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林晚星獨自去孕檢那天,遇到了特大火情。

她和另一名孕婦被困在醫院的檢查室裏,濃煙從門縫中湧入,灼熱的空氣烤得人幾乎窒息。

沉重的醫療櫃在震動中倒下,一角狠狠砸在她的小腹上,劇痛讓她眼前發黑,差點昏死過去。

黑暗中,旁邊的孕婦先開了口,聲音嘶啞。

“我叫白芷萱,我們一起堅持住,救援隊一定會來的。”

林晚星疼得幾乎說不出話,聲音斷斷續續:“給......給我老公打電話,他是消防中隊的中隊長。”

白芷萱在黑暗中摸索到林晚星掉落的手機,找到了備註爲“老公”的號碼。

九通電話撥出去,每一通都在無人接聽的長音後被掛斷。

手機屏幕的光芒最終暗淡下去,自動關機了。

白芷萱似乎也被這結果嚇了一跳,但她很快開口安撫:“你別怕,我丈夫也是消防隊的,他是英雄,他一定會來救我。”

說着,她用自己還剩一點電的手機撥出了一個號碼,開了公放。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人接起。

“老公,救命......”

白芷萱帶着哭腔喊了一聲,電話那頭立刻傳來一個低沉而有力的男聲:“別怕!我就在附近!馬上就到!”

背景音裏是消防車尖銳的警報聲和重型設備運轉的轟鳴,顯然,救援力量正在向醫院方向集結。

可林晚星卻如墜冰窟。

電話那頭的聲音,低沉、沉穩,帶着讓她無比熟悉的尾音。

和她老公陸修遠的聲音一模一樣。

巨大的錯愕讓林晚星死死抵住重物、保護腹部的雙手下意識一鬆,小腹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她咬着牙安慰自己,也許只是聲音像,陸修遠是消防中隊長,平時忙得連她發的消息都只能抽空回幾個字。

“1”,代表安全歸隊。

“2”,代表今晚有任務,不回家。

“3”,代表一切安好,勿念。

七年來,他們的聊天記錄簡潔得像任務日誌,客氣而疏離。每當她想抱怨幾句,婆婆都會說,修遠是救人的英雄,做妻子的應該懂得犧牲和體諒。

她忍了,一忍就是七年。

外面的嘈雜聲和破拆工具的巨響拉回她的意識,頭頂的天花板碎石被小心移開,一束強光手電的光線穿透煙霧照了進來。

“隊長!橫樑壓在兩名孕婦身上,承重結構不穩定,一次只能先救一個,另一個隨時可能被二次垮塌掩埋!”

林晚晚抬頭,透過被燻得模糊的視線,看見了陸修遠的臉。他穿着厚重的防火服,臉上是煙塵和汗水混合的痕跡。

“修遠......”她喃喃。

兩人的視線在濃煙中對上。陸修遠的目光掃過她,瞳孔驟然緊縮。

“隊長!來不及了!火勢即將蔓延到這個區域,必須馬上決定!”

另一邊的白芷萱發出一聲痛苦的嗚咽,她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低低叫了一聲:“老公......”

但這一次,在設備嘈雜的轟鳴中,陸修遠卻瞬間捕捉到了那個聲音。

他猛地轉頭,指向了白芷萱的位置。

“救她!”

他的手指,指向的不是林晚星,而是那個剛剛在電話裏喊他“老公”的女人。

轟隆——

起吊機剛剛將白芷萱上方的橫樑吊起,另一側的承重牆轟然垮塌,碎石混合着燃燒的木板,劈頭蓋臉地向林晚星砸下。

“啊——!”

她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隆起的腹部傳來前所未有的劇痛,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撕扯她的生命。她能清晰地感覺到溫熱的液體正從身體裏迅速流失,意識也隨之墜入黑暗。

再睜開眼時,她已經躺在醫院潔白的病房裏。腹部平坦得可怕,那裏曾經孕育着希望,如今卻只剩下一片空落。

主治醫生站在牀邊,看着她,嘆了口氣:“你家屬還是聯繫不上嗎?你腹部受到重創,孩子......沒保住。爲了保命,子宮也摘除了。現在需要家屬來簽字並負責後續照料。”

林晚星盯着天花板,想到陸修遠在火場裏那毫不猶豫的二選一,心臟像是被凍在了冰窖裏。她壓下眼底翻湧的酸澀,聲音平靜得不像自己:“我沒有家屬。”

醫生同情地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收拾東西時低聲對護士說了一句:“陸隊長的愛人也嚇着了,他特意請求醫院多派幾個專家過去會診。”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林晚星的耳朵裏。

她的眼淚終於無聲無息地滑落下來。

她想不通,那個曾發誓要守護她一生的男人,甚麼時候在外面有了第二個家。

病房門被推開。

陸修遠走了進來,他身上還帶着煙火氣,看着牀上眼淚流乾的林晚星,喉結上下滾動,半晌纔開口:“孩子......我們還會再有的。救援現場,優先選擇生存幾率大的傷員是操作流程,你不要因爲這個鬧脾氣。”

林晚星勾起一個無比苦澀的笑。

她從鬼門關爬回來,他進門第一句是說還會有孩子,第二句就是讓她別鬧。

心口疼得讓她幾乎窒息。

她抬起眼,直直地看着他:“白芷萱爲甚麼叫你老公?”

這三個字一出,林晚星敏銳地捕捉到陸修遠眼底瞬間閃過的一抹防備和警惕,彷彿她是個會傷害白芷萱的危險分子。

他沉默了幾秒,開口:“芷萱是我犧牲戰友的遺孀,她患有嚴重的創傷後應激障礙,之前有過好幾次自傷行爲,所以......”

“所以你就給了她你的全部關心,甚至瞞着我,用已婚的身份去追求她?”

“她不是第三者!”陸修遠的聲音驟然拔高,第一次在她面前流露出如此強烈的情緒波動,卻是爲了維護另一個女人。

他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深吸一口氣,語氣生硬地壓下煩躁:“總之,你暫時不要出現在芷萱面前。你好好養身體,火場那邊善後工作還沒完,我走了。”

他轉身就走。

“陸修遠,我們離婚吧。”林晚星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陸修遠腳步微頓,卻好像根本沒聽見那兩個字,背影消失在門外。

林晚星掀開被子,不顧小腹傷口的劇痛,捂着傷口赤腳追了出去。

憤怒和絕望在胸腔裏翻湧——憑甚麼一直以來都是她在忍耐和妥協?

她沒走多遠,就看見陸修遠停在了她隔壁的VIP病房門口。

透過門上的探視窗,她看見他半跪在病牀前,耳朵輕輕貼在白芷萱隆起的小腹上,臉上是她從未見過的溫柔和緊張。

“寶寶今天乖不乖?有沒有踢你?”他的聲音帶着一絲小心翼翼的笑意。

白芷萱笑着摸了摸他的頭髮:“就是懷個孕,你看你緊張的。建檔、每次產檢、胎教課,你一次都沒落下,知道的以爲你是孩子爸,不知道的還以爲你是月子中心的金牌陪護呢。”

林晚星死死咬住下脣,幾乎要咬出血來。

懷孕整整七個月,她一個人奔波在社區醫院、消防大隊家屬樓和菜市場之間。

每一次孕吐到天昏地暗,每一次檢查單上的指標異常讓她心驚膽戰,她給陸修遠打電話,得到的永遠是冰冷的回覆。

“我在執行任務,隊裏的紀律不能分心。你嫁給我的那天就該知道,做消防員的妻子,必須獨當一面。”

原來他不是沒時間,只是他的時間和溫柔,都給了別人。

門內,陸修遠的手機響了,他笑着開了公放。

“哎呀,我兒媳婦嚇着沒?媽給你轉了二十萬過去,你拿着買點補品,好好養胎,別委屈了我的大孫子!”

是婆婆的聲音。

昨天,老太太還在電話裏訓斥林晚星,說她懷孕後開銷太大,不會持家。

轉頭就給白芷萱轉了二十萬零花錢。

林晚星站在門外,眼眶乾澀發脹,卻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白雨柔無意中一轉頭,發現了門外的她,竟然笑着衝她招了招手,隨即低聲對陸修遠說:“老公你不知道,林姐姐真的太不容易了。我聽說她爲了備孕,吃了好幾年的苦,好不容易纔懷上。今天在火場裏,她還給她老公打了九通電話求救,愣是一通都沒打通......”

陸修遠順着白芷萱的目光轉頭,看見林晚星慘白的臉,微微蹙眉,眼神裏帶着警告的意味——讓她別在這裏胡說八道。

林晚星就站在門口,看着病房裏兩人親密溫馨的畫面。

傷口從劇痛變得麻木,就像她的心一樣,疼到極致後只剩下空蕩蕩的死寂。

白芷萱察覺到氣氛不對,故作天真地問:“老公,你們......認識嗎?”

陸修遠飛快地移開視線,冷冰冰地丟下兩個字:“不算認識。之前火場裏有過一面之緣。”

一面之緣......

林晚星在心裏咀嚼着這四個字,每一遍都像用刀在心上劃一道口子。

七年前,在另一場大火中,陸修遠把她從火場裏抱了出來。

他摘下呼吸面罩蓋在她臉上,對她說:“別怕,有我在。”

她嫁給他時,他提出三個條件:第一,他的時間屬於國家和火災,她不能隨意打擾;第二,他的工資大部分要用於幫扶犧牲戰友的家屬;第三,如果他無法履行丈夫的責任,她隨時可以離開。

那時她紅着眼眶點頭:“我願意。”

婚後,她替他照顧常年住院的母親,操持那個冷冰冰的家,體諒他的一切。

所有人都勸她,男人的心在哪,精力就在哪,要留個心眼。

她卻總是搖頭:“全世界男人都會變,陸修遠不會,他是個有擔當的英雄。”

直到今天。

陸修遠站起身,一把抓住林晚星的胳膊,想把她拉離這裏,力氣大得幾乎要把她的手臂捏碎,完全沒注意到他手指正壓在她剛縫合不久的傷口上。

紗布下很快洇出新的血跡,林晚星疼得聲音都在發抖:“放開我!好痛!”

男人充耳不聞,反而加快腳步把她拖到樓道拐角,劈頭蓋臉就是一句質問:“我跟你說了她有孕在身,情緒不穩定,你不要出現在她面前刺激她!”

“陸修遠......”林晚星抬起頭,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我也懷孕了,因爲你的選擇,我流產了,子宮沒了。你就沒一句想對我說的嗎?”

陸修遠煩躁地點了根菸,煙霧模糊了他的眉眼:“當初結婚我就告訴過你,做消防員的妻子,要懂得忍耐和犧牲。你做完手術了就別佔着牀位,今天就辦出院吧。這段時間別再來醫院,也別去打擾芷萱。”

他掐滅煙,轉身回到白芷萱病房門口,先散了散身上的煙味,這才推門進去。

對白芷萱,他能細緻到“病人不能聞煙味”這種地步。

林晚星自嘲地笑了一下,捂着不斷滲血的傷口回到自己病房。

路過護士站時,護士叫住她:“林女士,您的住院費該續了。”

林晚星下意識摸了摸口袋——結婚七年,陸修遠的工資卡她從未見過,更別說一分家用。

孕期開銷全靠她婚前的一點積蓄,如今早已捉襟見肘。

她擠出一個蒼白的笑容:“不了,我辦理出院。”

護士急了:“您剛做完大手術怎麼能出院呢?跟您一起送來的那位孕婦,只是受了點驚嚇,她丈夫就給她升級了頂級病房。您還是再觀察幾天吧!”

林晚星指甲深深陷進掌心:“不了,謝謝。”

出院後,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向公司遞交了調往外地分公司的申請,審批期半個月。

第二,她從保險櫃最深處翻出那份早已落灰的離婚協議——那是結婚時陸修遠“未雨綢繆”簽好的,當時他說,做消防員家屬太苦,她遲早受不了,簽了免得耽誤彼此時間。她當時發誓要用一輩子證明他錯了。

第三件事,她帶着協議去了民政局。

“你好,我辦離婚。”她把材料推到窗口。

工作人員調出系統記錄,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古怪:“林女士......您和陸修遠先生,兩年前就已經登記離婚了啊。”

你剛剛閱讀到這裏

返回

返回首頁

書籍詳情

字號變小 字號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