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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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沒人敢睡。

我爹守着門,我娘抱着小滿,一直哭。

我解釋說窗外有人替我數數,可沒人信。

天快亮時,門外響起腳步聲。

不急不慢,從院門走到正屋門前。

最後停在門檻外。

我爹握着砍柴刀,問:「誰?」

門外的人說:「爹,是我。」

那聲音很年輕。

我爹手裏的刀掉在了地上。

我娘也抬起頭,嘴脣抖了幾下。

「阿崢?」

我從沒聽過這個名字。

門閂被我爹拉開,一個二十多歲的男人站在門外。

他穿着件洗得發白的黑褂子,褲腳沾滿泥,右邊眉骨有一道舊疤。

他先叫了爹孃,又衝小滿笑。

「小滿長這麼高了。」

小滿愣了片刻,撲過去抱住他。

「大哥,你怎麼半夜纔回來?」

我站在屋裏,渾身發冷。

「他是誰?」

四個人一起看向我。

我娘皺眉:「你大哥陸崢啊。」

「我哪來的大哥?」

我爹臉色很難看。

「他在外頭做工兩年,你連親哥都不認了?」

我說家裏一直只有我們四個。

小滿急了,指着牆上的全家福。

「哥一直在啊!」

牆上那張照片是前年過年拍的。

我記得清清楚楚,照片裏只有爹孃、小滿和我。

可現在,我爹旁邊多站着一個人。

正是陸崢。

他穿着藍布褂子,一隻手搭在我肩上。

我卻被擠到了照片最邊上,只露出半邊身子。

我跑回自己的屋。

屋裏多了一張牀。

牆上掛着陸崢小時候的木弓,櫃子裏一半衣服也是他的。連我寫過名字的課本上,都多了他的字。

陸崢跟進來,替我關上門。

我問他到底是甚麼東西。

他沒生氣,只坐在另一張牀上看着我。

過了一會兒,他說:「我也想知道,你是甚麼東西。」

「甚麼意思?」

「我昨晚醒在村外的亂墳崗。二十多年裏發生過的事,我都記得。可我記得的家裏,沒有你。」

我盯着他。

他又說:「陸平,昨晚報錯人數的人不是我,是你。」

說完,他抬手指了指我身後。

牆上的全家福裏,我的臉不見了。

那天夜裏,我沒敢回自己屋。

陸崢睡在我牀上,像那張牀本來就是他的。

我抱着被子去了竈房。

半夜,我聽見牀底有人敲木板。

三下,停一會兒,再敲三下。

我以爲是老鼠,點燈趴下去看。

牀底沒有東西,只有一本落滿灰的練習冊。

那是我小學三年級的日記本。

第一頁寫着:今天爹給我做了木陀螺,小滿還不會走。

字是我的。

我往後翻,前面十幾頁也都是我的事。可翻到中間,字跡開始變粗,內容也變了。

「今天爹給我做了木弓。」

「娘說我是大哥,要讓着弟弟。」

最後一頁只寫了一行:

「陸平住進來以後,他們就看不見我了。」

燈芯忽然炸了一下。

牀底伸出一隻孩子的手,抓住我的腳腕。

我嚇得往後踢,那隻手卻越抓越緊。

一個男孩從牀底探出頭,右邊眉骨全是血。

他只有六歲,臉卻和陸崢一模一樣。

「把我的牀還給我。」

我抄起火鉗砸過去。

男孩沒躲,腦袋被我砸得歪到一邊,還在問:「把娘還給我。」

我大喊陸崢的名字。

門被推開,成年的陸崢站在外面。

牀底的孩子立刻不見了。

他看見我手裏的日記本,臉色很沉。

「這是我寫的。」

「前面明明是我的字。」

「現在是我的。」

我低頭再看,整本日記都換成了他的筆跡。

只有最後一頁留下一個被水泡開的「平」字。

陸崢伸手去碰,那字也散了。

他說:「陰籍不是一下把你抹掉。它會先把東西改掉,再改人的記憶,最後才輪到你。」

我問他怎麼知道。

他看着空蕩蕩的牀底。

「因爲十七年前,我也是這樣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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