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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給我記好了,明天天亮之後,整個京城只會聽到一個說法:沈家小姐自己不檢點,婚前失貞,這樁婚事就此作罷。”
我趴在自家後院的草叢裏,右耳嗡嗡作響,左耳卻清楚地聽見了那個聲音。
我的未婚夫,當朝太子,明天要娶我過門的人。
他語氣平淡,女兒家的貞潔名聲在他眼裏不值一文。
我死死咬住自己的拳頭,不敢發出一點聲響。
“殿下,若沈家不認怎麼辦?”侍衛低聲問。
他笑了:“他會認的。一個被玷污的女兒,和整個沈家的前程,他分得清哪個重。”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那些歹徒和那碗加了藥的圓子從始至終都是他設的局。
可他想錯了。
我沈昭寧,從來不是甚麼任人宰割的羔羊。
我整個人趴在鎮國侯府後院那堵高牆投下的陰影當中,全身上下流淌出來的鮮血已經乾涸並凝成了一層暗紅色的硬殼。
我的右耳因爲遭受重擊而發出持續不斷的嗡嗡聲,只剩下左耳還能勉強捕捉到外界那些細碎而致命的聲響。
可是那個從月亮門方向飄過來的清冷聲音,就算把我整個人燒成灰我也絕對不會認錯。
那是蕭景琰的聲音,當朝東宮太子殿下,也是明天就要用八抬大轎把我娶進東宮成爲太子妃的那個男人。
他此刻就站在我家後院那道雕花圓月門下面,身邊圍了四個身穿黑色勁裝的侍衛,說出那番話的語調平淡得就像在吩咐下人準備明早的稀粥小菜。
“你們把嘴巴都給我管嚴實了,明天天亮之後只需要到處傳揚沈家小姐已經失了清白之身,這樁婚事就直接作廢不用再提。”
我用僅存的力氣把腦袋埋在草叢裏,喉嚨裏湧上來一股濃烈的鐵鏽味讓我連一個最簡單的音節都發不出來。
三個時辰之前我還坐在閨房的繡架前面,專心致志地縫製嫁衣裙襬上最後一朵並蒂蓮,心裏滿滿當當裝着的全是對明日婚禮的美好期待。
三個時辰之後我就像一條被人從臭水溝裏撈出來的野狗那樣趴在自己家牆根底下,親耳聽那個我要託付終身的男人親手爲我寫下了人生的死刑判決書。
六月十八這一天在黃曆上寫得明明白白是宜嫁娶的好日子,因爲太子殿下親自說過這個日子是他母后當年生下他的生辰。
他把我約在東宮後花園的石亭子裏,午後的陽光暖洋洋地鋪在他那張溫潤如玉的臉上,他說想讓我嫁進東宮的那一天和他人生中最重要女人的紀念日重合在一起。
“這樣我每年給母后上香祈福的時候,也正好是我們夫妻二人結爲連理的週年紀念日,豈不是兩全其美。”
我記得自己當時紅透了臉頰低下頭去玩弄腰間掛着的禁步玉佩,心臟在胸腔裏跳得像有人拿鼓槌使勁敲一樣根本停不下來。
那是距今整整三個月前發生的事情,從那天開始我每天早上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枕頭旁邊那本小冊子上劃掉一個數字。
那本小冊子是周嬤嬤用碎花布頭親手縫製的封面,上面歪歪扭扭繡了一個紅色的雙喜字,她塞給我的時候那張老臉笑得滿是褶子。
“小姐您別嫌棄老奴的手藝醜,這已經是老奴能繡出最好的樣子了。”她說話的時候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那份發自心底的高興讓我鼻子一陣陣發酸。
我抱着那本小冊子覺得這大概是我這輩子收到過最好的禮物之一,另一個最好的禮物就是蕭景琰送給我那支通體雪白的羊脂玉簪。
那支簪子其實算不上多麼名貴,比起宮裏賞賜下來的那些鑲金嵌玉的整套頭面來說簡直樸素得不像話,可是簪身上刻了四個小字——琰清永諧。
琰是他的名字裏的字,清是我名字沈婉清裏的字,他把簪子遞給我的那天特意讓所有隨從都退到十步開外只剩下我們兩個站在梅林裏。
冬天的梅花開得正熱鬧滿樹都是紅白相間的花朵,他從袖子裏抽出那支簪子還故意藏到身後不讓我看,嘴角掛着孩子氣的笑容說讓我閉上眼睛。
我乖乖把眼睛閉上感覺到他微涼的指尖撥開我耳邊的碎髮,那種輕柔的觸感讓我的耳朵尖一下子燙得像是被火燒過一樣。
“好看嗎?”我睜開眼問他,他就站在離我不到半步遠的地方,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尖上掛着的一粒細小的雪花。
“非常好看。”他看着我髮間那支簪子嘴角彎了彎,眼裏的溫柔幾乎要把我整個人融化成一灘水。
那一刻我在心裏對自己說,沈婉清你這輩子大概再也不會遇到比此刻更加歡喜的時刻了。
後來我才知道自己錯得有多離譜,不是因爲後來真的遇到了更歡喜的事,而是因爲那些所有讓我歡喜的回憶從頭到尾全都是假的。
但這些都是後來我纔想明白的道理,在六月十七這一天也就是大婚之前最後一天,我還像一個傻子一樣甚麼都不知道。
我唯一清楚的事情就是明天太陽昇起來之後,我就要穿上那件繡了整整三個月的紅嫁衣坐上花轎成爲蕭景琰明媒正娶的妻子。
六月十七日天剛矇矇亮,我就被院子裏此起彼伏的吵鬧聲從夢裏拽了出來。
推開窗戶往外一看,好傢伙滿院子密密麻麻全是人,繡娘們圍着嫁衣覈對最後一道滾邊的針腳,管事婆子扯着嗓子指揮小廝往馬車上搬運嫁妝箱籠。
周嬤嬤站在廊下罵一個不小心打碎了茶碗的丫鬟,聲音大得半個侯府都能聽見:“你這個毛手毛腳的死丫頭,大喜的日子偏偏打碎了碗多不吉利,趕緊去給我端一套新的來!”
我趴在窗臺上看着雞飛狗跳的這一幕,忍不住捂着嘴笑了出來,心裏覺得這樣的吵鬧聲纔是天底下最動聽的聲音。
周嬤嬤一抬頭正好看見我趴在窗戶上的樣子,立刻板起那張老臉兇巴巴地說:“小姐您今天不許趴窗戶,新娘子在大婚前一天不能隨便讓外人看見臉,這是祖宗傳下來的規矩!”
“知道了知道了我這就縮回去。”我一邊應聲一邊拉上窗扇,心裏那股甜滋滋的笑意卻怎麼都壓不下去。
大婚前一天要守的規矩比牛毛還多,不能出自己的院子,不能見外面的男客,連喫飯都不能放太多鹽怕明天臉蛋浮腫不好看。
我被牢牢關在閨房裏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繡嫁衣上最後那朵還沒完工的並蒂蓮,其實這朵花繡娘輕輕鬆鬆就能幫我收尾。
可是蕭景琰曾經說過一句話讓我死活都要自己親手繡完這朵花,那是上個月他來侯府送聘禮的時候故意找藉口賞花拐到後園來看我。
我正在廊下給他繡一個裝香料的荷包,他走過來低頭看了看我手裏的針線活,笑着說我家阿清的針線手藝真是越來越好了。
“哪裏好了歪歪扭扭的根本拿不出手。”我不好意思地把荷包藏到身後去,臉上燒得厲害根本不敢抬頭看他。
“我就喜歡歪歪扭扭的。”他笑了笑聲音低低的像羽毛掃過心尖,“別人繡得再精緻再好看,那也不是我家阿清親手繡出來的東西。”
就因爲這一句話我把嫁衣上最後一朵花的活兒從繡娘手裏硬搶了過來,一針一線地慢慢繡,繡到手指頭被針紮了四五回也沒有停下。
繡到下午太陽偏西的時候,我舉起嫁衣對着窗戶透進來的光看,紅緞子上面用金線繡出的那朵蓮花在陽光底下流光溢彩。
“真好看。”我對自己說,明天我就要穿着這件漂亮的嫁衣坐上花轎,成爲天底下最好看的太子妃。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周嬤嬤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裏捧着一個紅色漆盒,臉上的笑意濃得快要從眼角溢出來。
“小姐小姐您快看,太子殿下派人給您送東西來了!”她把漆盒放在桌上打開蓋子,裏面是一碗還冒着熱氣的桂花酒釀圓子。
碗旁邊墊着一張折成方塊的紙箋,我拿起來展開一看上面是蕭景琰端正清雋的字跡。
“知道阿清今天被關在屋子裏肯定悶得發慌,去年元宵節你說醉仙樓的酒釀圓子是天下最好喫的東西,今天我特意讓人去買了送過來,明天之後我就可以天天給你買了。”
紙箋最下面畫了一個醜得可愛的火柴小人,小人頭頂上頂着一個大碗碗裏畫了幾個圓圈,旁邊歪歪扭扭標註着這是圓子不是石頭。
我噗嗤一聲笑出了聲,去年元宵節我們第一次單獨在宮外見面喫酒釀圓子,他竟然把這麼小的一件事情記了整整一年半。
“小姐您快趁熱喫吧涼了就不好吃了。”周嬤嬤在旁邊一個勁地催我,我端起碗舀了一顆圓子放進嘴裏。
軟糯的糯米皮咬開後流出甜絲絲的芝麻餡,桂花的香氣在嘴巴里瀰漫開來甜得人鼻子發酸,我喫着喫着眼淚忽然就掉了下來。
周嬤嬤嚇了一跳趕緊問我是不是不好喫,我說不是不好喫是太好吃了好到讓人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我只是忽然覺得自己實在太過幸運了,這世上有那麼多女子嫁的人連面都沒見過就上了花轎。
而我沈婉清要嫁的是一個會記住我愛喫甚麼小喫的男人,是一個願意親手畫醜醜的火柴小人逗我開心的男人。
我把那張紙箋仔仔細細摺好放進妝奩最底層的暗格裏,那裏已經攢了整整十七張他寫給我的紙箋,從去年秋天到現在一張都沒有丟過。
我以爲這些紙箋會是我這一輩子裏最珍貴的東西,我以爲從明天開始這樣的紙箋還會越來越多越來越多。
黃昏時分我父親沈崇遠從軍營趕回來了,鎮國侯爺一個能在萬軍之中取敵將首級的鐵血漢子,站在我閨房門口卻遲遲不肯邁步走進來。
“爹你倒是進來啊站在門口當門神嗎。”我放下手裏的針線抬起頭看他那副侷促不安的樣子忍不住想笑。
他重重咳嗽了一聲邁開大步走進來,在我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之後沉默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
最後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往桌上一拍悶聲說道:“拿着,這是爹給你的東西。”
我打開布包裏面是一枚看起來年頭很久的銅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個碩大的沈字背面是一隻展翅銜枝的蒼鷹,這是沈家軍的標記。
“這是你祖父當年傳給我的,咱們沈家三代人鎮守北境靠的就是這塊令牌,拿着這塊令牌沈家軍所有舊部都會聽從調遣。”他說話的時候聲音繃得很緊像一根快斷的弦。
我愣住了完全不明白他爲甚麼忽然給我這種東西:“爹你給我這個做甚麼,我又不上戰場打仗要令牌有甚麼用。”
“你明天進了東宮就是太子妃了,宮牆那麼深那麼高爹不能時時刻刻守在你身邊護着你,這塊令牌你貼身藏好萬一遇到甚麼過不去的坎……”他說到這裏突然頓住了好像在斟酌該用甚麼詞纔不會嚇到我。
“萬一遇到甚麼?”我追着問他到底想說甚麼。
“沒甚麼就是爹的一點心意你收好不要讓任何人看見。”他搖了搖頭把後半截話嚥了回去,粗糙的大手拍了一下桌面站了起來。
我把那枚令牌攥在手心裏感受着銅片被他體溫捂熱的那點餘溫,心裏又酸又脹說不清是甚麼滋味。
“爹你放心吧太子殿下是好人,他一定會對我很好的。”我仰起臉朝他笑了笑想讓他安心。
父親盯着我看了好一會兒那雙歷經沙場的眼睛裏有我看不懂的東西在翻湧,最後他伸出手笨手笨腳地拍了拍我的頭頂。
他的手掌上全是老繭蹭得我頭皮有點疼,但我沒有躲開反而把腦袋往他掌心裏蹭了蹭,從小到大他很少對我做這樣親暱的動作。
“我沈崇遠的閨女,不該受任何人的委屈,你給我記住這句話。”他聲音悶悶的像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
說完這句話他轉身就走了步子快得像背後有人在追他,我看着他消失在門外的背影心裏湧上一股又酸又澀的熱流。
爹這個人從來不會說甚麼軟綿綿的話,這大概是他這一輩子對我說過最溫柔最像人話的一句了。
我把那枚銅令牌用手帕仔仔細細包好塞進了貼身小衣的暗袋裏,銅片硌在肋骨上隱隱發痛卻讓我覺得踏實。
然後我繼續低下頭繡我的並蒂蓮,最後幾針我必須在天黑之前全部完成。
周嬤嬤進來點燈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她伸手來搶我手裏的針線說別繡了明天還要早起呢。
“最後兩針了馬上就好馬上就好。”我把最後一針狠狠紮下去收了線咬斷線頭,舉起來對着燈光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
並蒂蓮終於繡好了,明天的嫁衣從裏到外徹徹底底地完整了。
我把嫁衣平平整整地掛在衣架上細細撫平每一道褶皺,紅緞子在昏黃的燈光下泛着柔和得像血一樣的暗紅色光澤。
“真好看啊,我們小姐明天穿上這件嫁衣,一定是全京城最好看的新娘子。”周嬤嬤在旁邊感慨得眼眶都紅了。
我笑着摟住她的胳膊說嬤嬤你明天跟我一起進東宮吧我離不開你,她拍拍我的手說那是自然老奴怎麼能離開小姐半步。
“好了好了趕緊睡覺吧不然明天眼睛腫了,讓太子殿下看見該笑話你了。”她一邊說一邊幫我掖好被角吹滅了燈。
月光從窗戶紙的縫隙裏偷偷漏進來照在那件紅嫁衣上,紅緞變成了暗紅色像凝固了很久的血。
我在黑暗裏閉上眼睛在心裏把明天的流程默默過了一遍,卯時起牀梳妝辰時迎親隊伍到巳時上花轎午時入東宮行大禮。
然後我就是太子妃了,我就是蕭景琰明媒正娶的妻子了,想到這裏我把臉埋進枕頭裏偷偷笑出了聲。
那一夜我做了一個很好的夢,夢裏蕭景琰穿着大紅吉服站在東宮門口等我,他朝我伸出手來微笑着說阿清到家了。
我是被一股刺鼻到讓人想嘔吐的藥味嗆醒的,不是夢裏那種模模糊糊的感覺而是實實在在有甚麼溼漉漉的東西捂在我口鼻上。
那股味道又甜又苦嗆得我整個胸腔像被人拿錘子砸了一樣痛,我猛地想掙扎卻發現自己的手腳完全使不上力氣。
不是被人用繩子綁住了,而是渾身上下每一個關節都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我拼命想睜開眼睛只能勉強撐開一條模模糊糊的縫隙。
有人在拖我,兩隻手從我背後箍住我的腋下把我從牀上往地上拖,我的後腦勺重重磕在牀沿上發出一聲悶響。
痛意像一根燒紅的針穿過我混沌的意識讓我清醒了一瞬,我想張嘴喊救命可是喉嚨裏只發出了含混不清的嗚嗚聲。
那塊溼布還緊緊捂在我臉上吸一口氣全是那股甜苦交加的藥味,我掙扎着踢了一下腳正好踢中了我放在牀尾的繡花鞋。
繡鞋飛出去撞翻了甚麼東西發出一聲輕響,拖我的人停了一下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快點別弄出動靜”。
另一個人回了他一句聲音更低我只聽清了兩個字好像是說“走了”,然後他們拖我的速度更快了簡直像在拖一袋糧食。
夜風猛地灌進來的時候我知道自己已經被拖出了閨房,石板路面很涼後背的寢衣被磨破了一大片涼意直往骨頭縫裏鑽。
我拼命想看清他們的臉可是那藥讓我的眼前一片模糊,只能看到兩個黑乎乎的人形輪廓在我頭頂晃動。
經過後院那道圓月門的時候我聽見了夜裏打更的梆子聲,三更天丑時,再過不到兩個時辰周嬤嬤就要來叫我起牀梳妝了。
這個念頭讓我拼了命地掙扎起來,我用盡全身最後那點力氣扭動身體,指甲狠狠摳進了一個人的手腕裏。
那人悶哼了一聲不但沒有鬆手反而箍得更緊了,他低聲對同夥說藥量不夠讓她還有力氣亂動。
另一個人湊過來把手裏那塊溼布重新蓋上了我的口鼻,這一次我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了眼前一黑直接失去了意識。
在最後的意識消失之前我感覺自己被人扛起來翻過了一堵牆,後背擦過粗糙的牆面衣服又裂了一大塊。
然後是重重落地的衝擊我的肩膀砸在堅硬的泥土上,痛得我眼前炸出一片白光然後就甚麼都沒有了。
我再一次恢復意識的時候不知道過了多久,身下已經不是冰涼的石板而是溼乎乎黏膩膩散發着腐爛菜葉酸臭味的泥地。
這是一條廢棄的老巷子,兩邊是高高的磚牆頭頂只能看到窄窄的一線天,月光從那道縫隙裏漏下來照在我身上。
我趴在泥地上渾身上下的力氣都被抽空了,唯一清醒的就是痛覺,到處都在痛從頭髮絲痛到腳趾甲。
身上的寢衣已經不完整了變成了掛在我肩膀上的一條條碎布,我不想回憶接下來發生了甚麼但有些聲音像釘子一樣釘在腦子裏根本拔不出來。
粗重的喘息聲不止一個人的,布帛被撕裂的聲音刺耳得像S豬,還有我自己的喉嚨裏發出的像破風箱一樣的呼氣聲。
最後是一句笑着說的話,那個聲音不低沉反而有點尖笑起來像夜貓子叫:“行了差不多了別弄死了,留一口氣讓她自己爬回去。”
那個聲音不是我之前聽到的那兩個人,是第三個人,他說完這句話後他們三個人的腳步聲就從巷口退了出去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某條街的拐角。
我趴在爛泥地裏一動不能動,全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的但最疼的不是身上是胸口靠左那一片。
那種疼像有人拿一根燒紅的鐵棍從我的胸骨正中間捅進去,一直捅到後背再從脊椎骨穿出來,疼得我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我不知道自己在泥地裏趴了多久,可能一刻鐘也可能半個時辰,直到巷口有一隻野貓被血腥味吸引過來湊到我臉邊聞了聞。
貓的鬍鬚蹭過我的臉頰癢癢的,我動了一下手指,能動了,那些藥勁正在一點一點從我身體裏退出去。
我一點一點地撐起上半身,手臂抖得像篩糠一樣好幾次撐到一半又重重摔回泥地裏,泥水濺了我一臉。
不知道試了多少次我終於跪了起來,膝蓋着地的那一瞬間痛得我眼前發黑差點又一頭栽下去,我咬着牙用手扒着牆壁一寸一寸地站起來。
牆面的磚縫把我的手掌割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黏糊糊的,我得回去,我得回家,腦子裏只剩下這一個念頭。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那條巷子裏走出來的,也不知道穿過了幾條街拐了幾個彎,六月的夜風吹在我身上涼颼颼的。
低頭一看我才發現自己幾乎是赤着身體的,寢衣的碎片只剩下肩膀和腰間還掛着幾塊,大片皮膚暴露在外面上面全是青紫的抓痕和咬痕。
我把僅剩的幾塊布料用力拽了拽勉強裹住身體,一個打更的從巷子那頭走過來手裏提着一盞昏黃的燈籠。
燈籠的光掃過我的臉那個更夫猛地停住了腳步嘴巴張得能塞進去一個雞蛋,我嚇得從他身邊跑了過去不能停不能讓任何人看見我。
我是鎮國侯家的小姐明天要嫁給太子的人,要是被人看見我現在這個樣子我寧可一頭撞死在這裏。
我甚麼都不敢想只是拼命跑,赤腳踩在石板路上腳底板被碎石子割破了也不覺得疼,跑得肺裏像着了火一樣。
跑到侯府後街的時候我整個人幾乎是爬着過去的,後牆外面有一棵歪脖子的老榆樹小時候我偷偷翻Q出去玩就是從那棵樹爬出去的。
我抱着樹幹往上爬手臂抖得幾乎抓不住樹皮,指甲嵌進樹皮裏好幾次差點滑下來,指甲蓋都翻了兩片。
我終於翻過牆頭落進了自家後院,落地的時候右腳腳踝扭了一下發出一聲脆響,我撲通摔在草叢裏疼得整個人蜷成了一團。
但是我到家了到家了就好了到家了就安全了到家就有人能救我了,我從草叢裏抬起頭來往前看去。
圓月門前面的小徑上站着一羣人,火把的光照亮了他們的臉,最中間那個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常服腰間束着白玉帶長身玉立。
是蕭景琰,他怎麼在這裏,大婚前的深夜裏他爲甚麼會出現在我家的後院裏。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不是害怕而是狂喜,他在這裏他就在這裏,他一定是太想我了所以偷偷跑來看我了。
他看到我現在這個樣子一定會心疼一定會發瘋一定會幫我報仇,我張開嘴剛要喊出他的名字。
他說話了。
“你們把嘴巴都給我管嚴實了,今夜發生的所有事情誰要是敢多說一個字,我就要他全家老小的命。”
他背對着我聲音不大但在夜風裏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我僅剩那隻好用的左耳裏,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往我心裏扎。
他身邊那四個黑衣侍衛齊齊低頭應了一聲是,他微微偏了偏頭像是在看圓月門外面的方向。
“明天辰時會有人來侯府報信,就說太子妃在大婚前夜無故離開侯府被人發現時已經失了清白之身。”
他的語氣平得像在唸一篇早就寫好的公文,不像是在撒謊更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發生的事實。
“這樁婚事就此作廢退回所有聘禮,這件事情到此爲止誰都不許再提,如果沈家不服就把證據甩給他們看讓他們自己掂量掂量。”
一個侍衛低聲問他如果沈將軍不肯認賬怎麼辦,蕭景琰沉默了一瞬然後他笑了。
我清清楚楚聽見了那聲笑,很輕很短像是覺得這個問題很可笑根本不值得回答。
“他會認賬的,沈崇遠是個聰明人,一個已經被玷污了的女兒和整個沈家上百口人的前程,他分得清楚哪個更重。”
我跪在草叢裏全身的血液好像在這一刻全部被凍成了冰,腦子裏嗡嗡響像有一千隻蜜蜂在同時扇動翅膀。
我全聽到了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婚事作廢”“失了清白”“沈家若鬧就把證據給他們看”。
不是強盜做的不是意外發生的,是他是蕭景琰,那些人是他派來的。
我跪在爛泥地裏被人踩被人踢被人撕碎衣服的時候,他就站在我家後院安排怎麼善後。
我被拖出閨房翻過圍牆丟進暗巷的整個過程他一清二楚,因爲這一切根本就是他親手安排的。
我想嘔胃裏翻江倒海酸水湧上了喉嚨,我拼命忍住把拳頭塞進嘴裏牙齒狠狠咬進了自己的指節。
我嚐到了血的味道不能出聲不能讓他發現我在這裏,有一個極度冷靜的聲音在我腦子裏說如果他知道了你聽到了這些話。
你連被退婚這個結局都不會有,你會死,就像他說的那句誰多說一個字就要誰全家的命。
我信他此刻說得出做得到,此刻的蕭景琰和那個給我畫歪扭小人逗我開心給我送酒釀圓子的男人完全不是同一個人。
不也許他從頭到尾一直都是這個冷血的樣子,只是我自己眼瞎了整整一年半都沒有看出來。
圓月門前的腳步聲漸漸遠了火把的光芒也跟着移開,他從後院側門走的悄無聲息像他悄悄來時一樣。
我趴在草叢裏一動不動,夜露打溼了我身上僅剩的幾塊碎布,涼意一點一點滲進骨頭縫裏讓我忍不住發抖。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一刻鐘也許更久,直到我確定圓月門前面再也沒有任何人了才把塞在嘴裏的拳頭拿出來。
指節上全是深深的牙印有兩處咬破了皮血珠子滲出來在月光下泛着暗紅色的光,我試着站起來腿在抖整個人都在抖。
不是因爲冷也不全是因爲疼,是因爲恨,是一種從我骨頭最深處往外翻湧的滾燙滾燙的恨意。
蕭景琰你給我送酒釀圓子的時候是不是已經定好了今晚動手的計劃,你在紙箋上畫歪扭小人的時候是不是正在跟侍衛覈對動手的具體時辰。
你說六月十八是你母后的生辰,你母后真的是六月十八生的嗎還是你隨口編出來的,因爲你需要一個讓我感動的理由好讓我乖乖喫下那碗加了藥的圓子。
那支刻着琰清永諧的羊脂玉簪你是在哪家鋪子裏隨手買的,花了多少銀子,你覺得這筆買賣做得值不值。
我一個問題都回答不了,因爲我根本不認識他,我以爲我深深瞭解的那個蕭景琰從頭到尾就沒有存在過。
我愛了整整一年半的男人是一個影子,我趴在侯府後院的草叢裏仰頭看着天上的月亮,六月十八的月亮又大又圓亮得晃眼睛。
黃曆上寫着宜嫁娶,我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淚就掉下來了掉在泥地裏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爬回閨房的,只記得推開門的時候屋裏一片狼藉好像被土匪洗劫過一樣。
被子拖在地上枕頭歪到了牀腳,妝臺上的銅鏡摔在地上裂了一條長長的縫,我的影子在裂縫裏被分成了兩半。
繡花鞋孤零零地倒在門檻邊就是我被拖走時踢飛的那隻,嫁衣還掛在屋角的衣架上,紅緞子在月光下暗沉沉的像一塊舊抹布。
金線繡的並蒂蓮安安靜靜地趴在那裏好像甚麼都沒有發生過,我走過去伸手摸了摸那朵蓮花。
手指上全是血和泥蹭在紅緞子上留下一道髒兮兮的暗痕,我像被燙了一樣把手縮了回來。
周嬤嬤,我忽然想起周嬤嬤,她就睡在隔壁的耳房裏離我的閨房只有一牆之隔,那些人拖我走的時候她爲甚麼沒有聽見。
我推開耳房的門看到周嬤嬤躺在牀上睡得死沉死沉鼾聲均勻得像在打雷,牀頭的茶碗裏還有半碗沒喝完的殘茶。
我湊近聞了聞那股淡淡的甜苦味,和捂在我口鼻上那塊溼布的味道一模一樣,他連這個都算到了。
他連我身邊唯一可能發現異常的人都被提前用藥放倒了,我盯着周嬤嬤的睡臉看了很久,然後回到自己屋裏插上門閂跌坐在地上。
天快亮了窗戶紙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院子裏的鳥開始嘰嘰喳喳叫了起來,再過不到一個時辰這個院子就會像昨天早上一樣熱鬧起來。
然後他們會發現新娘子不見了,不對我現在在屋裏他們會發現新娘子渾身是傷地坐在閨房裏,然後蕭景琰的人會帶着消息來。
太子妃失了清白婚事作廢,然後呢,我不知道然後會怎樣,我只知道我不能讓任何人看見我現在的樣子。
我掙扎着站起來脫掉身上那些碎布條,銅鏡碎了我只能借着漸漸亮起來的天光低頭看自己的身體。
淤青抓痕咬痕還有好幾處皮膚被磨破了滲着血珠,密密麻麻布滿了我的全身像一幅慘不忍睹的地圖。
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從衣櫃裏翻出一件舊衣裳慢慢套在身上,每一個動作都牽扯着傷口疼得我直冒冷汗。
穿好衣服之後我蹲在妝臺前面用那面碎成兩半的銅鏡照自己的臉,裂縫把我的臉割成了左右兩半。
左半邊還算完整隻是白得像紙一樣沒有血色,右半邊從顴骨到下巴有一道很深的擦傷結了暗紅色的痂。
我打開妝臺抽屜找出脂粉盒子一點一點往臉上塗,手在抖粉塗得深一塊淺一塊像牆皮剝落的老房子。
但至少那道傷被遮住了,衣領拉到最高袖子放到最長,所有能遮住的傷痕都儘量遮住了。
我坐在妝臺前面看着鏡子裏那個蒼白眼圈發紅的自己,不像一個新娘子像一個從棺材裏爬出來的死人。
外面的腳步聲漸漸多了起來有人在院子裏說話,管事婆子在催小廝搬嫁妝一切照常好像昨晚甚麼都沒有發生。
周嬤嬤的聲音也響起來了她醒了,她一邊拍我的門一邊喊小姐小姐該起牀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
我清了清嗓子確保自己的聲音不會發抖,我說嬤嬤我已經起了你先去廚房幫我備一碗早膳。
“好嘞。”周嬤嬤歡快的腳步聲跑遠了,我坐在原地握着那面碎掉的銅鏡鏡子把我的臉切成兩半。
左邊是塗了脂粉勉強遮住傷痕的半張臉,右邊是裂縫中變形扭曲的另外半張,哪一半是真的我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時間不多了,蕭景琰的人很快就會來。
他們來得比我想的還要快,我還沒來得及喫上一口早膳前院就傳來了一陣騷動。
先是門房說現在時辰還早大人您怎麼這時候來了,然後是一個尖細的嗓音說奴才是奉太子殿下之命有急事面稟沈將軍煩請通傳。
太監的聲音,東宮來人了,我站在閨房窗戶後面透過窗紙的縫隙往外看。
一個穿青色衣服的太監站在前院身後跟着兩個帶刀侍衛,太監手裏捧着一隻檀木匣子匣子上蓋着黃綢布。
父親很快就出來了他穿着便服頭髮還沒來得及束好半披着出來的,顯然也是剛剛被人從牀上叫起來。
“沈將軍,太子殿下命奴才給您傳句話。”太監躬身行禮聲音不高不低但前院裏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他說此事須得避人。
父親沉默了兩秒揮了揮手,院子裏的下人們魚貫退出去了,管事婆子小廝端着洗漱銅盆的丫鬟所有人都走了。
只剩下父親和那個太監還有兩個侍衛站在空蕩蕩的前院裏,太監把檀木匣子往前遞了遞說殿下請將軍先看此物。
父親接過匣子打開,我看不見匣子裏裝的是甚麼但我看見了父親的臉,他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鐵青像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冰水。
他的嘴脣動了動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板,太監低下頭聲音壓得更低了但我耳朵貼着窗紙一個字都沒漏掉。
“殿下說昨夜沈小姐私自離開侯府在外被人發現時已經失了清白之身,殿下痛惜不已但太子妃之位關係國本,這樁婚事不得不就此作罷。”
“夠了。”父親打斷了他把匣子蓋上發出一聲悶響,他的手在抖整個人像一座隨時要塌的石塔每一塊石頭都在顫。
“殿下還說了此事若能妥善處置沈家的忠勇殿下會一直記在心裏,沈將軍在北境的軍餉明年翻倍撥付。”太監沒有被父親的怒氣嚇住繼續不緊不慢地說完。
這是交易,他在拿銀子換我父親的沉默,父親盯着那個太監眼眶裏的血絲幾乎要爆開。
他的拳頭攥得骨節發白身體微微前傾,那是他在戰場上準備拔刀之前的姿勢,我以爲他會一拳砸爛那個太監的臉。
但他沒有,他站在原地像一棵被斧子劈了一半的老樹劇烈地搖晃了幾下,最終還是沒有倒下去。
“回去告訴太子殿下,沈家知道了。”父親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一字一字像在嚼碎石頭。
太監微微弓身問那婚事怎麼辦,父親說我說沈家知道了你沒長耳朵嗎。
太監不再多言行了一禮帶着侍衛退了出去,父親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前院裏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他手裏還死死攥着那隻檀木匣子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過了很久很久久到陽光從牆頭爬進來照在他花白的鬢角上。
他忽然把匣子狠狠砸在了地上,嘭的一聲悶響匣子沒有碎但是蓋子彈開了,裏面的東西散了出來。
是一條沾了暗紅色血跡的白色中衣,我的中衣,我認得上面的繡紋那是周嬤嬤替我縫的在領口繡了一朵小小的芙蓉花。
我的中衣怎麼會在他們手裏,是那些人從我身上扒下來的,他們扒下我的衣服然後把它交給了蕭景琰作爲證據。
這就是他說的沈家若鬧就把證據給他們看,證據,我的衣服是證據,我身上的傷是證據,我失去的一切都是證據。
而這些證據全部指向一個他早就編好的故事,沈家小姐自己不守婦道自己跑出去自己失了清白。
父親彎腰撿起那件中衣,他的手指碰到上面那些血跡時整個人像被燙到一樣縮了一下。
然後他攥緊了它攥得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抬起頭看向我閨房的方向,我來不及躲開我們的目光在窗縫中撞上了。
父親看見了我,他看見了我蒼白的臉看見了我紅腫的眼眶看見了我用脂粉遮不住的那道擦傷,他甚麼都明白了。
我以爲他會衝過來抱住我會罵蕭景琰不是人,會帶着兵馬去東宮討個說法,會像他在戰場上那樣寸步不讓。
他沒有,他站在原地看了我很久很久,然後他閉上了眼睛轉過身走了。
他走了,我站在窗戶後面看着父親的背影消失在前院的拐角,他走路的姿勢和昨天來給我送令牌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了。
昨天他是一個即將送女兒出嫁的父親步子雖然快但帶着一種笨拙的溫柔,現在他像一個剛剛打了敗仗的將軍每一步都沉重得像踩在沼澤裏。
他選了沈家,就像蕭景琰說的那樣,他會認賬的,他是個聰明人。
我的父親鎮國侯爺沙場上從不後退半步的鐵血漢子,在自己親生女兒和整個家族的前程之間選了後者。
我沒有哭,眼淚在眼眶裏轉了一圈被我狠狠吸回去了,從今天起沒有人會替我哭也沒有人會替我做主,我只有我自己了。
消息在一個時辰之內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整個侯府,沒有一個人來問我到底發生了甚麼。
沒有人來敲我的門沒有人關心我傷得重不重,沒有人在乎我昨晚到底經歷了甚麼可怕的事情。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了,我從窗縫裏看見丫鬟們三三兩兩聚在廊下壓低了聲音說話,她們的目光時不時往我閨房的方向飄然後又飛快地收回去。
那種眼神像怕沾上甚麼髒東西一樣,管事婆子帶着人來搬嫁妝了,一箱一箱的嫁妝從馬車上卸下來搬回庫房。
昨天才辛辛苦苦搬上去的今天又灰溜溜搬回來了,管事婆子經過我閨房門口的時候腳步比平時快了很多,她沒有看我那扇窗戶不,是刻意不看。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裏發生了三件事,第一件事是我的嫁衣被人取走了。
來取嫁衣的是母親院裏的陪房王媽媽,她敲了敲門我沒有開,她站在門外說了一句夫人說嫁衣用不上了先收回庫房吧。
我沒有回答她等了一會兒自己推門進來了,她的眼神掃過我的時候像掃過一件破損的舊傢俱,帶着一絲同情但更多的是嫌棄。
她走到衣架前把那件嫁衣取了下來,紅緞子摺疊的時候發出輕微的沙沙聲,我開口說等等。
王媽媽停下了手上的動作,我說那朵蓮花上有一塊污漬是我不小心弄髒的,麻煩你幫我跟夫人說一聲如果洗不掉就把那朵花拆了吧。
王媽媽盯着那塊暗紅色的污漬看了一會兒甚麼都沒說抱着嫁衣走了,第二件事是我的大伯母來了。
沈家大房的主母一個平時對我客客氣氣逢年過節都要誇我有福氣的女人,她沒有敲門而是站在院子裏隔着一扇窗戶喊我的名字。
“沈婉清你給我出來,你知不知道你闖了多大的禍,整個沈家的臉都被你丟盡了。”她的聲音又尖又利像拿刀刮瓷碗。
“你大伯在朝堂上做官你二叔在翰林院修書,你堂姐下個月就要議親了,你這一出事全家人的路都被你堵死了你對得起誰。”
院子裏有別的聲音傳來應該是聞聲趕來的下人們,大伯母的聲音更大了以爲你是甚麼金貴人太子不要你了沈家還得替你擦屁股。
你有臉坐在屋裏不出來見人嗎,門被她拍得咚咚響像擂鼓一樣,我坐在妝臺前手指慢慢攥緊了那枚父親給我的銅令牌。
令牌被我貼身藏着銅片被體溫捂熱了邊角硌得肋骨隱隱作痛,我沒有開門也沒有說一個字。
大伯母在院子裏罵了足足一刻鐘才被周嬤嬤勸走了,周嬤嬤隔着門問我小姐您沒事吧。
我說沒事,小姐周嬤嬤的聲音變了帶了哭腔,小姐到底出了甚麼事昨晚老奴也不知道怎麼的睡得像死過去了一樣甚麼都不知道。
她說到這裏忽然意識到了甚麼聲音猛地頓住了,老奴的茶她喃喃道老奴昨晚喝的那碗茶。
她想明白了,門外傳來周嬤嬤撲通一聲跪下的聲音然後是壓抑着的嚎啕大哭,小姐老奴對不住您老奴該死。
“嬤嬤不是你的錯,起來。”我說,是老奴沒用老奴沒有保護好小姐。
“嬤嬤我說了不是你的錯。”我提高了一點聲音,哭聲漸漸低下去了但沒有完全停。
“你進來。”我說,周嬤嬤拉開門閂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進來,她看見我的那一刻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樣僵住了。
雖然我穿好了衣服塗了脂粉,但是周嬤嬤是從小把我帶大的人,她看我一眼就知道我的脖子上有手指掐過的淤痕我的手腕上有青紫色的勒痕。
我坐着的姿勢不對像是渾身上下每一寸骨頭都在痛,小姐她捂住嘴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嬤嬤別哭了,我問你一件事。”我說,您您問。
“昨天下午太子殿下派人送來的那碗酒釀圓子,是不是也被人動了手腳。”我喫完那碗圓子之後睡得比平時沉多了比往常早了一個多時辰就困得睜不開眼。
那些人進我閨房的時候我一點都沒有聽見,周嬤嬤的臉白了,那碗圓子是太子殿下身邊的吳公公親自送來的。
她喃喃道老奴當時還嚐了一口確認沒有異味纔給小姐的,沒有異味因爲藥量被控制得剛剛好。
不會讓人立刻昏倒只會讓人沉睡得更沉,沉到被人從牀上拖走都不會醒過來,我的酒釀圓子裏有藥周嬤嬤的晚茶裏也有藥。
一切都是他安排的,從送那碗圓子開始,不也許更早,也許從他第一次對我笑開始。
“小姐”周嬤嬤的聲音在發抖這這是太子殿下做的嗎,我沒有回答我不能回答。
如果周嬤嬤知道了全部真相她這條命就保不住了,蕭景琰說過誰多說一個字就要誰全家的命,他說到做到。
“嬤嬤我交代你做一件事。”我說,小姐您說。
“昨晚那些人拖我走的時候經過了後院,我從暗巷逃回來也是翻後牆進來的。”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說清楚。
“你現在去後院沿着後牆根仔仔細細找一遍,看看地上有沒有他們掉落的任何東西,布片釦子紐絆鞋上的泥甚麼都可以。”
周嬤嬤猛地抬起頭看我,快去我說在他們派人來清理之前。
周嬤嬤二話沒說抹了把眼淚轉身就往外跑,我獨自坐在閨房裏聽着外面越來越嘈雜的聲響。
整個侯府都在議論,議論我失了清白議論婚事作廢議論沈家的臉面碎了一地撿都撿不起來。
沒有人在乎真相,因爲在他們的世界裏太子殿下說的話就是真相,可是我知道真相。
我知道他們闖進來的時候踢翻了我的繡花鞋,我知道他們拖我出去的時候經過了後院圓月門旁邊那棵老榆樹。
我知道翻Q的時候有一個人的衣服被牆頭的碎瓦颳了一下,因爲我聽見了布帛被撕裂的細小聲響。
如果牆頭的碎瓦上掛着布片,如果那塊布片上有東宮侍衛才用的暗紋,周嬤嬤回來了。
她推門的時候在喘像是一路跑回來的,手裏死死攥着甚麼東西,她把手伸到我面前展開了手掌。
掌心裏躺着一枚黃銅釦子,拇指蓋大小的銅釦黃銅打製邊緣有明顯的磨損痕跡,是侍衛腰封上用的那種釦子。
我拿起那枚銅釦翻過來看背面,背面有一個鈐印,不是東宮的標記,我認得這個鈐印。
在京城所有的府邸中在所有的勳貴和皇族中,只有一個地方用的是這個標記,我的手指在銅釦的鈐印上停住了。
血液從我的指尖一直涼到了心臟最深處,原來是他,難怪蕭景琰要這麼不惜一切代價毀掉這樁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