了自己面前。
根本就沒有甚麼綁匪,從頭到尾,不過是陸遠帆在給他的小青梅鋪路。
江浸月換上了服務生的制服,端着托盤穿過宴會廳,背對着他們整理鄰桌的杯碟。
蘇晚的聲音帶着掩不住的煩躁:“說好是內部比賽,現在非要鬧得滿城皆知,甚麼人都能來報名了。”
“不影響結果。”陸遠帆的聲音很淡。
“可萬一師姐也聽到消息呢?她肯定會來的。”
“我把周助理留給她,就是專門處理這件事的。她不會知道。”
蘇晚語氣軟了下去:“可我還是怕嘛。”
陸遠帆似乎晃了晃手裏的酒杯。
“晚晚,你有江家祖傳的修復筆記,沒人是你的對手。”
江浸月握着托盤的手驟然收緊。
怪不得她翻遍了工作室每一個抽屜都沒有找到的那本筆記。
那是江家三代人的心血,從祖母傳到姑姑,再從姑姑傳到她手上。
她以爲是自己弄丟了,爲這件事自責了整整半個月,不曾想竟然被陸遠帆拿給了蘇晚。
陸遠帆的聲音又響起來,不緊不慢:“這次比賽,不禁止外援。”
蘇晚怔了一瞬,旋即明白過來,聲音裏是藏不住的歡喜:“......你是說?”
“真到了你搞不定的地步,就和以前一樣讓她以外援身份過來幫你。她沒有報名,第一還是你的。”
蘇晚的聲音終於亮了起來:“陸哥哥,你對我太好了。唉,要不是學姐好勝心太強,甚麼都不肯放手,你也不用陪我在這裏等半個月。”
隔了好幾秒,陸遠帆纔開口:“等這次比賽結束,我會讓她回歸家庭,把舞臺讓給你。”
回歸家庭。
讓出舞臺。
這樣的話,她已經不是第一次聽了。
兩年前,陸遠帆對她說:浸月,你把工作室的資源分一半給晚晚。
她拒絕了。
她不能拿同窗們共同的心血,給蘇晚鋪路。
一年前,業界評選年度修復師,他又說:你已經拿過兩屆了,這次讓給小晚。
她拒絕了。
讓她假裝技不如人,她做不到。
她每拒絕一次,他的眉頭就皺得更深一點。
她的據理力爭是不懂事,她的寸步不讓是不夠大度。
她維護專業底線,在他看來是好勝心太強。
她不給蘇晚讓路,在他看來是不給師妹成長空間。
可從前不是這樣的。
他追她的時候,在她的工作室樓下站過整整一個下午。
她說想研究一套明代的修復工具,他跑遍半個華國替她蒐羅過來。
他曾經對每一個人說,她的專業能力,是他最欣賞的東西。
從甚麼時候開始,她在他心裏變成了那個需要乖乖讓位的人。
周助理是他留在家裏的眼睛,目的是讓她錯過報名。
他偷走她的筆記給蘇晚當底牌,又盤算好了——萬一蘇晚撐不住場面,就讓她以外援的身份來兜底。
甚至這半個月以來她的恐懼,也在他的計劃中。
胃裏翻上一股酸澀,她抬手撐住桌沿,指尖冰涼。
遺囑執行人看見江浸月回來,起身彙報:“陸先生和蘇小姐的房間已經查過了,筆記不在裏面。”
不意外。
他心思一向縝密,偷走的東西必然不會隨便放在酒店客房。
“我的身份繼續保密,”她在沙發上坐下來。
執行人應了一聲。
蘇晚到底有幾斤幾兩,沒有人比江浸月更清楚。
陸遠帆一定會登門請她以外援身份替蘇晚收拾殘局——到那時候,那本筆記自然會回到她手上。
“七天後,比賽一結束,就啓動離婚程序。”她側過頭,吩咐執行人,“去聯繫律師,明早把離婚協議送到我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