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去醫院促排前,我想導出備孕三個月的體重變化情況。
可App裏彈出的通知卻是:
“用戶葉南枝的報告已生成。”
看到這個名字時,我愣了兩秒。
這是丈夫周聿珩公司研發的最新款體脂秤,也是他送我的禮物。
但我從來不知道,家裏除了我和周聿珩以外,還有另一位用戶。
點開那份報告。
記錄從半年前開始,每月一條。
最新記錄是在昨天,特別標註着:
“孕期第24周。”
我又往上翻了翻自己的記錄,一共只有三條。
備註那一欄寫着兩個字:
訪客。
周聿珩是主人,葉南枝是用戶,我是訪客。
難怪每次我提起備孕時,他都表現得興致缺缺。
原來不是他還沒有準備好做父親。
而是他已經成功當上了父親。
我退出App,取消了掛號,又給自己定了一張回港城的單程票。
1、
剛收到購票成功的短信,大門處就傳來了電子鎖解鎖的聲音。
看見我還站在客廳,周聿珩有些詫異。
因爲自從開始備孕,我每天都嚴格按照時間表規律作息。
“今天怎麼還沒睡?”
“不是說明天還要去醫院嗎?還不早點休息。”
說完,他就一頭扎進了浴室裏。
很顯然,他並不在意我的回答。
一直等到他洗完澡出來,我纔開口問:
“明天你陪我去醫院嗎?”
他下意識皺了下眉:
“我之前不是跟你說過明天上午有產品評審,走不開。”
“可是醫生說了,第一次促排最好夫妻雙方都在場。”
他走過來摸了摸我的頭髮,語氣溫柔:
“別把自己弄得太緊張,現在醫學很成熟,你按照流程走就行。”
說完,他拿着電腦就準備去書房。
看着他的背影,我突然出聲:
“如果明天是葉南枝產檢,你也會讓她自己照流程走嗎?”
他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回頭看向我,語氣變得有些生氣:
“舒意,你是不是又翻我東西了?”
又。
這個字讓我想笑。
兩年前我第一次發現他和葉南枝聯繫頻繁,他也是這麼說的。
那時葉南枝剛剛入職他的公司,經常半夜給他發消息打電話。
有時說自己測睡眠時心率異常。
有時又說一個人租房水管壞了。
還有的時候會藉口公司聚餐喝多了不舒服,讓他去接她。
我問過周聿珩。
他說葉南枝是他的學妹,也是項目核心樣本。
剛來京市人生地不熟的,他多照顧一點很正常。
我問多了,他還會生氣的指責我:
“你爲甚麼總把人的關係想得那麼髒?”
後來我不問了。
因爲每一次問到最後,錯的都會變成我。
我的聲音很輕,聽不出一絲情緒:
“App裏彈出了她的孕期報告。”
周聿珩眼睫輕輕動了動。
“那是公司測試數據。”
“測試數據會寫孕周?會寫補鈣劑量?”
聽到我這麼說,他的臉色立刻就沉了下來。
“這是內部資料,你不該亂看。”
我的指尖冷得發麻,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我就想知道,爲甚麼在你設計的系統裏她是長期用戶,而我卻只是訪客。”
沉默半晌,他說:
“權限是研發同事配的,你別把技術問題上升到婚姻問題。”
我忽然覺得噁心。
這就是他最厲害的地方。
傷害和背叛在他嘴裏永遠能被壓縮成某個流程漏洞。
“在她昨天的記錄裏,體脂稱型號跟我們家這臺一模一樣,所以你帶她回我們家了?”
“她昨天剛好在我們家旁邊的醫院產檢,我順便帶她回來測了一下。”
“那胎心穩定也是你順手備註的?”
周聿珩突然就生氣了。
“許舒意,你大晚上的又發甚麼瘋?”
“我明天一大早還有會,沒有功夫搭理你。”
“你早點休息吧,明天我會讓助理送你去醫院......”
我直接打斷他的話。
“不用了。”
他似乎更生氣了。
“許舒意,你確定因爲要一個無關緊要的備註就跟我吵架嗎?”
無關緊要?
在他心裏,真正無關緊要的人是我纔對吧!
2、
第二天早上,周聿珩照常去上班。
走之前還給我熱了一杯牛奶。
“別生氣了,我上午確實走不開。”
“還有關於南枝的事,你也別多想。”
我看了他一眼,淡淡問道:
“不讓我多想也行,那你告訴我葉南枝孩子的父親是誰?”
“據我所知,她還沒有結婚吧。”
他扣袖釦的手頓了一下。
“那是人家的隱私,我怎麼可以隨便透露。”
“到底是隱私還是你不敢跟我說實話?”
周聿珩眉頭擰起,語氣也透露出不耐煩:
“許舒意,你怎麼變得這麼不可理喻了!”
聽到這話,我氣笑了:
“到底是我變得不可理喻,還是你希望我能像一個合格的訪客,安靜退出登錄?”
他的嘴脣抿成一條線。
過了幾秒,他說:
“你最近激素波動,情緒容易放大,等你冷靜了我們再談。”
我們不歡而散。
我突然想起三個月前他把那臺體脂秤帶回家時對我說的話:
“這是我們公司研發的最新產品,拿去試試吧。”
原來他說的試試就是將我當成了臨時訪客。
臨時訪客的數據保存時間只有90天。
我這三個月每天認真記錄的各項指標在昨天已經自動刪除了。
所以我導出來的是葉南枝的孕期曲線。
因爲她的期限是永久。
我仔細看了看葉南枝的報告,她的備註欄很滿。
【第12周,孕吐嚴重,已調整早餐。】
【第16周,檢查順利,情緒略焦慮,需增加陪伴。】
【第20周,胎動出現,建議記錄頻率。】
每一條都有周聿珩的操作簽名。
可我的記錄,他卻連看一眼都覺得多餘。
中午,婆婆來了。
她有密碼,直接開門進來。
她手裏提着一個保溫桶,眼神卻先落到了我的肚子上。
“你不是今天去醫院促排嗎?怎麼還在家?”
“取消了。”
她的臉色瞬間難看。
“許舒意,你到底想不想要孩子?我們周家不可能一直等你。”
如果換成昨天以前,我肯定會低頭道歉,說我會繼續努力。
可今天,看着她那張刻薄的臉,我突然問道:
“葉南枝肚子裏懷的是周聿珩的孩子吧?”
她不是周聿珩,還不能做到喜怒不形於色。
所以在聽到我的問題後,她手裏的保溫桶都差點沒拿穩,眼底還閃過一絲心虛。
“你自己肚子不爭氣,還疑神疑鬼?”
“南枝那姑娘是公司的人,懷孕也是人家的私事,你扯聿珩幹甚麼?”
沉默了一瞬,我突然笑了。
“所以您早就知道她懷孕。”
婆婆的眼神再次閃了閃。
就這一瞬間,我甚麼都懂了。
難怪曾經對我愛搭不理的人,突然頻繁送湯送飯菜來。
還總讓周聿珩帶飯菜去公司喫。
原來她最終的目的不是督促我備孕,而是給葉南枝補身體。
她只是需要我繼續坐在周太太的位置上,遮住葉南枝的肚子。
見實在瞞不住了,婆婆把保溫桶重重放在了桌子上。
“有些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過去了。”
“女人最重要是守住家,你鬧大了對誰都沒好處。”
我自嘲的勾了勾脣角,輕聲問:
“我的家在哪裏?”
她一愣,似是沒懂我的意思。
我打開App,把權限頁面舉到她面前。
“這裏寫得清清楚楚,我是訪客。”
婆婆看了一眼,立刻移開目光。
“這些科技玩意我不懂,反正你要是還想做周家的媳婦就別作。”
說完,她逃也似的離開了。
看着桌上的那個保溫桶,我的眼淚砸下來。
不是因爲捨不得周聿珩。
是因爲我忽然發現,這兩年裏我拼命想融進去的那個家,從來沒有給我留過位置。
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吧。
3、
晚上,周聿珩並沒有回來,只給我發了一條消息:
【南枝狀態不好,我去陪她一會,你別亂想。】
看着這句話,我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自從葉南枝出現後,我們因爲她吵了很多次。
可每次都是我一個人歇斯底里,而他冷眼旁觀。
等我發泄完冷靜下來後,他纔會淡淡對我說一句“別亂想”。
不過他不在家最好,這樣我就可以安心收拾自己的東西。
只是讓我沒想到的是,東西收拾到一半時周聿珩竟然回來了。
我以爲他是想通了,想跟我好好聊聊。
但下一秒,葉南枝的身影就出現在他身後。
“醫生說南枝的胎像有些不穩,我不放心,所以乾脆把她帶回家裏來。”
“這幾天就辛苦你幫忙照顧一下。”
葉南枝躲在周聿珩身後,弱弱開口:
“舒意姐,這段時間打擾了。”
我甚至都懷疑是自己的耳朵出現了問題。
“你說甚麼?”
“就是暫時住幾天,她現在情況特殊,沒人照顧我不放心。”
“你不放心,所以讓我來照顧她?”
他沒有說話,算是默認了。
我看向他的眼神充滿了不可思議:
“周聿珩,你知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他自知理虧,走過來想拉我的手。
“我知道確實有些爲難你,但她現在需要幫助。”
“你現在不是在備孕麼,正好順手照顧她。”
我用力甩開了他的手。
“我備孕跟照顧孕婦完全是兩碼事,更何況還是照顧......”
不等我說完,葉南枝就紅了眼。
“周總,既然舒意姐這麼不歡迎我,那我還是自覺離開吧,免得到時候被人趕。”
她剛一轉身,手腕就被周聿珩死死抓住。
“這裏是我家,除了我,還沒有人能將你趕走。”
緊接着,他又看向我,語氣很冷:
“許舒意,你要是實在不想跟南枝住一起,那這幾天你就去酒店住了。”
我垂在兩側的手下意識收緊,心痛之餘更多的是覺得悲哀。
爲了葉南枝,他竟然準備將我趕出去。
葉南枝看向我的眼神中閃過一絲得意,隨後才楚楚可憐的說道:
“這樣會不會太爲難舒意姐了。”
周聿珩冷哼一聲:
“那也怪不了別人,誰讓他自己作。”
“許舒意,所以你到底是走還是留?”
沉默片刻,我輕笑了一聲:
“房子是你的,你想讓誰住進來就讓誰住進來,我沒有權利干涉,也不想幹涉。”
“我將東西收拾好就搬去酒店。”
說完,我轉身回了臥室。
再出來時,婆婆已經來了。
她淡淡瞥了一眼我手裏的行李箱,然後又繼續親親熱熱地拉着葉南枝地手聊天。
“哎呀,越是不會下蛋地人越是脾氣大。”
“南枝,像你這樣聰明懂事又善解人意的女孩真是不多了,我怎麼就沒這個福氣有你這樣的兒媳婦呢。”
“你放心,你想在這裏住多久就在這裏住多久。”
“有我和聿珩在,沒人能趕你走。”
4、
婆婆的話像一根針,輕易就紮在了我最疼的地方。
我攥緊了手中行李箱的拉桿,轉頭看向了沙發上的兩個人。
“媽,您這話甚麼意思?”
婆婆頭都沒抬,依舊拉着葉南枝的手,語氣輕飄飄的:
“甚麼意思你自己心裏沒數?”
“你嫁給聿珩兩年連個蛋都下不出來,還成天擺少奶奶的譜。”
葉南枝小聲勸道:
“阿姨,您別這麼說舒意姐......”
婆婆立馬拔高了聲音:
“我說的難道不是事實嗎?”
“她要是有你一半知冷知熱,我也不用成天跟着操心。”
我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因爲憤怒和難堪,我臉色漲紅:
“所以周聿珩在外面做甚麼都是應該的?”
婆婆終於側頭看向我,只是那眼神裏全是嫌惡:
“丈夫的心不在你身上,你不更應該從自己身上找原因嗎?”
“你除了這個周太太的頭銜還有甚麼?”
“要工作沒工作,要孩子沒孩子,你有甚麼臉跟我吵?”
我咬着牙,聲音都開始發抖:
“是我不想工作嗎?是你們說周家的媳婦不需要拋頭露面,讓我安心辭職備孕。”
婆婆立刻拍桌而起。
“你甚麼態度?有這麼跟自己婆婆說話的嗎?”
“你在家裏好喫好喝,哪樣虧待你了?說你幾句就受不了了?還敢頂嘴!”
“聿珩,你看看你媳婦,成甚麼樣子了?”
一直沉默的周聿珩終於開口了。
他看着我,眼睛裏全是疲倦和不耐。
“許舒意,你能不能別鬧了?”
“我媽說你兩句怎麼了?她是長輩,你就不能忍忍?”
“你現在這個樣子,像個潑婦一樣,跟南枝比差遠了。”
聞言,我愣住了。
我所有的犧牲全是爲了他和這個家。
可到頭來,我除了一個訪客的位置,沒有人記得我的好。
“周聿珩,你說我像潑婦,那你告訴我,哪個妻子被婆婆指着鼻子罵‘不會下蛋’還能笑着點頭說‘您罵得對’?”
他沉默了好半晌才深吸一口氣道:
“許舒意,你還是先去酒店住幾天,冷靜冷靜。”
“等你甚麼時候想通了,我們甚麼時候再談。”
我看着他,忽然想每次婆婆刁難我,他從來沒有爲我說過一句話,只是對我說讓我“忍一忍、讓一讓、她是長輩”。
拋開葉南枝,撇開“訪客”身份不談。
愛與不愛,其實都藏在這些瑣碎的事情中。
我突然笑出了聲:
“行,我去住酒店。”
“周聿珩,你讓我反省,那我會好好反省嫁給你我到底圖甚麼。”
我拖着行李箱從他身邊走過。
葉南枝低着頭,嘴角卻彎了一下。
婆婆的嘴依舊不依不饒:
“早該走了,清淨!”
電梯門合上的那一秒,我心底似乎有甚麼東西轟然倒塌。
去機場的路上,周聿珩打了三個電話。
我一個都沒接。
飛機起飛前,我給他發了最後一條消息。
【我的律師會聯繫你協商離婚相關事宜,希望以後別再見了。】
發送成功後,我將手機關機。
京市的燈火被甩在雲層下面。
我終於離開了那個我住了五年,卻始終沒有成爲家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