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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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飯呢?磨蹭甚麼呢?”

大姑姐劉美蘭的尖利聲音扎進廚房。

我手忙腳亂端出排骨湯,還沒來得及放穩,對方已劈頭蓋臉嫌棄起來:“盛飯這麼慢,一點規矩不懂!”

我忍了。

結婚1年多,婆婆拿走工資卡,小姑子把她當保姆使喚,她全忍了。

可下一秒——

“啪!”

一記耳光炸響。

劉美蘭收回手:“我這是替老劉家教教你,甚麼叫爲人妻、爲人媳。”

丈夫低頭不語。

婆婆冷眼旁觀:“還不快收拾!”

我臉上火辣辣地疼。

我沒有哭,而是端起那盆滾燙的排骨湯——

朝着劉美蘭,劈頭蓋臉潑了過去。

“蘇晚,飯呢?大家都坐下了,就等你一個,磨蹭甚麼呢?”

劉美蘭尖利的聲音像一把錐子,猝不及防地扎進廚房的油煙裏。

蘇晚正手忙腳亂地把砂鍋從竈上端下來,滾燙的鍋邊透過溼抹布灼着她的指尖。

她忍着疼,加快動作,額頭上的汗珠順着鬢角往下滑。

“來了來了,湯有點燙,我這就端出來。”

她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甚至帶上一點笑意。

今天是她婚後第一次獨立操持週末的家庭聚餐。

婆婆王秀蘭上週隨口提了一句,說週末老爺子想喫她做的紅燒排骨。

蘇晚就把這話當成了聖旨,提前兩天就開始琢磨菜單,一大早就去菜市場挑了最新鮮的肋排和玉米。

從上午九點站到下午四點,八個菜一個湯,幾乎佔滿了小小的摺疊圓桌。

她想着,不求表揚,至少別再挑出甚麼錯。

丈夫劉明遠在客廳陪着公公劉建國和小叔子劉明宇看電視,偶爾傳來幾聲男人的鬨笑。

婆婆則在餐廳和客廳之間踱步,時不時挑剔地看一眼餐桌的擺放。

“筷子怎麼擺的?一點規矩都沒有。”

“這湯碗也太小家子氣,看着就不上檔次。”

蘇晚一聲不吭,默默按照婆婆的意思重新調整。

她告訴自己,忍一忍,只要這頓飯喫得順當,就是進步。

可劉美蘭一進門,那種刻意營造的、脆弱的和諧,就像被重錘砸中的冰面,瞬間佈滿了裂紋。

她不是一個人來的,身後還跟着她六歲兒子陽陽,以及她那個總是挺着啤酒肚、笑容油膩的丈夫趙剛。

陽陽一進屋就直奔客廳電視機前,搶過小叔劉明宇手裏的遊戲手柄。

劉明宇嘟囔了一句,被劉美蘭一個眼刀瞪了回去。

“明宇,你是舅舅,讓着點外甥怎麼了?一點當長輩的樣子都沒有。”

劉美蘭邊說,邊把昂貴但刺鼻的香水味帶進了屋子的每個角落。

她脫下貂絨披肩,看也不看就遞給剛端着湯碗走出廚房的蘇晚。

“幫我掛起來,仔細點,這料子嬌貴,勾了絲你賠不起。”

蘇晚手裏端着滾燙的排骨玉米湯,一時愣住。

“姐,我手裏有湯……”

“有湯不會先放下?”劉美蘭眉毛一挑,語氣已經不耐煩,“怎麼一點眼力見都沒有?難怪媽總說你笨手笨腳。”

婆婆王秀蘭在一旁,嘴脣動了動,最終甚麼也沒說,轉身去拿碗筷了。

蘇晚只覺得臉頰發燙,不知道是竈火烘的,還是別的甚麼。

她默默把湯碗放在桌子正中間,轉身接過那件沉甸甸的披肩。

料子滑膩冰冷,像某種冷血動物的皮。

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掛在門廳最裏面的衣帽架上,確保周圍沒有任何尖銳的東西。

做完這些,她快步走回桌邊,準備給衆人盛飯。

電飯煲就在她手邊,晶瑩的米飯冒着熱氣。

她拿起飯勺,先給公公劉建國盛了滿滿一碗,雙手遞過去。

“爸,您喫飯。”

劉建國“嗯”了一聲,接過去,眼睛卻沒離開電視的方向。

接着是婆婆。

婆婆接過碗,用筷子扒拉了一下,皺眉。

“米有點硬,下次水多放點。過日子要精細,別總這麼糙。”

蘇晚低聲應了:“知道了,媽。”

然後是丈夫劉明遠。

劉明遠抬頭對她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一層毛玻璃。

“辛苦了啊,老婆。”

就這一句,讓蘇晚心裏稍微暖了一下。

她搖搖頭,繼續給小叔子劉明宇盛飯。

劉明宇正低頭刷手機,眼皮都沒抬,隨手把碗接過去,放在桌上。

輪到趙剛和陽陽了。

趙剛笑着說了句“謝謝弟妹”,陽陽則只顧着玩手裏的玩具汽車,對遞到眼前的飯碗視而不見。

最後,纔是大姑姐劉美蘭。

蘇晚盛好飯,遞過去。

劉美蘭正拿着溼紙巾,仔仔細細地擦着陽陽油乎乎的小手,擦完又去擦他的嘴角。

“你看看你,喫個水果也能喫一臉,跟你爸一個德行,邋遢。”

她慢條斯理地做完這一切,纔好像剛看到蘇晚遞過來的飯碗。

她沒有立刻接。

而是抬起頭,用那雙描畫精緻的眼睛,上下打量了蘇晚一遍。

那目光像在評估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挑剔,冰冷,還帶着一絲顯而易見的嫌棄。

“你這飯,盛的也太慢了。”

劉美蘭的聲音不高,卻足夠讓飯桌上每個人都聽清。

“從爸開始,一個一個輪過來,到我這兒,飯都快涼了吧?怎麼,我是外人,不配喫口熱乎的?”

空氣瞬間凝滯了。

電視裏的綜藝節目還在發出誇張的笑聲,此刻卻顯得格外刺耳。

公公劉建國終於把視線從電視上挪開,看了過來,眉頭微皺。

婆婆王秀蘭擺放筷子的手停了停,沒說話。

小叔子劉明宇抬起頭,臉上露出看好戲的神情。

丈夫劉明遠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看了一眼姐姐,又閉上了。

趙剛咳嗽了一聲,低頭夾了一筷子涼菜。

蘇晚端着那碗飯,手指捏得碗邊發白,熱氣燻着她的手腕,有點疼。

“姐,我是按順序……”

“順序?”劉美蘭打斷她,嘴角扯出一個諷刺的弧度,“甚麼順序?長幼有序你不知道?我這個當姐姐的還沒坐下,你就先給明宇盛飯?他比你大還是怎麼着?一點規矩都不懂,真不知道你爸媽怎麼教的。”

最後那句話,像一根燒紅的針,狠狠扎進了蘇晚的心臟。

她的父母都是普通教師,一輩子勤勤懇懇,與人爲善,是她心裏最柔軟、也最不容觸碰的角落。

血液猛地衝上頭頂,耳朵裏嗡嗡作響。

她看着劉美蘭那張妝容精緻卻寫滿刻薄的臉,看着飯桌上其他人或躲避或沉默或幸災樂禍的眼神,看着手裏這碗冒着熱氣、卻無人接過的米飯。

所有的委屈,連月來小心翼翼的討好,對未來那點可憐的期待,在這一刻混成了一團黏稠的、令人作嘔的東西,堵在她的喉嚨口。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指甲掐進掌心,試圖用疼痛讓自己冷靜。

“姐,對不起,是我沒考慮周到。飯還熱着,您先喫……”

她試圖把碗再往前遞一點。

手腕卻在微微發抖。

就是這細微的顫抖,似乎徹底激怒了劉美蘭。

“抖甚麼抖?端個飯都端不穩,你是廢物嗎?”

她猛地站起身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響聲。

下一秒,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她抬起手,對着蘇晚的臉,狠狠地扇了過去。

“啪!”

清脆響亮的耳光聲,炸響在驟然死寂的餐廳裏。

時間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蘇晚的臉被打得偏向一邊,左耳瞬間失聰,只剩下尖銳的鳴叫。

火辣辣的疼痛,順着臉頰迅速蔓延開來,像有無數根細針在同時扎刺。

手裏的碗拿捏不住,“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白花花的米飯潑灑出來,沾滿了她拖鞋的邊緣。

她僵在原地,眼前發黑,腦子裏一片空白。

只能感覺到臉上迅速腫起的熱度,和嘴裏隱約的鐵鏽味。

“哇——!”陽陽被嚇到,突然放聲大哭。

趙剛連忙去哄兒子。

婆婆王秀蘭“哎呀”一聲,終於開了口,卻不是對着女兒,而是對着蘇晚。

“你看你,毛手毛腳的,把碗都打了!多不吉利!還不快收拾了!”

小叔子劉明宇“噗嗤”一下笑出了聲,又趕緊捂住嘴。

公公劉建國重重嘆了口氣,站起身,一言不發地離開了飯桌,走到陽臺上點了支菸。

丈夫劉明遠也站了起來,臉色漲紅,看看捂着臉的蘇晚,又看看氣勢洶洶的姐姐,嘴脣哆嗦着。

“姐!你……你怎麼能打人呢!”

他的聲音不像是質問,倒像是某種軟弱無力的哀求。

“打她怎麼了?”劉美蘭甩了甩有些疼的手腕,語氣理所當然,甚至帶着一種“教訓了你,是爲你好”的傲慢。

“一點規矩都不懂,飯不會盛,話不會說,進門這麼久,連個蛋都沒下,整天就知道花明遠的錢,打扮得花枝招展給誰看?我這是替媽,替我們老劉家教教她,甚麼叫爲人妻,爲人媳!”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子,凌遲着蘇晚早已千瘡百孔的自尊。

她慢慢轉過頭,左臉頰上清晰的五指印已經紅腫起來,映着她蒼白如紙的臉色,觸目驚心。

她看着劉明遠,看着這個她稱之爲丈夫的男人。

眼神裏有甚麼東西,一點點,一點點地熄滅了。

劉明遠在她的目光下,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避開了她的視線。

他看向自己的姐姐,聲音低了下去,帶着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討好。

“姐,晚晚她今天忙了一天,也挺累的,可能……可能一時疏忽。你消消氣,先喫飯,菜都快涼了……”

“喫飯?”劉美蘭冷哼一聲,雙手抱胸,重新坐了下來,姿態優雅得像只剛打完勝仗的鬥雞。

“氣都氣飽了,還喫甚麼飯?你看看這一桌子,排骨燒得顏色這麼深,看着就沒食慾。青菜炒得這麼老,維生素都破壞光了。湯一看就油膩,陽陽現在正在長身體,能喝這種湯嗎?”

她每點評一道菜,蘇晚的身體就僵硬一分。

這些都是她照着婆婆以前誇過的口味做的,每一個步驟都小心翼翼。

可現在,它們都成了罪證。

成了她“沒用”、“蠢笨”的證明。

“媽,”劉美蘭轉向王秀蘭,語氣放緩了些,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不是我說您,您就是太好說話了。這媳婦該立規矩的時候就得立,不然以後爬您頭上,有您受的。您看我這巴掌,就是給她提個醒,讓她知道,這個家,誰纔是說了算的。”

王秀蘭沒接話,只是拿起公筷,給女兒夾了塊排骨,又給外孫陽陽夾了只雞腿。

“行了,少說兩句,先喫飯。陽陽都嚇着了。”

這是一種默許。

至少,不是反對。

蘇晚站在一片狼藉的飯桌旁,腳下是碎裂的瓷片和冰冷的米飯。

臉上是灼熱的疼痛。

周圍是名義上的“家人”。

可沒有一個人,對她說“你沒事吧”。

沒有一個人,對打人者說“你過分了”。

丈夫的沉默,婆婆的偏袒,其他人的冷漠,還有劉美蘭那毫不掩飾的、勝利者般的眼神,共同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她死死困在中央,動彈不得,呼吸艱難。

她慢慢地,彎下腰,去撿地上的碎瓷片。

手指碰到冰涼的瓷器邊緣,有點鋒利。

有一瞬間,一個瘋狂的念頭掠過腦海——抓起這片瓷,狠狠地划向甚麼。

划向那張可惡的臉,划向這令人窒息的空氣,或者,划向自己。

但她終究沒有。

她只是沉默地,一片,一片,把碎瓷撿起來,放在手心。

有細小的瓷渣扎進了指腹,沁出細小的血珠。

她不覺得疼。

比起心裏的冷,這點疼,微不足道。

劉明遠似乎終於良心發現,或者是覺得場面太難堪,蹲下身想幫她。

“晚晚,我來吧,你手都破了……”

“不用。”

蘇晚躲開他的手,聲音乾澀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

她自己把碎片收拾好,又去拿了掃帚和簸箕,把地上的飯菜打掃乾淨。

全程,她沒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動作機械,脊背挺得筆直,卻透着一股濃重的、化不開的絕望。

餐廳裏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聲音,和劉美蘭偶爾對某道菜的挑剔評論。

還有陽陽一邊抽噎一邊扒飯的聲響。

紅燒排骨濃郁的香味瀰漫在空氣裏,卻讓人聞之慾嘔。

蘇晚打掃完,沒有回飯桌。

她轉身,徑直走進了廚房,關上了門。

把所有的聲音,所有的目光,所有的令人作嘔的“家庭溫馨”,都關在了外面。

背靠着冰涼的門板,她慢慢滑坐到地上。

左臉還在火辣辣地疼,耳朵裏的嗡鳴小了些,能聽到外面隱約傳來的說話聲。

是劉美蘭在抱怨她公司的某個同事。

是婆婆在附和,說現在的人心都壞。

是劉明遠含糊的應和。

他們好像在繼續一頓平常的晚餐。

好像剛纔那記響亮的耳光,那個破碎的碗,那個蹲在地上收拾殘局的人,從未存在過。

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模糊了視線。

她死死咬住嘴脣,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指甲深深陷進掌心,掐出幾個月牙形的血痕。

不能哭。

至少,不能在這裏哭。

不能讓他們聽見。

她抬起手,用手背狠狠地抹去眼淚,動作粗魯,把臉頰蹭得更疼。

可越抹,眼淚流得越兇。

憑甚麼?

她到底做錯了甚麼?

就因爲她嫁給了劉明遠,就要承受這一切無端的羞辱和欺凌?

就因爲她是“外人”,所以她的付出是理所當然,她的感受就一文不值?

就因爲劉美蘭是劉家的女兒,就可以在她父母的家裏,對她的弟媳隨意打罵,還被認爲是在“立規矩”?

廚房的窗戶沒關嚴,初冬的冷風灌進來,吹在她溼漉漉的臉上,刀割一樣疼。

但比不上心裏的冷。

外面傳來婆婆拔高的聲音。

“蘇晚!躲廚房裏幹甚麼?還不出來給陽陽盛碗湯!一點眼力見都沒有!”

蘇晚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裏那點微弱的水光,已經被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取代。

她撐着冰涼的地磚,慢慢站起來。

走到洗手池前,打開水龍頭。

冰冷的水流沖刷在手上,帶走了掌心的血跡和污漬,也帶走了最後一絲溫度。

她看着鏡子裏的人。

左臉紅腫,頭髮凌亂,眼睛通紅,狼狽不堪。

像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她擰緊水龍頭,抽了張廚房紙巾,仔仔細細地擦乾手。

然後,她轉身,打開了廚房的門。

飯桌上,除了她的位置,其他人似乎都吃了一半了。

劉美蘭正用湯匙小口喝着湯,姿態優雅。

見她出來,眼皮都沒抬一下。

“磨蹭甚麼呢?陽陽要喝湯,去,盛一碗,吹涼了再端過來。別又毛手毛腳燙着孩子。”

命令的語氣,理所當然。

彷彿剛纔那一耳光,只是主人教訓了一下不聽話的寵物。

現在,寵物該繼續搖尾乞憐,履行它的職責了。

蘇晚沒說話。

她走到桌邊,看向那盆放在正中間的排骨玉米湯。

乳白色的湯,漂浮着金色的玉米和煮得酥爛的排骨,蔥花翠綠,熱氣嫋嫋。

是她花了兩個半小時,守在竈邊,小心撇去浮沫,慢慢煨出來的。

她伸出手,握住了湯盆兩邊厚重的耳朵。

陶瓷的質感,溫熱,透過掌心傳來。

桌上說笑的聲音,似乎低了下去。

幾道目光,落在了她的手上。

婆婆皺眉:“你輕點端,別又打了,這盆可貴……”

話音未落。

蘇晚已經端起了那盆湯。

不是小心翼翼地端。

而是雙手穩穩地端起,然後,在所有人驚愕的、尚未反應過來的目光注視下,手臂一揚——

整盆滾燙的排骨湯,連同裏面沉甸甸的玉米和排骨,劃出一道混濁的弧線,劈頭蓋臉,一滴不剩,全部潑在了坐在主位、剛剛打完她耳光的大姑姐,劉美蘭的身上。

“啊——!!!”

淒厲的、不似人聲的尖叫,瞬間刺破了屋頂。

滾燙的湯汁兜頭澆下。

劉美蘭那身米白色的昂貴羊絨衫瞬間浸透,變得透明,緊貼在皮膚上。

玉米塊和排骨順着她的頭髮、肩膀往下滑,油膩的湯水滴滴答答,從她精心打理的捲髮梢滴落。

她那張妝容精緻的臉,在短暫的驚愕空白後,迅速被劇痛和難以置信的憤怒扭曲。

“啊——!!!燙!燙死我了!!!”

她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瘋狂地拍打着自己的頭髮和脖頸。

湯汁順着衣領流進去,燙得她齜牙咧嘴,原地跳腳。

桌上碗盤被她撞得叮噹亂響,一片狼藉。

“媽!媽!疼!疼死我了!”

她哭嚎着,聲音尖利刺耳,完全沒了剛纔那高高在上的姿態。

“蘇晚!你瘋了!你竟然敢拿湯潑我!我跟你沒完!啊——”

整個餐廳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劉美蘭S豬般的嚎叫,和湯汁滴落在地板上的聲音。

婆婆王秀蘭張大了嘴,手裏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眼睛瞪得滾圓,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平日裏低眉順眼的兒媳。

公公劉建國從陽臺猛地衝回來,看到眼前的景象,腳步釘在原地,滿臉駭然。

小叔子劉明宇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看看狼狽不堪的姐姐,又看看端着空湯盆、面無表情的蘇晚,眼裏閃過一抹奇異的光,像是興奮,又像是畏懼。

趙剛也傻眼了,抱着嚇呆的兒子陽陽,手足無措。

劉明遠是最先反應過來的。

他“騰”地站起來,臉色煞白,看看慘叫的姐姐,又看看站在桌邊、手裏還拎着空湯盆的蘇晚。

“蘇晚!你……你幹甚麼!”

他的聲音是抖的,帶着驚恐和巨大的荒謬感。

蘇晚緩緩放下了手裏的湯盆。

陶瓷盆底磕碰在玻璃轉盤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很輕,卻讓所有人的心跟着一跳。

她抬起頭,臉上紅腫的指印還在,眼神卻平靜得可怕。

沒有憤怒,沒有歇斯底里,甚至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意。

只有一片冰冷的、深不見底的沉寂。

“我幹甚麼?”

她開口,聲音不大,甚至有些輕,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裏。

“你看不見嗎?”

她指了指自己紅腫的臉頰。

“她打我臉的時候,你沒看見。”

“現在,我只是把湯,還給她而已。”

“你放屁!”劉美蘭一邊試圖扯開黏在皮膚上的溼衣服,一邊指着蘇晚破口大罵,風度全無。

“誰打你了?我就是輕輕碰了你一下!你自己沒站穩!你這個惡毒的賤人!你敢拿熱湯潑我!你這是故意傷害!我要讓你坐牢!讓你賠得傾家蕩產!”

“輕輕碰了一下?”蘇晚笑了,那笑容扯動紅腫的臉頰,顯得有些怪異。

“劉美蘭,你當所有人都是瞎子,還是聾子?”

“剛纔那一巴掌,響得連樓下都能聽見吧?”

“要不要我現在報警,讓專業人士來驗驗傷,看看我這臉,是被‘輕輕碰了一下’,還是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

“順便也驗驗你身上,是熱湯燙的,還是你自己不小心打翻了湯盆?”

聽到“報警”兩個字,劉美蘭囂張的氣焰猛地一滯。

眼神裏閃過一絲慌亂。

婆婆王秀蘭這時終於回過神,猛地一拍桌子,發出巨大的響聲。

“反了!反了天了!”

她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手指顫巍巍地指着蘇晚。

“蘇晚!你眼裏還有沒有長輩!有沒有這個家!美蘭是你大姑姐!她說你兩句,打你一下,那是教你規矩!是爲你好!你居然敢還手!還敢拿湯潑她!你……你這個沒家教的東西!你爸媽就是這麼教你的?”

又是“沒家教”。

又是“你爸媽”。

蘇晚覺得心臟某個地方,徹底冷了下去,結了冰。

她轉向婆婆,那個她曾經真心想要孝順、討好的老人。

“媽。”

她叫了一聲,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

“您的意思是,她打我,是教我規矩,是爲我好。”

“我還手,就是沒家教,是大逆不道。”

“是嗎?”

王秀蘭被她平靜的眼神看得有些發毛,但多年來在家說一不二的權威讓她不能退縮。

她挺了挺胸脯,聲音更尖利了。

“難道不是嗎!長姐如母!美蘭管教你,天經地義!你不服管教,還敢動手,就是忤逆!就是不孝!我們老劉家要不起你這樣的媳婦!”

“哦。”蘇晚點點頭,彷彿聽懂了。

然後,她目光掃過臉色慘白、欲言又止的劉明遠,看向還在試圖整理溼衣服、嘴裏不乾不淨咒罵的劉美蘭,最後,又落回婆婆臉上。

“既然老劉家要不起,那正好。”

她扯了扯嘴角。

“這媳婦,我也不想當了。”

話音落下,餐廳裏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連劉美蘭的咒罵都停了停。

劉明遠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向蘇晚,嘴脣哆嗦着。

“晚晚……你……你說甚麼胡話!”

“我沒說胡話。”蘇晚看着他,這個同牀共枕了兩年的丈夫,眼神裏沒有一絲波瀾。

“劉明遠,從我們結婚到現在,一年零四個月。”

“我自問,對你,對你爸媽,對你這個家,問心無愧。”

“工資卡,你媽說幫你保管,我給了。”

“每個週末,風雨無阻,我來做飯,打掃,伺候你們一大家子。”

“你姐,你姐夫,你外甥,隨時可以來,把我當保姆一樣使喚,我可有說過半個不字?”

“今天,我從早上站到現在,做了這麼一桌子菜,換來的是甚麼?”

“是指責,是挑剔,是當衆一耳光!”

她每說一句,聲音就提高一分,雖然依舊沒有哭喊,但那平靜下壓抑的顫抖,卻更讓人心驚。

“我換來的,是我的丈夫,在旁邊看着,一句話不敢說。”

“是我的婆婆,覺得我捱打是活該,是學規矩。”

“是我的大姑姐,打完了我,還要我繼續給她盛湯,吹涼,喂到她兒子嘴邊!”

“劉明遠,你告訴我,這媳婦,我當得還有甚麼意思?”

劉明遠被問得啞口無言,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他想說“姐不是故意的”,想說“媽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想說“一家人何必鬧成這樣”。

可看着蘇晚臉上清晰的巴掌印,看着她那雙冰冷絕望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只能徒勞地伸出手,想去拉她。

“晚晚,你別這樣,姐她……她可能就是一時衝動,媽也是着急……我們是一家人,有話好好說……”

“別碰我。”

蘇晚後退一步,避開了他的手。

眼神裏的厭惡和疏離,像一根針,扎得劉明遠手指蜷縮了回去。

“一家人?”

她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裏充滿了無盡的嘲諷。

“你們纔是一家人。”

“我?我從來就是個外人。”

“一個可以隨意打罵,隨意使喚,隨意羞辱的外人。”

“一個你們心情好了給個笑臉,心情不好就能一腳踹開的外人!”

“不是的!晚晚,你別這麼說……”劉明遠急了,想要辯解。

“夠了。”

一直沒說話的公公劉建國,忽然開了口。

他聲音沙啞,帶着一種深深的疲憊。

他看着一片狼藉的餐桌,看着哭花了妝、狼狽不堪的女兒,看着氣得渾身發抖的老伴,再看看那個挺直脊背、眼神決絕的兒媳,最後,目光落在自己兒子那副六神無主的樣子上。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

“都少說兩句吧。”

“美蘭,你先去洗洗,換身衣服。小趙,帶你媳婦去。”

“明宇,把地上收拾收拾。”

“明遠,帶你媳婦……帶蘇晚,去房間,冷靜冷靜。”

他試圖維持一個大家長的威嚴,安排着一切。

可誰都能聽出,他聲音裏的無力。

這個家,早已不是他以爲的那個家了。

劉美蘭卻不依不饒,指着蘇晚尖叫:“爸!你看她把我弄成甚麼樣了!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她必須給我道歉!跪下道歉!還有,我的衣服,我的包,還有我的精神損失費,她都得賠!少一分都不行!”

“對!必須賠!”婆婆王秀蘭立刻幫腔,惡狠狠地瞪着蘇晚,“還要寫下保證書,以後再也不許頂撞長輩,不許撒潑!不然就滾出我們劉家!”

蘇晚靜靜地聽着,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直到她們說完,她才輕輕問了一句。

“說完了嗎?”

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劉美蘭和王秀蘭被她這態度噎得一窒。

“如果你們說完了。”

蘇晚轉過身,不再看任何人。

“那該我說了。”

“第一,道歉?不可能。”

“第二,賠償?可以。”

她頓了頓,回頭,目光如冰刃,刮過劉美蘭的臉。

“你打我那一巴掌的醫藥費,精神損失費,誤工費,還有我的衣服清洗費,先賠給我。”

“我們就兩清。”

“你做夢!”劉美蘭氣得跳腳,“你潑我一身湯,還想我賠你錢?你腦子被門夾了吧!”

蘇晚沒理她,繼續往下說,聲音清晰,一字一句。

“第三,從今天起,劉明遠的工資卡,我會拿回來。我們的生活,我們自己管。”

“第四,這個家,我不會再來了。你們家的飯,誰愛喫誰做,與我無關。”

“第五,”

她看向臉色瞬間慘白的劉明遠,說出了最後一句,也是決定性的一句。

“劉明遠,你現在有兩個選擇。”

“要麼,跟我走。”

“要麼,留下,繼續當你媽的好兒子,你姐的好弟弟。”

“我們,離婚。”

“離婚”兩個字,像兩顆Z彈,投在了本已混亂的戰場。

王秀蘭倒抽一口冷氣,隨即是更大的憤怒。

“離婚?你敢!你一個離了婚的女人,離了我們明遠,誰還要你!你別給臉不要臉!”

劉美蘭也冷笑:“嚇唬誰呢?離就離!就你這樣的,倒貼都沒人要!明遠,跟她離!姐回頭給你找個更好的!”

劉明遠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呆立在原地。

他看看面目猙獰的母親和姐姐,又看看眼神決絕、彷彿下一秒就會徹底消失的妻子。

巨大的恐慌,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

“不……我不離婚!晚晚,我們不離婚!”

他衝上去,想要抓住蘇晚的手,卻被她再次躲開。

“晚晚,我錯了,我知道錯了!我不該看着姐打你不管,我不該不說話……你別生氣,我們回家,我們這就回家,好不好?”

他語無倫次,幾乎是哀求了。

這一刻,他才真切地感受到,他可能要失去她了。

這個認知讓他害怕得渾身發冷。

“回家?”蘇晚看着他,眼神裏終於有了一絲波動,卻是更深的悲哀。

“劉明遠,哪裏是我的家?”

“結婚時買的房子,寫的是你媽的名字。”

“我的工資,要用來還房貸,還要補貼你家的開銷。”

“我在那個房子裏,像個租客,不,連租客都不如。租客還有自由,我呢?”

“我連在自己家裏,捱了打,都不能吭一聲。”

“那個地方,不是我的家。”

她的話,像一把鈍刀子,慢慢割開了血淋淋的現實。

劉明遠張着嘴,卻發現自己無法反駁。

因爲蘇晚說的,都是事實。

母親以“幫你們保管”爲由拿走了他的工資卡。

婚房的首付是兩家一起湊的,但母親堅持只寫她一個人的名字,說是“防止將來有變故”。

蘇晚的工資不低,但每月大半都花在了家用和給父母、姐姐一家買禮物上。

他總覺得,都是一家人,沒必要算那麼清。

可他忘了,蘇晚也是人,也會疼,也會委屈。

“我……”劉明遠嗓子發乾,轉頭看向自己的母親,眼裏帶着懇求。

“媽……把工資卡還給晚晚吧,還有房子……房子加上晚晚的名字……”

“你想都別想!”

王秀蘭一口回絕,斬釘截鐵。

“工資卡是我替你保管,怕你亂花錢!房子寫我的名字怎麼了?我是你媽!我還能害你不成?加她的名字?萬一她以後跟你離婚,豈不是要分走一半?不行!絕對不行!”

劉美蘭也在一旁幫腔:“明遠,你是不是傻了?媽這都是爲你好!這女人現在敢拿湯潑我,以後就敢攛掇你跟我們斷絕關係!不能甚麼都聽她的!”

看着母親和姐姐那副“都是爲了你”的嘴臉,再看看蘇晚眼中最後一點光也漸漸熄滅。

劉明遠忽然覺得一陣強烈的反胃。

這麼多年,他好像第一次,真正看清了一些東西。

“好。”

蘇晚點了點頭,不再看劉明遠瞬間灰敗的臉色。

她彎腰,撿起地上自己那個沾了油漬和飯粒的帆布包。

拍了拍灰。

然後,挺直脊背,繞過滿地的狼藉,繞過表情各異的“家人”,朝着大門走去。

步伐不疾不徐,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

“蘇晚!”

劉明遠在她身後喊,聲音帶着哭腔。

“蘇晚你別走!我求你了!”

蘇晚的腳步,在門口停頓了半秒。

只有半秒。

然後,她伸出手,擰開了門把手。

初冬傍晚冰冷的風,瞬間灌了進來,吹散了屋裏令人窒息的沉悶,也吹起了她額前散落的碎髮。

她沒有回頭。

一步,踏出了這個她曾經努力想要融入,卻最終將她傷得遍體鱗傷的門。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隔絕了屋裏所有的咒罵、哭嚎、爭吵,也隔絕了她兩年多來,所有的卑微、隱忍和可笑的期待。

走廊的聲控燈,因爲腳步聲亮起。

昏黃的光,拉長了她孤零零的影子。

臉上火辣辣地疼。

心裏空蕩蕩地冷。

但奇怪的是,竟然有一種近乎麻木的輕鬆。

好像一直壓在胸口的一塊巨石,突然被搬開了。

雖然呼吸時帶着血腥味,但至少,能喘氣了。

她沒有坐電梯,沿着安全通道,一步一步往下走。

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迴盪,清晰,孤獨,卻又異常堅定。

走到樓下,冰冷的空氣撲面而來,讓她打了個寒顫。

她抱緊手臂,才發現自己只穿了一件薄毛衣,外套還在劉家的衣帽架上。

算了。

不要了。

連同那兩年多的時光,一起,都不要了。

她走到小區門口,站在昏黃的路燈下,看着車來車往,人來人往。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

她拿出來看。

是劉明遠發來的微信。

一連好幾條。

“晚晚,你在哪兒?外面冷,你快回來。”

“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原諒我這一次,好不好?”

“工資卡我會跟媽要回來,房子的事我也會再跟媽商量,你別衝動,我們回家再說,行嗎?”

“姐那邊,我去說,我去道歉,我去賠償,所有的事我都處理,你別生氣了,回家吧,求你了。”

蘇晚看着屏幕上那些焦急的、帶着討好和哀求的文字。

眼前卻閃過他站在她身邊,看着他姐姐打她時,那沉默躲閃的眼神。

閃過他母親指責她時,他欲言又止的懦弱。

閃過這個家裏,所有人理所當然的冷漠和欺凌。

她慢慢抬起手指。

冰冷僵硬。

一個字一個字地敲下回復。

“劉明遠。”

“從我踏出那個門開始,我就沒打算再回去。”

“你的選擇,你做完了。”

“我的選擇,你也看到了。”

“明天上午九點,民政局門口見。”

“帶上證件,和你的戶口本。”

“我們,離婚。”

點擊,發送。

然後,她找到那個人的名字,在通訊錄裏躺了許久,卻幾乎從未主動聯繫過的名字。

撥通了電話。

電話響了幾聲,被接起。

那頭傳來一個溫和而略帶疑惑的女聲。

“喂?蘇晚?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一直緊繃的、幾乎要斷裂的神經,忽然鬆了一下。

滾燙的液體,毫無預兆地衝出了眼眶。

她用力咬住嘴脣,不讓自己哭出聲。

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

“喂,表姐。”

“我……能去你那兒,住幾天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表姐林薇的聲音立刻帶上了關切。

“當然可以,你現在在哪兒?把地址發我,我馬上開車過去接你。”

“不用了表姐,”蘇晚抹了把臉,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些,“我打車過去就行,你告訴我地址。”

“別廢話,發地址,或者告訴我你在哪個小區門口,我二十分鐘到。”

林薇的語氣不容置疑,帶着一種久違的、讓人想依靠的強勢。

蘇晚鼻子一酸,沒再堅持,報出了小區名字。

“好,站着別動,我馬上到。穿外套沒?晚上冷。”

“……沒。”

“等着。”

電話掛了。

忙音在耳邊響起,蘇晚握着手機,站在初冬夜晚的寒風裏。

臉很疼,心很空,手腳冰涼。

但好像,也沒那麼冷了。

她靠在路燈杆上,看着車燈匯成的河流,腦子裏一片空白。

甚麼也沒想,也不敢想。

大約過了十五分鐘,一輛白色的轎車打着雙閃,停在了她面前。

副駕駛車窗降下,露出一張妝容精緻、眉眼間帶着幹練氣息的臉。

正是表姐林薇。

她比蘇晚大五歲,是蘇晚母親那邊親戚裏,最有出息也最特立獨行的一個。

自己經營一家小設計工作室,沒買房,租住在市中心的高檔公寓,感情生活成謎,是家族長輩眼裏“不聽話”的典型。

林薇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紅腫的臉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沉了沉,卻沒多問。

只是利落地推開車門。

“上車。”

車裏開着暖氣,混合着林薇身上淡淡的香水味,瞬間驅散了蘇晚周身的寒意。

她繫好安全帶,車子平穩地匯入車流。

林薇打開音樂,是舒緩的純鋼琴曲,音量調得很低。

“臉上怎麼回事?”

林薇目視前方,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蘇晚手指蜷縮了一下,低聲道:“被打了。”

“誰?”

“他姐。”

“原因?”

“盛飯慢了。”

林薇沒再問,只是搭在方向盤上的手指,輕輕敲了敲。

車內陷入安靜,只有低迴的音樂流淌。

蘇晚以爲林薇會追問細節,會替她不值,會罵劉明遠一家。

但是沒有。

這種沉默,反而讓她緊繃的神經,一點點鬆弛下來。

不需要解釋,不需要訴苦,甚至不需要安慰。

只是有人來接她了。

這就夠了。

車子開進一個安保嚴密的高檔小區,地下車庫寬敞明亮。

林薇的公寓在十八層,視野開闊,裝修是簡潔的現代風格,東西不多,但處處透着主人的品味和利落。

“客房一直空着,牀單被套都是乾淨的,浴室在那邊,洗漱用品櫃子裏有新的。”

林薇把她的帆布包放在玄關櫃上,指了指客房方向。

“冰箱裏有喫的,自己拿。我晚上一般睡得晚,有事敲門。”

她頓了頓,看向蘇晚依舊紅腫的臉頰。

“櫃子左邊第二個抽屜,有醫藥箱,冰袋在冷凍層。”

說完,她便轉身進了自己臥室,關上了門。

乾脆,利落,沒有多餘的噓寒問暖。

卻讓蘇晚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不需要同情,不需要憐憫。

只需要一個不被打擾的角落,舔舐傷口。

蘇晚去浴室洗了把臉。

冷水刺激着腫脹的皮膚,帶來細密的刺痛。

鏡子裏的自己,頭髮凌亂,眼睛紅腫,左邊臉頰高高腫起,五指印清晰可見,像個可笑的小丑。

她扯了扯嘴角,鏡子裏的人也扯了扯嘴角。

比哭還難看。

從冰箱裏找出冰袋,用毛巾包了,敷在臉上。

冰冷的觸感暫時壓下了火辣辣的疼。

她抱着冰袋,蜷縮在客房的牀上。

窗外是城市的璀璨燈火,屋裏一片寂靜。

手機屏幕又亮了起來。

還是劉明遠。

“晚晚,你在哪兒?外面那麼冷,你穿那麼少,別凍着了。”

“我知道你生氣,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你打我罵我都行,別拿自己身體賭氣。”

“媽和姐那邊我已經說過了,她們也知道錯了,姐就是脾氣急,不是故意的。”

“你先回來,我們好好談談,行嗎?離婚不是小事,不能衝動。”

“晚晚,我求你了,接電話好不好?我們兩年的感情,你真的說不要就不要了嗎?”

一條接一條,語氣從焦急,到哀求,到最後幾乎帶了哭腔。

蘇晚一條一條看着,心裏沒有任何波瀾。

甚至有點想笑。

知道錯了?

不是故意的?

劉美蘭掄圓了胳膊扇過來的時候,可沒看出一點“不是故意”。

王秀蘭冷眼旁觀甚至覺得理所當然的時候,也沒看出“知道錯了”。

現在知道着急了?

怕她真的走了,沒人再像傻子一樣伺候他們一家,補貼他們一家了?

她沒回,直接長按,把他的微信設置了免打擾。

世界終於清靜了。

臉上的冰袋漸漸變得溫吞,失去了鎮痛的效力。

那火辣辣的疼,和心裏空蕩蕩的冷,又一點點清晰起來。

她起身,重新換了一個冰袋。

冰涼的觸感再次貼上皮膚時,她忽然想起林薇的話。

醫藥箱。

她走到客廳,找到左邊第二個抽屜,拉開。

裏面果然有一個白色的醫藥箱,打開,東西很全。

消毒水,棉籤,紗布,各種常用藥,還有一支沒拆封的消腫藥膏。

她拿出藥膏,回到浴室,對着鏡子,小心地塗抹在紅腫的臉頰上。

藥膏清清涼涼,帶着薄荷味,稍微緩解了不適。

做完這一切,她重新躺回牀上。

身體很累,腦子卻異常清醒。

劉明遠哀求的信息,王秀蘭刻薄的嘴臉,劉美蘭囂張的巴掌,還有那盆潑出去的湯……

畫面一幀幀在眼前閃過。

離婚。

這兩個字,說出來的時候帶着快意和決絕。

可真的要去面對,要去執行,才發現前面是一片茫然。

房子是王秀蘭的名字,和她無關。

劉明遠的工資卡在王秀蘭手裏,家裏的存款有多少,她甚至不清楚。

她自己的工資,每月還了房貸(雖然房子不是她的),支付生活費,給兩邊家裏買東西,所剩無幾。

銀行卡里的餘額,大概只夠她支撐兩三個月。

工作呢?

在一家不大的公司做行政,收入不高,勝在穩定。

可如果離婚的事鬧開,公司裏那些閒言碎語……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帶着陽光味道的枕頭裏。

不想了。

先睡覺。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或許是真的太累了,身心俱疲,她竟然在紛亂的思緒中,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只是睡得並不安穩。

夢裏,劉美蘭的臉扭曲着,追着她打罵。

王秀蘭在旁邊冷笑着指指點點。

劉明遠站在遠處,一臉無奈地看着,一動不動。

她拼命跑,卻怎麼也跑不掉。

最後,一腳踏空,猛地驚醒。

天已經亮了。

微弱的晨光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隙照進來。

臉上依舊腫着,碰一下還是疼,但比昨晚好多了。

她摸出手機看時間,早上七點二十分。

微信有幾十條未讀消息,大部分來自劉明遠,還有幾條來自婆婆王秀蘭,以及幾個劉家那邊的親戚羣。

她點開王秀蘭的。

是語音,很長,好幾條。

“蘇晚,你昨晚去哪兒了?一晚上不回家,像甚麼樣子!”

“美蘭是你大姑姐,她說你兩句怎麼了?你還拿湯潑她!你有沒有教養!”

“我告訴你,趕緊給我回來,給美蘭道歉!這件事就算過去了!”

“不然,你別怪我這個當媽的不講情面!我們劉家要不起你這種潑婦媳婦!”

語氣一如既往的居高臨下,頤指氣使。

彷彿昨晚捱打的是劉美蘭,受委屈的是他們劉家。

蘇晚連聽完的耐心都沒有,直接長按刪除。

又點開親戚羣。

羣裏果然炸開了鍋。

消息是半夜開始的,估計是劉美蘭或者王秀蘭在裏面哭訴過了。

三嬸:“哎呀,真的假的?蘇晚看着文文靜靜的,怎麼會動手打人啊?還拿熱湯潑?這得多狠的心啊!”

二姑:“知人知面不知心唄!現在的小姑娘,脾氣大得很,說不得碰不得!美蘭也是,當姐姐的,說她兩句還不是爲她好?”

大伯母:“@蘇晚,小蘇啊,不是大伯母說你,一家人有甚麼話不能好好說?動手就是你不對了!趕緊給你姐道個歉,賠個不是,都是一家人,別傷了和氣。”

後面跟着一堆附和,都是勸她“懂事點”、“別計較”、“趕緊回去道歉”的。

清一色,站在劉美蘭那邊。

沒人問一句,劉美蘭爲甚麼打她。

沒人關心,她臉上的傷怎麼樣了。

在他們的認知裏,長輩打小輩,天經地義。

小輩反抗,就是大逆不道。

蘇晚看着那一行行看似勸和、實則拉偏架的消息,心裏最後一點殘存的、對所謂“親戚”的期待,也徹底涼透了。

她動了動手指,在輸入框裏打字。

“@所有人”

“第一,劉美蘭先動的手,我臉上的巴掌印還在,需要拍照發羣裏給大家看看嗎?”

“第二,我正當防衛,潑的是湯,不是硫酸。她要是傷得重,請出示正規機構的驗傷報告,該賠多少,我一分不會少。”

“第三,從昨晚起,我和劉家已經沒有關係了。我的事,不勞各位費心。”

“最後,這個羣,我退了。祝各位家庭和睦,長命百歲。”

打完,發送。

然後,乾脆利落地,點下退出羣聊的按鈕。

世界,瞬間清淨了。

她放下手機,走進浴室洗漱。

鏡子裏的臉,紅腫消了一些,但指痕依然明顯。

她用冷水拍了拍,塗上藥膏。

走出客房,林薇已經起來了,正在開放式廚房煮咖啡。

濃郁的香氣瀰漫開來。

“醒了?”林薇回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秒,“臉好點了。咖啡?”

“謝謝表姐,我自己來。”蘇晚走過去。

林薇沒堅持,給她拿了個杯子。

“今天甚麼安排?”林薇抿了口咖啡,語氣隨意地問。

蘇晚倒咖啡的手頓了頓。

“去民政局。”

林薇挑挑眉:“想好了?”

“嗯。”

“東西都帶了?證件,戶口本?”

“……沒有。”蘇晚這纔想起,她的戶口本身份證,好像都放在和劉明遠那個“家”裏了。

那個她再也不想踏進去一步的地方。

“我陪你回去拿。”林薇放下杯子,語氣平淡,卻不容拒絕。

“不用了表姐,我……”

“你自己回去,不怕被他們生吞了?”林薇打斷她,語氣帶着點諷刺,“就你那個婆婆和大姑姐,還有你那拎不清的丈夫,你覺得你能順利拿到東西走人?”

蘇晚沉默了。

林薇說得對。

以劉家人的做派,她獨自回去,別說拿東西,能不能全須全尾地出來都是問題。

“謝謝表姐。”她沒再推辭。

“跟我還客氣甚麼。”林薇擺擺手,“趕緊喫早飯,喫完出發。速戰速決,別拖泥帶水。”

早餐是林薇叫的外賣,清淡的白粥和小菜。

蘇晚沒甚麼胃口,勉強吃了幾口。

八點半,兩人下樓。

林薇開車,載着她,朝着那個她以爲會是“家”的地方駛去。

越是接近,蘇晚的心跳就越快。

不是留戀,是生理性的厭惡和緊張。

車子在小區門口被攔下,外來車輛需要登記。

林薇降下車窗,報上樓棟和門牌號。

保安似乎還記得蘇晚,多看了她一眼,眼神有點複雜,但沒說甚麼,放了行。

車子停在樓下。

蘇晚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

“我陪你上去。”林薇也解開了安全帶。

“表姐,你在樓下等我就好。”蘇晚搖頭,“這是我和他的事,我想自己解決。”

林薇看了她幾秒,點點頭。

“有事打電話,我就在樓下。”

“嗯。”

蘇晚轉身上樓。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

熟悉的樓道,熟悉的氣味,熟悉的門牌號。

她站在門前,卻沒有立刻敲門。

裏面隱約傳來說話聲,是劉美蘭尖利的嗓音,還有王秀蘭的附和。

好像在商量着甚麼。

蘇晚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裏只剩下冰冷的平靜。

她抬手,敲了敲門。

裏面的說話聲停了。

幾秒後,腳步聲靠近,門被拉開。

開門的是劉明遠。

他看起來一夜沒睡好,眼睛裏有紅血絲,鬍子拉碴,神色憔悴。

看到蘇晚的瞬間,他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救星,伸手就要來拉她。

“晚晚!你回來了!你昨晚去哪兒了?我擔心死了……”

蘇晚側身避開他的手,目光越過他,看向屋內。

劉美蘭和王秀蘭坐在沙發上,劉美蘭脖子上圍着絲巾,遮住了可能被燙到的地方,正冷冷地看着她。

趙剛和陽陽不在,大概送孩子上學去了。

劉建國坐在陽臺的小凳子上抽菸,背影佝僂。

劉明宇則歪在另一張沙發上打遊戲,眼皮都沒抬一下。

“我來拿我的東西。”蘇晚開口,聲音沒有起伏。

劉明遠臉上的欣喜僵住,隨即被慌亂取代。

“晚晚,你別這樣,我們好好談談,昨天是我不對,我……”

“我的身份證,戶口本,結婚證,還有我的一些衣服和私人物品。”蘇晚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麻煩你拿給我,我拿了就走。”

“走?你想往哪兒走!”

王秀蘭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叉着腰,指着蘇晚鼻子罵。

“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昨晚鬧得家裏雞飛狗跳,今天還有臉回來拿東西?我告訴你,不給你姐磕頭道歉,不把這事說清楚,你休想拿走一樣東西!”

劉美蘭也陰陽怪氣地開口:“就是,把我燙成這樣,一句道歉沒有就想走?蘇晚,你以爲我們劉家是好欺負的?今天不把賠償和精神損失費說清楚,你哪兒也別想去!”

蘇晚看都沒看她們一眼,只是盯着劉明遠。

“劉明遠,我的東西,你給,還是不給?”

劉明遠夾在中間,左右爲難,急得額頭冒汗。

“媽,姐,你們少說兩句!晚晚,東西……東西在媽那裏收着,我……我去拿,我去拿給晚晚。”他轉向王秀蘭,帶着懇求。

“你敢!”王秀蘭眼睛一瞪,“我告訴你劉明遠,今天你要是敢把東西給她,你就別認我這個媽!”

“媽!”劉明遠痛苦地抱住頭。

蘇晚看着眼前這場鬧劇,只覺得無比荒謬和疲憊。

她不再廢話,繞過劉明遠,徑直朝着臥室走去。

“你幹甚麼!誰讓你進去了!給我站住!”王秀蘭衝上來想攔她。

蘇晚腳步不停,直接走進臥室,反手就想關門。

王秀蘭卻用手抵住了門板,不讓她關。

“小賤人!你還想反了天了!這是我家!你給我滾出去!”

蘇晚用力一推,把門關上,差點夾到王秀蘭的手指。

“啊!”王秀蘭在外面尖叫怒罵。

蘇晚背靠着門板,聽着外面劉明遠的勸阻和王秀蘭不依不饒的咒罵,胸口劇烈起伏。

她環顧這個臥室。

結婚時買的牀,梳妝檯,衣櫃。

曾經也充滿了她對“家”的幻想。

現在看着,只覺得陌生和諷刺。

她打開衣櫃,找出自己的行李箱,開始收拾東西。

衣服,鞋子,護膚品,一些書和雜物。

她的東西不多,很快就裝滿了大半個箱子。

最後,是重要的證件。

她記得,證件都放在梳妝檯最下面的抽屜裏,用一個鐵盒子裝着。

她蹲下身,拉開抽屜。

鐵盒子果然在裏面。

她拿出來,打開。

身份證,戶口頁,結婚證,還有一些零散的證書都在。

她鬆了口氣,把鐵盒子放進隨身的包裏。

正要合上行李箱,目光忽然瞥見抽屜最裏面,靠牆的角落,躺着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很舊了,邊緣有些磨損,鼓鼓囊囊的,上面落了一層薄灰。

這不是她的東西。

她隱約記得,好像是半年前,婆婆王秀蘭來他們這裏小住,收拾行李時,好像把這個文件袋塞進了這個抽屜,後來好像忘了拿走。

當時她沒在意,劉明遠也沒提,久而久之,就忘了。

鬼使神差地,蘇晚伸手,把那個文件袋拿了出來。

很沉。

封口是用白線纏繞的,沒有封死。

她猶豫了一下,解開了白線。

裏面是厚厚一沓紙張。

最上面,是幾張銀行流水單,打印時間大概是一年多前,戶名是王秀蘭。

蘇晚對數字不太敏感,但流水單上頻繁的、數額不小的支出,還是讓她愣了一下。

支出方,很多是同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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