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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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拿到重點大學錄取通知書的這天,我正穿着厚重的青蛙玩偶服,在遊樂園裏發傳單。

遊樂園的VIP包場區裏,正在舉辦一場極盡奢華的國際學校畢業出國夏令營歡送宴。

一個十二三歲的小男孩踩在服務員背上當馬騎,周圍人卻只敢陪笑。

男孩身邊,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正滿眼寵溺地遞上一份股權轉讓書。

“乖兒子,這家遊樂園經營公司的股權,現在是你的了。”

“爸爸欠你們母子的,這輩子慢慢還。”

男人身旁的女人笑得花枝亂顫。

透過青蛙頭套渾濁的視窗,我看清了那個男人的臉。

那是四年前告訴我查出骨癌晚期,爲了不拖累我主動淨身出戶去鄉下等死的丈夫,沈祈安。

我悶在五十度的玩偶服裏,汗水混着淚水刺痛雙眼,幾近窒息。

我和女兒以爲他早成了一捧黃土,逢年過節對着牌位磕頭流淚,靠撿破爛給他的父母看病養老盡孝。

原來這一切,只是他用來假死脫身、和情婦母子重組豪門的說辭罷了。

......

我摘下青蛙頭套時,整個VIP包場區都安靜了。

沈祈安臉上的笑還沒收乾淨,看到我的一瞬間,手裏的轉讓書差點掉在地上。

“林晚棠?”

我盯着他,喉嚨像被火燎過。

“沈祈安,你不是死了嗎?”

周圍一片譁然。

許曼寧臉色變了變,立刻挽住沈祈安的胳膊。

“祈安,她是誰啊?”

她還是那副柔弱乾淨的樣子。

四年前,她還是沈祈安資助的貧困女大學生。

沈祈安說她可憐,說她懂事,說她一個人帶孩子讀書不容易。

我信了。

我給她寄過衣服,轉過生活費,還叮囑她好好讀書。

現在她穿着高定禮服,站在我丈夫身邊,笑着看她兒子沈嘉佑繼承一座遊樂園。

沈嘉佑嫌惡地看我。

“爸,這個青蛙好臭,讓她滾出去。”

沈祈壓低聲音,伸手來拽我。

“出去說,別在這裏鬧。”

我甩開他。

“去哪兒說?”

“去你墓前說嗎?”

沈祈安臉色驟沉。

“林晚棠,我們四年前就離婚了。”

“我現在和誰在一起,與你無關。”

四年前,他拿着骨癌晚期診斷書,躺在病牀上求我離婚。

他說不想拖累我和女兒。

他說自己最後的心願,就是讓我帶着星瀾好好活。

我哭到昏厥,最後還是簽了字。

後來沈家人說他病情惡化太快,遺願是不讓我和女兒看見他最後狼狽的樣子。

等我趕去鄉下時,所謂遺體已經火化,只剩一個密封骨灰盒和一座新墳。

我抱着女兒在靈堂前跪了一夜。

現在他活生生站在我面前,說我們早就離婚了。

我剛要開口,身後忽然傳來一道發顫的聲音。

“媽媽?”

我猛地回頭。

女兒沈星瀾抱着錄取通知書站在門口。

她身上的校服洗得發白,額頭全是汗,眼睛卻亮得厲害。

她本來在外面等我下班。

她說,晚上想去墓園,把考上重點大學的好消息告訴爸爸。

可現在,她看見了沈祈安。

活生生的沈祈安。

她看了他很久,聲音輕得像要碎掉。

“爸爸?”

沈祈安整個人僵住。

沈嘉佑先衝了過來。

“你亂叫甚麼?這是我爸爸!”

星瀾沒理他。

她一步步走到沈祈安面前,把錄取通知書遞過去。

“爸爸,我考上了。”

“重點大學。”

“我想第一個告訴你。”

沈祈安抬了抬手。

可許曼寧忽然紅了眼,輕輕叫了一聲。

“祈安,嘉佑今天等這場宴會等了很久。”

沈祈安的手停在半空。

最後,他看着星瀾,聲音低啞。

“你先跟你媽回去。”

星瀾眼裏的光一下子暗了。

沈嘉佑一把搶過錄取通知書。

“重點大學有甚麼了不起?”

他翻了兩下,嗤笑。

“窮酸味都沾上去了。”

星瀾臉色慘白。

“還給我!”

沈嘉佑把通知書往地上一扔,抬腳踩了上去。

白色封皮上,瞬間多了一個黑色鞋印。

我眼前一黑,撲過去撿。

那是我女兒熬了三年夜,吃了三年苦,才換來的光。

我用袖子擦了又擦,怎麼都擦不乾淨。

沈祈安皺眉。

“嘉佑,道歉。”

沈嘉佑不服氣。

“我又沒說錯。”

“我爸送我遊樂園,她爸送她甚麼?”

他像是纔想起來,惡劣地笑。

“哦,她爸死了。”

星瀾整個人僵住。

許曼寧立刻抱住沈嘉佑。

“他還是個孩子,別嚇他。”

我抬頭看沈祈安。

“他是孩子。”

“那星瀾是甚麼?”

沈祈安避開我的眼睛。

“我會補償你們。”

星瀾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比哭還難看。

“爸爸,我給你磕了四年頭。”

“這個,也能補償嗎?”

沈祈安臉色慘白。

可他沒有走向她。

我牽起女兒,轉身就走。

剛出VIP區,沈祈安的助理追了出來,遞給我一張支票。

“林女士,沈總說,拿了錢,今天的事就當沒發生過。”

我看着那串零,又看着女兒被踩髒的錄取通知書。

下一秒,我把支票撕得粉碎。

“回去告訴沈祈安。”

“死人還魂,是要還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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