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京城舉辦一品誥命冊封宴,裴老夫人被衆人簇擁在主位。
席間,有貴婦討好地問:
“裴首輔如今權傾朝野,又即將嫁給昭安親王。”
“當年她大義滅親,親手審斷竹馬舊案,成就了鐵面無私的清名。”
“老夫人最得意的可是此事?”
裴老夫人撥弄着佛珠,笑呵呵地說:
“這是自然,當年那陸家小子明明清白,卻偏偏擋了我女兒的姻緣。”
“通敵的密信,是我讓人塞進他房裏的。”
“我女兒一開始還真查出了破綻,差點就要替他翻案。”
“幸好我先一步請昭安親王幫忙,仿着那小子的字跡,寫了一封他願隨反賊私奔的絕情書。”
滿殿的笑聲漸漸停了。
有人小心翼翼地問:“那後來呢?”
裴老夫人笑得更慈和了些。
“後來?我女兒看了那封信,恨他入骨,親自在大理寺判了他流放三千里。”
“臨走前,我還讓人毀了他的臉,廢了他的手,免得他再寫甚麼喊冤狀。”
“最後他死在寧古塔的雪地裏,連口棺材都沒有,也好,省得我女兒往後被他拖累。”
席間一片死寂。
那番話被灑掃的宮人聽去,不到半日便傳遍了京城。
傳言到朱雀長街時,裴明月正一身大紅嫁衣,坐在昭安親王迎親的禮轎中。
1
禮部內侍捧着御賜金匾跟在迎親儀仗後。
匾上四個大字:
明鏡高懸。
皇帝賜匾的由頭,是裴明月任大理寺卿多年無錯案。
尤其當年親斷陸氏通敵案,鐵面無私。
有官員跟在轎子旁,笑着奉承她。
“陸照寒那種罪人,也算死得其所,成全了裴大人的公道名聲。”
裴明月聽見我的名字,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她放下轎簾,冷聲回了一句。
“他也配?”
這三個字輕飄飄地砸在風裏。
我的心口跟着抽痛了一下。
就算變成了鬼,聽到她這般輕賤我,還是會覺得冷。
我想起六年前。
也是這條朱雀長街。
我戴着沉重的木枷被押着走過。
臉上全是被烙鐵燙爛的血肉。
圍觀的百姓朝我砸爛菜葉,扔臭泥。
泥巴混着血水糊在我的眼睛上,我甚麼都看不清。
只能聽見我爹淒厲的哭喊聲。
我爹追着囚車跑。
他懷裏死死抱着給我連夜縫的厚棉衣。
押車的差役一腳踹在他心口。
我爹被踹倒在地,棉衣滾進旁邊的髒水溝裏。
他顧不上擦嘴角的血,爬起來跪在街中央。
他攔住了裴明月的官轎。
“裴大人,照寒不可能通敵,求您再查一查啊!”
“他是您看着長大的,他連一隻雞都不敢S,怎麼敢勾結反賊!”
轎簾掀開。
裴明月坐在陰影裏,低頭看了我爹一眼。
眼神比今日還要冷。
“罪人之父,再敢攔路,一併拿下。”
我那時還在期盼。
我不恨她。
我以爲她受了矇蔽,我以爲只要她細查就能還我清白。
我拖着枷鎖跪在地上,啞着嗓子喊她的名字。
“明月,我是被冤枉的。”
我盼着她能聽出我聲音裏的絕望。
她連頭都沒有回,放下轎簾揚長而去。
入獄後,事情本來有轉機的。
她親手提審過我一次。
她查出那封所謂的通敵密信,紙張用的是塞外的羊皮紙,陸家根本沒有這種紙。
她那天甚至讓人給我送了一碗熱粥。
我以爲我能活着出去了。
直到那封假的絕情書送到了她手裏。
信是昭安親王找人仿着我的字跡寫的。
上面寫着我從未喜歡過她。
寫我一直都在利用她脫罪。
寫我心甘情願隨反賊遠走高飛,死也絕不留在她身邊。
裴明月看完那封信。
她在大理寺的大堂上,當衆撕了那封信。
她親自判了我流放三千里。
去寧古塔。
臨行前夜,裴老夫人身邊的婆子來了牢裏。
婆子按住我,用滾燙的炭火毀了我的臉。
又用夾棍一寸寸碾碎了我的十根手指。
老夫人傳話,免得我以後再寫甚麼喊冤狀拖累她女兒。
我流放上路前,病得不斷吐血。
我用廢掉的手指蘸着地上的血。
在一塊破布上寫血書。
我快死了,只求她能放過我爹。
差役把血書遞給裴明月。
裴明月看完,讓人回了我一句話。
“告訴他,他這種禍害,沒那麼容易死。”
我是個禍害。
所以我死在了寧古塔的茫茫大雪裏。
連口薄棺材都沒有。
2
誥命宴上的傳聞,終究還是壓不住了。
早朝上,御史當庭奏報。
有宮人聽見裴老夫人親口承認,陸氏舊案恐有冤情。
滿朝文武竊竊私語。
昭安親王一襲華服,當場跪在殿中央。
他從袖子裏掏出厚厚一沓銀票和一份按了手印的供詞。
“陛下明鑑,那傳話的宮人是被陸家舊僕收買了。”
“他們嫉恨裴大人,故意趕在大婚之際造謠生事,敗壞我與明月的名聲。”
裴明月站在文官首位,接過供詞翻看。
看完後,她的臉色徹底冷了下去。
“他倒是會挑時候。”
“死了六年,還不安分。”
她把供詞扔在地上,轉身向皇帝請命出宮徹查。
我在一旁聽得想笑。
我死了六年。
我的骨灰都被供在寒山寺的偏殿裏。
她還覺得我是藏在暗處咬人的狗。
她沒有回府換下喜服。
直接帶着大理寺的差役,氣勢洶洶地包圍了寒山寺。
此刻,我爹正在佛前添燈油。
他聽見外面喧鬧的腳步聲。
回頭看見裴明月一身嫁衣走進來。
我爹慌亂地用袖子擦乾淨地上的蒲團。
他以爲裴明月終於良心發現,肯來給我上一炷香。
他從懷裏掏出一塊洗得發白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想去擦我牌位上的浮灰。
裴明月大步跨進門檻。
第一句話不是問候。
“陸照寒藏在哪?”
我爹的手猛地一抖。
手裏的油盞傾斜,半盞滾燙的燈油全灑在他手背上。
立刻紅腫起了一大片。
他像是感覺不到疼,呆呆地看着裴明月。
“裴大人,照寒死了。”
“他死在寧古塔,骨灰我已經供了六年了。”
裴明月冷笑出聲。
“供了六年?他裝死的把戲,你們父子倆還想演到甚麼時候?”
她一揮手,身後的差役立刻散開。
“給我搜!”
“把寺裏裏外外翻個底朝天,一隻螞蟻也不許放過!”
差役們如狼似虎地衝進我爹住的窄小廂房。
木板搭的窄榻被掀翻。
熬藥的瓦罐被踢碎,藥汁流了一地。
舊衣箱裏的衣服被翻出來扔在地上踩踏。
一個差役提着個包袱跑出來。
包袱散開,掉出我小時候穿過的一雙小靴子,和一疊我以前寫給家裏的舊信。
裴明月掃了那雙小靴子一眼。
語氣裏全是嘲諷。
“道具備得倒是齊全。”
“連小時候的鞋都留着,看來是早就謀劃好今天要用上了。”
那雙靴子,是我爹每年冬天都會拿出來曬一曬的。
他總對我說,寧古塔太冷了,怕我在地下凍着腳。
寺裏的香客聽到動靜,全都圍了上來。
有人認出了我爹的臉。
“這不是那個通敵罪人的爹嗎?”
“怎麼還敢住在廟裏,也不怕衝撞了佛祖。”
這些指指點點的話像刀子一樣。
我爹低着頭,死死咬着嘴脣,不敢分辨一句。
他也辯不出聲,他的嗓子早就哭壞了。
裴明月抬頭,目光落在我那塊牌位上。
旁邊是一盞燃了六年的長明燈。
“通敵罪人,也配受寺廟的香火?”
她從前明明也來過寒山寺。
我爹病重那年,是她陪我一步一叩首地上了山。
我跪得膝蓋青紫,她便把披風墊在石階上,又親手替我點了一盞長明燈。
她說:
“願陸伯父平安,願照寒此生無災無難。”
可現在,她站在同一座佛前,說我不配。
她指着我的牌位,轉頭看着我爹。
“陸伯父,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若陸照寒再不現身,明日我便開魂龕驗死!”
“倒要看看裏面裝的是誰的灰。”
我爹一聽這話,膝蓋一軟,重重跪在裴明月腳邊。
他拼命磕頭。
額頭砸在青石板上,很快見了血。
“裴大人,我求求你。”
“照寒生前受盡了苦,死後您就讓他安息吧,別動他的魂位啊!”
裴明月居高臨下地看着他。
沒有一絲憐憫。
“他活着騙我,死了也一樣。”
3
我爹在佛前跪了一整夜。
寒山寺夜裏風大,蒲團被地下的寒氣和他的眼淚溼透了。
他額頭上的血跡乾涸,腫起一個大包。
他就那樣跪着,對着佛像一遍遍地磕頭。
“佛祖大慈大悲,照寒生前太苦了。”
“求求您護着他,死後別再讓人擾了他的清淨。”
天剛亮,寺外的鳥還沒叫出聲。
裴明月帶着大理寺的差役又進寺了。
這次她身後不僅跟着差役,還跟着親王府的嬤嬤和侍衛。
方丈急匆匆趕來攔在偏殿門口。
“阿彌陀佛,裴大人,亡者魂龕不可妄開。”
“這是驚擾亡靈的大忌啊!”
裴明月根本不喫這一套。
她直接亮出腰間的首輔金牌,冷眼看着方丈。
“大理寺辦案,方丈這是要包庇朝廷要犯嗎?”
方丈無奈退下。
我站在我爹身前。
我想替他擋住裴明月,想把那些衝進來的差役推出去。
可差役的靴子直直穿過了我的身體。
我連一陣風都帶不起。
我爹瘋了一樣撲過去,死死抱住供桌上的魂龕。
他抬起頭,眼淚混着血水往下掉。
“裴明月!”
“他活着的時候被你千刀萬剮地審,現在他死了,化成灰了,你連他的灰都不肯放過嗎!”
裴明月沒有回答。
她偏過頭,給了手下一個眼神。
兩個身強力壯的差役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我爹。
我爹的手指死死扒拉着龕門的木雕縫隙。
用力到指甲當場翻折斷裂。
十指連心,鮮血糊在暗紅色的木頭上。
他還是被硬生生拖到了地上,死死按住。
一名差役上前,暴力砸開了魂龕的鎖。
龕門打開。
裏面本該放着我那個粗糙的骨灰小壇。
本該有寧古塔官府送回來的死籍和幾件帶血的遺物。
可是。
小壇是空的。
蓋子敞開着,裏面乾乾淨淨,沒有一粒灰。
那張蓋着大印的死籍也不翼而飛。
裏面只剩下半截早已褪色的舊紅繩。
我爹掙扎的動作停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那個空空如也的骨灰罈。
隨後,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拼命掙脫差役撲上去。
他的手在空罈子裏來回摸索。
越摸越急。
指甲縫裏的血蹭在白瓷上。
他像瘋了一樣,覺得只要摸得夠深,就能把我的骨灰變回來。
“灰呢?”
“我的照寒呢!”
裴明月看着那個空壇,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
“果然。”
“連一點骨灰都沒有,還敢口口聲聲說他死了。”
我爹坐在地上,一邊哭一邊搖頭。
“不是的,骨灰是我親自裝進去的,死籍也是我放的。”
“一定是誰偷走了!”
裴明月看着他狼狽的樣子。
“陸伯父,你們父子倆連做個死局都做得漏洞百出。”
“真是可笑。”
她上前一步,端起供桌上那盞燃了六年的長明燈。
當着我爹的面,倒扣下來。
火苗瞬間熄滅,燈油流了一地。
“通敵的罪人,不配點長明燈。”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雪夜。
寒山寺風大,我點的燈幾次險些被吹滅。
裴明月用雙手攏在燈前,替我護住那點火光。
她笑我傻,說:
“一盞燈而已,也值得你急成這樣?”
可她說完,還是陪我守到天亮。
如今她親手滅了那盞燈,也親手滅了我爹最後一點念想。
燈火滅掉的那一刻。
我爹尖叫一聲,撲過去想用雙手去接住那微弱的火星。
手掌按在滾燙的銅壁上,被殘留的燈油燙得皮肉捲曲。
他死死捂住那點餘溫,怎麼都不肯鬆手。
裴明月看着趴在地上的我爹。
眼底閃過一絲極度剋制的煩躁。
“既然陸照寒這麼孝順,連親爹都可以不要。”
“我倒要看看,他還能躲到甚麼時候。”
她揮手讓差役拿人。
“押回偏院。”
我爹被粗暴地拖出寺廟。
臨走前,裴明月對着空蕩蕩的佛堂丟下一句狠話。
“告訴陸照寒,明日午時吉時前,若他還不滾出來見我。”
“他爹就替他跪到死。”
4
我跟着裴明月回到了首輔府。
府裏到處張燈結綵,到處都是刺眼的紅。
我爹被差役押在偏院冰冷的廊下。
他被逼着跪在臺階前,一步也不許動。
他熬了一整夜沒睡,整個人像一截枯木。
懷裏死死抱着那個被拿回來的空骨灰罈。
嘴裏不停地反覆唸叨。
“照寒別來......別來......他們要S你......”
裴明月命人搬了張太師椅,坐在他對面。
差役把我的牌位、空骨灰罈,還有那半截褪色的紅繩。
整整齊齊地擺在我爹面前的地上。
裴明月居高臨下地逼問。
“說,陸照寒到底躲在哪裏?”
“這一出詐死騙局,是不是他爲了毀掉我的大婚故意安排的?”
我爹用力搖頭。
亂髮貼在沾滿血污的臉上。
“我兒子死了。”
“他死在寧古塔的大雪裏了。”
“他死前手都斷了,還在求你放過我啊。”
旁邊的裴老夫人聽着,嫌惡地用帕子捂住鼻子。
“真是晦氣,大喜的日子在這裝瘋賣傻。”
“他當年擋了我女兒的路,現在還要來觸我女兒的黴頭!”
老夫人走上前,抬起腳。
一腳把那個空骨灰罈踢下臺階。
空罈子順着青石板滾了下去。
我下意識撲過去想接住它。
可我的雙手直接穿過了瓷壇的表面。
我只能眼睜睜看着它磕在石頭上,發出一聲悶響,滾到了院子中央。
我爹突然安靜了下來。
他沒有再哭叫。
他拖着傷腿,一點一點爬下臺階。
爬過去把那個空罈子重新抱回懷裏。
他用乾淨的那半邊衣袖,仔細擦掉罈子上沾惹的灰塵。
然後,他抬起頭。
極其平靜地看着裴明月。
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
“你們誰也別想再逼他出來了。”
下一刻。
他猛地起身,低頭狠狠撞向旁邊的漢白玉石柱。
“砰——”
一聲悶響。
鮮血瞬間迸裂出來,濺在紅色的喜字上。
我爹像斷了線的風箏,軟軟地砸在地上。
“爹!”
我撕心裂肺地喊出聲。
我跪在他身邊,想用手捂住他頭上的血洞。
想替他合上那雙沒有閉上的眼睛。
可我的手一次又一次穿過他的臉頰。
我甚麼都做不了。
我沒有哭出聲。
我的眼淚早就流乾了。
我只是忽然明白。
原來我死了以後,還能被他們再S一次。
裴明月坐在太師椅上。
原本滿不在乎的臉,在鮮血炸開的那一瞬,徹底裂開了。
她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
手死死抓着椅子的扶手。
又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我爹懷裏的空骨灰罈骨碌碌滾到了她的腳邊。
白瓷壇口沾着一圈刺眼的暗紅鮮血。
她低頭死死盯着那個帶血的罈子。
手指一點點攥緊,青筋暴起。
她的嘴脣顫抖着,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就在院子裏死寂一片時。
府外忽然傳來了一聲震天動地的鼓響。
“咚——”
隔了三息,第二聲響起。
“咚——”
接着是第三聲。
沉悶的鼓聲穿透層層宮牆,從皇宮的方向直接壓向這座喜氣洋洋的首輔府。
院子裏的人全都變了臉色。
有個內侍連滾帶爬地衝進偏院,直接摔在了裴明月腳下。
內侍的聲音尖銳得變了調。
“大人!出大事了!”
“登聞鼓響了!”
裴明月猛地抬起頭,眼神終於有了一絲裂痕。
登聞鼓,非有驚天奇冤不可敲。
敲鼓者,要先滾過釘板,剝掉一層皮。
御道之上。
滿朝文武震驚地看着中央。
那個曾給裴老夫人端茶的灑掃宮人,正跪在漢白玉石階下。
她額頭磕得血肉模糊,渾身上下是被釘板扎出的血窟窿。
她雙手高高舉起一份密錄。
她對着大殿的方向淒厲哭喊。
“陸公子死了!”
“陸老爺也死了!”
“奴婢要是再不說,這世上就再也沒人能替他們父子說一句公道話了!”
裴明月趕到御道時,呼吸又急又亂。
可她看着宮人的第一句話,依舊是冷冰冰的質問。
“陸照寒到底給了你多少好處,值得你連命都不要?”
宮人艱難地抬起頭。
滿臉的血污糊住了眼睛,她看着裴明月,咧嘴慘笑。
“裴大人。”
“死人,是給不了奴婢好處的。”
旁邊的大太監當衆接過了密錄。
當着文武百官的面,展開唸誦。
密錄裏記載的,是裴老夫人那日的原話。
字字句句,無比清晰。
“陸照寒清白......通敵密信是裴家塞進去的......”
“絕情書是昭安親王找人仿寫的......”
“毀去容貌、廢掉雙手,也是裴老夫人下的死令......”
太監尖細的聲音在御道上空迴盪。
裴明月手裏一直攥着的那截紅綢,“吧嗒”一聲。
滑落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