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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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晏舟四十二歲那年,帶回了一個二十出頭的姑娘。

姑娘穿一身白裙,跪在正堂裏,嬌弱可憐。

她說:“夫人,我不求名分,只求您成全我和國公爺,哪怕做個奴婢,日夜陪伴在國公爺身邊,我也心滿意足。”

我坐在主位上,看了她一眼,又看向站在她身後的夫君。

他皺着眉,眼神防備,生怕我爲難他心尖上的人。

他說:“夫人,晚柔年紀小,受不得委屈。你素來端莊大方,別爲難她。”

滿堂下人都低着頭,不敢出聲。

我笑了:“既然國公爺喜歡,明天便把這姑娘迎進府裏吧。”

顧晏舟又驚又喜,直誇她識大體。

次日,顧晏舟滿心歡喜去接親。

他以爲自己迎來的,是紅綢高掛、妻妾和睦、國公府上下替他添丁納福的好日子。

可他抬轎回府時,府門大開,滿院空空。

老管家遞上一封休書,語氣平淡:“我家姑娘說了,王爺要新人,她便不佔這位置了。”

我十七歲那年嫁進鎮國公府,彼時的顧晏舟還不是手握實權的國公爺,只是京中人人都避着走的落魄世子。

老國公常年臥病在牀,府門口天天堵着上門要債的人,宮裏的恩寵一年比一年淡薄,連廚房燉一鍋補湯都要管事去賬房磨半天銀子。

我父親是當朝吏部左侍郎,母親出身江南的名門蘇氏,蘇家女兒出嫁的嫁妝排場十足,箱籠隊伍排了整整三條街。

京裏的貴女們私下都議論我命不好,說蘇婉清那樣的家世模樣,嫁誰不行偏要跳進鎮國公府這個火坑裏。

這些閒話我不是沒聽過,新婚第二天去給老國公夫人敬茶時,廊下就有兩個婆子躲在花窗後面嚼舌根。

她們說世子爺生得好相貌卻沒本事,府裏連下人月錢都發不齊,我帶的嫁妝早晚要填進這個無底洞裏。

我端着盛茶的托盤停在廊下,身後的陪嫁丫鬟青荷氣得臉都白了,抬腳就要出去呵斥那兩個不懂規矩的婆子。

我伸手按住了青荷的手腕,輕輕搖了搖頭示意她不必計較,端着茶盞繼續往老夫人的住處走。

青荷跟在我身後小聲抱怨,說那些下人欺人太甚,剛嫁進來就敢編排主母的是非,往後還不知道要怎麼放肆。

我看着托盤裏微微晃動的茶湯,輕聲告訴她日子是過給自己看的,不是過給旁人嘴裏的閒話聽的。

後來的很多年裏,每當遇到難捱的關口,我都會把這句話拿出來說給自己聽,撐着一步步走過來。

那時候的顧晏舟待我是真心的好,他知道府裏虧空嚴重,婚後第三天就抱着一匣子賬冊放到了我面前。

他站在窗下耳尖泛紅,說不想瞞着我府裏的真實情況,要是我後悔了,他就親自備車送我回蘇家。

那匣子沉得很,我打開之後看到的不是新婚的賀禮首飾,是鎮國公府十幾年的舊債、典當契、田莊虧損的賬本。

裏面還有老國公治病欠下的大筆藥錢,以及早年跟着老國公的邊關舊部們被拖欠的軍餉名冊。

少年郎的脊背挺得筆直,聲音卻壓得很低,像是做好了被我指責嘲諷的準備,連頭都不敢抬起來。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天窗外的海棠花開得正好,花瓣被風吹進屋裏,輕輕落在他的靴邊。

我伸手把賬冊重新合上,開口問他現在府裏上下一共有多少人等着喫飯,包括下人、旁支親眷還有舊部家眷。

他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連忙回答說算上各處別院和田莊的人,統共三百一十四口人都指着府裏過活。

我又問他府裏明面上的賬目一共欠了外面多少銀子,暗地裏還有沒算清的糊塗賬大概有多少。

他遲疑了片刻纔開口,說明面上的欠賬有六萬兩,暗地的賬目還在慢慢覈對,實際數目只會多不會少。

我點了點頭告訴他,從今天起府裏的賬房全歸我管,債主明天都請到偏廳我親自去談。

我還說府裏的浮雜開支先裁掉三成,各處田莊的管事全部換掉重新考覈,欠舊部的軍餉先從我的嫁妝裏撥八千兩補上。

顧晏舟猛地抬起頭看向我,眼睛裏滿是不敢置信,連聲說那是我的陪嫁銀子,不能拿來填府裏的窟窿。

我看着他認真地說,嫁妝銀子是我的,我願意拿出來纔算數,不願意的話誰也動不了半分。

他聽完之後眼眶一下子就紅了,站在原地半天說不出話,像是沒想到我會這般乾脆地幫他撐住這個爛攤子。

那時候我天真地以爲,一個男人若是記得你在他最難的時候伸出的手,就不會輕易做出辜負你的事情。

後來我才慢慢明白,人最容易忘記的,恰恰是自己落魄不堪的時候,是誰站在身邊替他遮風擋雨。

往後的二十四年裏,我陪着顧晏舟一點點把破敗的鎮國公府撐了起來,老國公離世後他順利承襲了國公爵位。

我替他理清了十幾年的舊賬,替他安撫好鬧情緒的邊關舊部,替他在後宮女眷的宴席上週旋打點。

我還把那些散得只剩空架子的田莊一一整頓,換掉中飽私囊的管事,沒過幾年就重新養出了可觀的收成。

最艱難的那一年西疆鬧大旱,鎮國公府的封地顆粒無收,百姓流離失所,連舊部的糧餉都快要發不出來。

顧晏舟急得三天三夜沒閤眼,嘴上起了一圈火泡,朝堂上還被政敵藉機彈劾,處處受制。

我沒跟他商量,就把母親留給我的三處江南綢緞莊和兩家糧鋪抵押了出去,換來了兩萬八千石賑災的糧食。

糧車浩浩蕩蕩開出京城那天,顧晏舟站在城門口,當着一衆屬下和百姓的面緊緊握住了我的手。

他看着我的眼睛鄭重承諾,說蘇婉清,此生我顧晏舟絕不負你,往後鎮國公府的一切都有你一半。

那天的風沙颳得人睜不開眼睛,他的掌心燙得驚人,我看着他認真的模樣,把這句話牢牢記在了心裏。

我不僅信了他的承諾,還把自己後半生的所有期許都押在了這句話上,以爲能和他相守到老。

人心的變化從來都不是一夜之間發生的,就像冬日檐下結的冰,起初只是一層薄薄的霜,沒人會放在心上。

今年開春的時候,他參加完宮中的夜宴回來,袖口沾了一絲陌生的香氣,不是京中貴女常用的沉水香。

那香氣很淡,像是剛剝開的鮮橙混着雨後的梔子花香,年輕得帶着幾分冒失,絕不是府裏常用的薰香。

我替他解披風的時候手頓了一下,他低頭看我,問我怎麼了,語氣聽起來倒是十分自然坦蕩。

我隨口說了一句這香味倒是新鮮,他笑了一聲,說宴席上歌女舞姬多,難免沾了些脂粉氣。

他還補了一句說我從前從不在意這些小事,語氣裏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試探,像是在看我會不會深究。

從前我不在意,是因爲我完完全全信他的爲人,信我們二十四年的情分不會輕易被外人打破。

我沒再多問,把披風遞給旁邊的婢女,轉身進了內室,心裏卻已經悄悄埋下了一絲疑慮。

第二次察覺到不對是在端午之前,往年端午府裏都要給舊部家眷送藥囊和糉米,這事一直是我親自操持。

那天賬房送來了當月的支出單子,我翻到最後一頁,看到上面多了一筆二百八十兩的月例支出。

支出的名目寫的是林宅月例,我指尖停在這兩個字上,抬頭看向站在下面的莫賬房。

莫賬房跟了我快二十年,平日裏連一文錢的去向都寫得明明白白,今天卻低着頭額角直冒汗。

他開口說這筆銀子是國公爺親自吩咐下去的,讓賬房每月按時送到城南梧桐巷的宅子裏。

我問他那處林宅住的是甚麼人,國公爺有沒有說過爲甚麼要按月給這麼大一筆銀子。

莫賬房嚥了口唾沫,說國公爺只交代是故人遺孤,父母雙亡孤身一人在京城,暫且照看着些。

故人遺孤這四個字說得冠冕堂皇,可甚麼樣的故人遺孤,值得每月二百八十兩的銀子供養着。

我沒讓人立刻去查,因爲當天晚上顧晏舟就回了府,換了件靛青色的常服,腰間的玉佩也不是我配的那塊。

晚飯桌上他破天荒多喝了半碗蓮子羹,神色看起來比往常輕鬆不少,像是有甚麼開心事。

我放下筷子隨口問他,城南梧桐巷的那位姑娘,都安頓好了嗎,有沒有甚麼缺的東西。

他手裏的瓷勺猛地碰在碗沿上,發出很輕的一聲脆響,抬眼看我的眼神裏沒有心虛,只有厭煩。

他皺着眉問我是不是派人查他了,語氣裏帶着濃濃的不悅,像是我做了甚麼見不得人的事。

我平靜地看着他說,銀子從鎮國公府的賬上走,我身爲當家主母,自然要問清楚去向。

他放下勺子,說那姑娘叫林晚柔,是早年救過他的恩人之女,如今父母都沒了,他照應些是應該的。

我反問他照應到每月二百八十兩銀子,這規格怕是比尋常官宦人家的小姐還要闊綽不少。

他眉心皺得更緊,說蘇婉清,現在府裏又不缺這點銀子,你何必揪着這點小事斤斤計較。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爲了一兩藥錢在老國公榻前紅着眼的樣子,那時候他比誰都清楚銀子的分量。

如今他做了二十四年的國公爺,見慣了真金白銀,便覺得二百八十兩銀子也不過是不值一提的小數目。

我拿起帕子慢慢擦了擦指尖,沒跟他爭執,只說既是故人之女,改日請到府裏來我見一見。

顧晏舟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連忙說她膽子小,不慣見生人,就別折騰人家姑娘了。

我看着他笑了笑,說王府的銀子她用得慣,見我這個主母反倒不習慣了,這是甚麼道理。

他聲音一下子沉了下來,喊我的全名蘇婉清,問我甚麼時候變得這麼尖酸刻薄,一點容人的度量都沒有。

屋裏瞬間安靜下來,青荷站在門邊,手裏端着的湯盅都晃了晃,差點沒端穩灑出來。

我看着對面的男人,二十四年夫妻,他比誰都清楚哪句話最能戳中我的痛處,也最能讓我寒心。

我辛辛苦苦管賬持家,他說我刻薄。我問清楚銀子去向,他說我查他。我守了半生的體面,被他一句話撕得粉碎。

我沒跟他吵,也沒哭鬧,只是平靜地問他,國公爺今晚打算歇在哪裏,是回正院還是去書房。

顧晏舟大概以爲我服軟了,臉色稍微緩和了些,說書房還有不少公文要處理,今晚就歇在書房。

他說完起身就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停下腳步,回頭叮囑我晚柔年紀小身世也苦,見了面別拿主母架子壓人。

我垂眸看着桌上已經涼透的蓮子羹,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皮,忽然就覺得一點胃口都沒有了。

林晚柔比我預想的還要沉不住氣,沒等我派人去請,她自己就主動找上門來了,選了個陰沉沉的午後。

那天府裏的門房匆匆來報,說城南梧桐巷的林姑娘在府門外跪着,說求見夫人一面,不見就跪到天黑。

青荷聽完臉色當場就沉了下去,說一個外頭養的外室也敢闖正門,簡直是沒把夫人放在眼裏。

門房低着頭不敢抬頭,說那姑娘沒遞帖子,就跪在府門口的臺階下,引來不少過路的百姓圍觀議論。

青荷氣得發笑,說這哪裏是求見,分明是來逼宮的,仗着國公爺撐腰就敢騎到主母頭上來了。

我當時正在抄醫書藥方,入夏之後我的膝蓋舊疾就犯,一到陰雨天就疼得厲害,坐久了都站不起來。

這病根是早年陪顧晏舟去封地查災情的時候,踩進冰水裏落下的,這麼多年反反覆覆總也斷不了根。

我把毛筆擱在硯臺上,讓門房把人請進來,直接領到正堂,我倒要看看她想唱一出甚麼戲。

林晚柔進正堂的時候,身上果然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裙,頭髮上只簪了一支素銀的小釵,看着格外清純可憐。

她很懂得怎麼把自己擺到弱勢的位置上,手腕處故意露出一點淡紅的痕跡,眼裏含着淚卻不掉下來。

剛跨過正堂的門檻,她就“噗通”一聲跪了下來,聲音柔柔地說晚柔見過國公夫人,給夫人請安。

我沒開口叫她起身,就端坐在主位上看着她,堂裏安靜得能聽見雨滴敲在石階上的聲音。

她就那麼直直跪着,過了一會兒肩膀開始輕輕發顫,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連呼吸都帶着哭腔。

青荷站在我身側,冷聲開口問她,既然知道是國公夫人,就該懂外宅女子無詔不得入府的規矩。

青荷還問她今天跪在正堂逼宮,是誰教給她的規矩,是不是覺得有國公爺撐腰就能不守本分了。

林晚柔抬起滿是淚水的臉,說都是她自己不懂規矩,可她要是不來,就真的走投無路了。

她說着就從袖子裏拿出一塊玉佩,雙手捧着舉過頭頂,我一眼就認出那是顧晏舟貼身戴了十幾年的青玉佩。

那塊玉質地溫潤,背面刻着一個“鎮”字,是他受封鎮國公那年,我親手給他系在腰間的。

玉佩的邊緣有一道小小的缺口,那是顧晏舟二十六歲那年去上香遇刺,我替他擋刀時磕在馬車銅角上弄的。

我的右臂也在那次留下了一道長長的疤痕,他當時抱着我哭,說往後絕不會再讓我受半分傷害。

如今他卻把這塊帶着我們共同過往的玉佩,給了別的女人,還讓她拿着來我面前求名分求安置。

林晚柔見我一直不說話,眼淚終於順着臉頰落了下來,說她知道自己身份低微,不敢跟我爭位置。

她說只是國公爺待她是真心的,她如今無親無故,要是離了國公爺,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她說到這裏忽然彎腰叩首,額頭結結實實碰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求我成全她和國公爺。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顧晏舟急匆匆地趕了過來,大步跨進正堂,第一眼先看向跪在地上的林晚柔。

他快步走過去喊她的名字晚柔,語氣裏滿是心疼,完全沒顧得上看坐在主位上的我一眼。

林晚柔抬頭看到他,眼淚掉得更兇了,還替我辯解,說王爺別怪夫人,都是我自己要來的,不怪夫人。

顧晏舟立刻彎腰伸手去扶她,動作急得連袍角掃翻了旁邊的茶盞都沒察覺,茶水灑了一地。

青荷忍不住開口提醒,說國公爺,這裏是夫人的正堂,您這般模樣,成何體統。

顧晏舟扶着林晚柔站起來,轉頭看向我,開口就質問我,她身子弱,你何苦讓她一直跪在地上。

我看着他扶在林晚柔手腕上的那隻手,這隻手曾扶過我上馬車,扶過我走冰路,也曾在我病重時替我試藥。

原來同一隻手,落在不同的人身上,分量和溫度竟然會差這麼多,想想真是覺得可笑。

我平靜地反問他,是我讓她跪的嗎,是她自己闖上門來跪着,難不成還要我親自去請她起來。

顧晏舟被我問得噎了一下,一時說不出話來,林晚柔連忙打圓場,說真的不怪夫人。

她還說夫人只是還沒想好怎麼安置她,她可以等,等多久都沒關係,絕不會給夫人添麻煩。

這句話看似懂事,實則字字都在把我往刻薄善妒的位置上推,也把她自己塑造成了委曲求全的可憐人。

顧晏舟果然皺起了眉,看向我的眼神裏滿是不滿,說他今天來,就是要跟我商量晚柔的安置事宜。

我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問他想怎麼商量,又想讓我怎麼成全他們這對苦命鴛鴦。

他頓了頓,說晚柔跟着他名不正言不順,總歸是委屈了人家,她不求正妻之位,只求入府有個安身的地方。

青荷聽完冷笑出聲,說不求正妻之位,那今天跪在正堂,拿着國公爺貼身玉佩逼宮,求的是甚麼。

林晚柔臉一下子白了,身子晃了晃,像是隨時要暈倒,顧晏舟立刻把她護在身後,厲聲讓青荷住口。

他看向我,語氣裏已經滿是不耐,說我掌家這麼多年,府裏上下都敬我,一個女子而已都容不下。

他還說我這般斤斤計較,反倒顯得小家子氣,傳出去別人只會說鎮國公府的夫人善妒容人。

小家子氣這三個字砸過來,我忽然就覺得無比好笑,甚至差點真的笑出聲來。

當年我拿嫁妝填府裏虧空的時候,他說我是鎮國公府的福星,是他的賢內助。

我裁浮費壓賬目,替他養活滿府舊部的時候,他說我有治家之才,是難得的奇女子。

如今我不過問一句他把貼身玉佩給了誰,他就說我小家子氣,說我尖酸刻薄善妒容人。

我放下茶盞,語氣平淡地問他,國公爺想讓我怎麼成全,直接說便是,不用繞這麼多彎子。

顧晏舟像是終於鬆了口氣,說第二天就是吉日,他派轎子去梧桐巷把晚柔接進府,住棲月軒。

他還說府裏的大小事依舊由我做主,晚柔不會跟我爭權,也不會佔正院,讓我儘管放心。

林晚柔低着頭站在他身後,脣角卻悄悄勾起了一抹得意的笑,以爲自己的盤算就要成了。

我看得清清楚楚,顧晏舟卻半點都沒察覺,男人偏心的時候,眼睛總是瞎得恰到好處。

正堂裏安靜了許久,窗外的雨聲順着屋檐落下來,連成一條細細的線,敲得人心頭髮沉。

顧晏舟站在原地等着我的答覆,林晚柔也垂着頭等,一個等着我哭鬧,一個等着我失態。

他們都算準了我要臉,要守着正妻的體面,不會當衆撕破臉,只能捏着鼻子認下這件事。

可我只是抬眼看向顧晏舟,平靜地問他,明日幾時出門接人,儀仗和禮數都定好了沒有。

顧晏舟一下子愣住了,顯然沒料到我會這麼問,林晚柔也猛地抬起頭,眼裏滿是詫異。

我又重複了一遍,既然國公爺說第二天是吉日,總該有個準時辰,也好讓下人提前準備。

顧晏舟眼裏先是錯愕,隨即就浮起了喜色,連忙說巳時出門,午時之前回府就好。

我又問他儀仗按甚麼規格來,是按側室的禮,還是隨便派個小轎接進來就行,別失了分寸。

他說不必太張揚,但也不能太委屈晚柔,按側妃的禮數減半就好,也不算丟了林家的臉面。

青荷站在我身後氣得臉色鐵青,指甲都快要掐進掌心了,卻礙於規矩不敢當場發作。

我卻點了點頭,淡淡地應了一聲好,就按國公爺說的辦,明天準時把人接進來便是。

這一個“好”字說出口,堂裏所有人都像是沒聽清一樣,齊刷刷地看向我,滿臉不敢置信。

顧晏舟盯着我看了好一會兒,纔開口問我,婉清,你是當真同意了,不是在說氣話。

我迎上他的目光,語氣平靜無波,說國公爺都親自開口了,我爲甚麼不同意,沒道理駁你的面子。

他臉上的緊繃一點點散開,露出了我很多年都沒見過的輕鬆神色,像終於甩掉了一件礙眼的舊物。

他甚至往前走了半步,語氣溫和下來,說我就知道你最識大體,絕不會讓我爲難的。

識大體這三個字,我聽了整整二十四年,從剛嫁進府聽到現在,聽得耳朵都快要起繭子了。

府裏缺錢的時候,要我識大體,拿嫁妝填窟窿。舊部鬧餉的時候,要我識大體,賣鋪子換糧食。

宮宴上有人譏諷鎮國公府沒落的時候,要我識大體,笑着替他周旋,替他掙回臉面。

如今他要把外室風風光光接進府,還要我識大體,笑着接納,替他管好後院的安穩。

我低頭低低地笑了一下,喊了一聲青荷,青荷忍着氣上前一步,應聲說奴婢在。

我吩咐她去把棲月軒收拾出來,國公爺說按側妃禮減半,就照着這個規格佈置,別出了差錯。

顧晏舟滿意地點了點頭,林晚柔也柔柔地福了一禮,說多謝夫人成全,往後一定安分守己。

我看着她,語氣淡淡地說,不必謝我,要謝就謝國公爺,是他一心想讓你進府,我不過是順他的意。

林晚柔臉上的笑淡了幾分,有些尷尬地低下頭,顧晏舟卻沒聽出我話裏的涼意,只當事情成了。

那天晚上,府裏到處都在議論這件事,下人們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說話聲壓得很低卻藏不住。

有人替我抱不平,說夫人跟着國公爺熬了這麼多年,到頭來卻要受這種委屈,實在不值當。

也有人說我年紀大了,又沒生下一兒半女,國公爺正值壯年,想留個血脈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還有人說林姑娘溫柔懂事,國公爺又護得緊,往後這府裏的天,怕是要慢慢變了。

這些話青荷一字不落地學給我聽,氣得她眼眶都紅了,說這些下人眼皮子淺,這麼快就開始攀高枝了。

她問我是不是真的要讓那個女人進府,要是真的進來了,往後還不知道要怎麼興風作浪。

我坐在燈下,慢慢卸下腕上的玉鐲,那是新婚的時候顧晏舟送我的,值不了多少銀子。

當年他把鐲子套在我腕上的時候,窘迫得耳朵通紅,說等府裏好起來,一定給我買最好的玉鐲。

後來鎮國公府確實好起來了,他也送過我很多名貴的首飾,可我最常戴的,還是這隻普通的玉鐲。

青荷看着我把玉鐲放進首飾匣子裏,聲音都發緊了,小心翼翼地喊了一聲夫人。

我合上匣子蓋,吩咐她去把東庫的鑰匙取來,還有田莊契、鋪面契、嫁妝總冊,都一併拿過來。

青荷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下子亮了,又很快壓下去,連忙應聲說奴婢這就去取。

她跟了我二十多年,最懂我的規矩,事情還沒落定之前,從來不多問半句,只管照做就是。

半個時辰之後,莫賬房也來了,他抱着厚厚的一摞賬冊,走進屋的時候腿都軟了一下,差點跪下。

他開口喊了一聲夫人,聲音裏帶着幾分忐忑,我抬頭問他怕甚麼,事情還沒到難辦的地步。

莫賬房苦笑了一聲,說老奴不是怕別的,是怕夫人心軟,又顧念舊情,最後委屈了自己。

我翻開最上面的一本舊賬,燈影下紙頁微微泛黃,墨跡有新有舊,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

我用指腹輕輕按在二十四年前第一筆嫁妝入賬的記錄上,那時候我才十七歲,滿心都是對未來的期許。

當年滿京城的人都笑我嫁進了空殼國公府,可我不信邪,覺得空殼可以一點點親手填滿。

我填進去的是真金白銀,是人情臉面,是二十四年的光陰,還有一個女人半生的心血和情意。

如今有人想踩着我這些心血,把別的女人風風光光接進來,坐享我打拼出來的一切。

我蘇婉清活了四十一年,從來都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也沒有那麼好的脾氣任人欺負。

莫賬房低聲提醒我,說今晚府里人多眼雜,要是動作太大,難免會有人跑去給國公爺報信。

我翻了一頁賬本,語氣平靜地說,就讓他們看見,也讓他們知道,這府裏到底是誰撐起來的。

青荷猛地抬頭看向我,眼裏滿是敬佩,我接着說,明天國公爺不是要體面嗎,我就給他十足的體面。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國公府門前就掛起了紅綢,是顧晏舟特意讓人掛的,不多卻足夠顯眼。

他特意換了一身嶄新的絳色錦袍,玉冠束髮,襯得整個人精神極好,鬢邊的白髮都被遮住了幾分。

看着倒真有幾分當年少年郎的意氣風發,完全看不出是已經四十二歲、熬了半輩子的人。

臨出門之前,他特意繞到正院來,想看看我有沒有準備妥當,能不能去前面臨場坐鎮。

我正在用早膳,一碗白粥配幾碟清淡的小菜,喫得慢悠悠的,連禮服都沒換,還是日常的裝束。

他站在門口皺了皺眉,問我今天晚柔進府,我不去前院坐鎮,底下的人怕是不懂規矩亂了套。

我抬頭看他,語氣平淡地說,國公爺不是說不必太張揚嗎,我去不去坐鎮,其實也沒那麼要緊。

他被我噎了一下,又接着說,話雖如此,可你畢竟是正牌夫人,你出面下人才知道該守甚麼規矩。

我用銀勺攪了攪碗裏的白粥,反問他,規矩,國公爺現在倒想起規矩來了,先前怎麼不想着規矩。

顧晏舟眼神閃了閃,大概也覺得這兩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實在是有些站不住腳。

可他很快又理直氣壯起來,說我知道你心裏不舒服,可你都已經答應了,就別再擺着臉給人看。

他還說今天要是讓外人看了笑話,丟的不是我一個人的臉,是整個鎮國公府的臉面。

我放下銀勺,看着他說,國公爺放心,今天絕不會讓外人看鎮國公府的笑話,絕對給足你體面。

他聽見這話神色才緩和下來,點了點頭說這就好,算我沒白疼你這麼多年,果然還是你懂事。

他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回頭叮囑我,晚柔進府之後,府裏的中饋你先帶着她學一學。

他說她年紀輕,很多事情都不懂,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讓我多擔待些,別太苛責她。

青荷站在我身後,氣得指甲都快要掐斷了,卻死死忍着沒出聲,怕壞了我的計劃。

我卻笑了笑,問他,國公爺覺得,她那樣的性子,能學得會持家理事、算賬管田這些事嗎。

顧晏舟像是沒想到我會這麼問,愣了一下才說,她聰慧得很,慢慢學便是,你從前不也是這麼過來的。

我看着他,心裏只覺得無比諷刺,從前我是怎麼過來的,他竟然說得這般輕描淡寫。

新婚第三天就對着滿屋子的舊賬發愁,半夜跟賬房覈對賬目到雞鳴,天不亮又要起來打理府中事務。

封地鬧災的時候,我踩着泥濘去糧倉點數,腳都泡腫了也沒喊過一聲苦,咬牙撐了過來。

舊部家眷跪在府門口哭的時候,我一個個扶起來承諾,說只要有國公府一口飯,就餓不着他們。

我走過來的每一步,都是踩着難處熬過來的,血肉磨出來的經驗,到他嘴裏就成了慢慢學便是。

我垂下眼眸,沒再跟他爭辯,只淡淡地說,既然國公爺這麼說,那便讓她慢慢學就是了。

顧晏舟滿意地走了,他前腳剛出正院,後腳就有小廝來報,說轎馬儀仗都已經在府門前備好了。

鎮國公府門前漸漸熱鬧起來,吹鼓手站在街邊,聲音不敢吹得太響,卻也足夠招來鄰里探頭觀望。

顧晏舟翻身上馬的時候,脣角是揚着的,連眉眼間都帶着藏不住的喜色,整個人春風得意。

有相熟的官員家僕上前道喜,說國公爺好福氣,他笑着拱手,說低調些,不過是接個人進府罷了。

嘴上說着低調,可他連馬鞍上的銀飾都換成了新的,處處都透着鄭重,哪裏有半分低調的樣子。

我站在二樓的窗後,看着他帶着迎親的隊伍浩浩蕩蕩地走遠,身影漸漸消失在街道盡頭。

青荷站在我身旁,低聲說夫人,時辰到了,可以開始了,底下的人都已經準備好了。

我點了點頭,收回目光,語氣平靜地吩咐下去,按原定的計劃辦,手腳利落些,別拖泥帶水。

府裏的另一側,車輪聲已經壓過了青石板路,不是接親的喜車,是一輛輛蓋着青布的大馬車。

這些馬車從東側的角門駛進府裏,又從西側的角門駛出去,一輛接着一輛,井然有序。

整個過程沒有喧譁,沒有哭鬧,安安靜靜的,只有車輪碾過地面和下人搬東西的輕微聲響。

跟着我從蘇家陪嫁過來的老嬤嬤,抱着自己的小包袱,臨走前朝正院的方向磕了三個頭。

莫賬房把最後一本賬冊鎖進木箱裏,親手貼上封條,動作鄭重得像是在完成甚麼重要的儀式。

幾個年輕的小廝站在廊下猶豫,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面面相覷拿不定主意。

青荷走過去,把幾袋銀子放到他們面前,說願意留下伺候國公爺的,就留下,沒人會爲難。

她還說願意跟着夫人走的,就拿上這袋月錢,去西角門登記,往後跟着夫人絕不會虧待。

一個小廝囁嚅着問,青荷姐姐,要是國公爺回來怪罪下來,我們這些走了的人會不會受牽連。

青荷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怪罪的是鎮國公府的人,還是蘇家的人,你們自己心裏想清楚。

那小廝臉色一下子變了,再沒人多問半句,紛紛拿起銀子往西角門走,選擇跟着夫人離開。

也有少數幾個家生的奴才,捨不得府裏的差事,選擇留下來等着國公爺回來,也沒人勉強。

午時剛過,顧晏舟就帶着迎親隊伍到了梧桐巷,林宅門前也早早掛起了紅綢,看着像模像樣。

林晚柔被兩個丫鬟扶着走出來,頭上蓋着半幅紅紗,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小巧的下巴。

她沒有穿正紅色的嫁衣,穿的是一身桃紅色的衣裙,料子是上好的雲錦,看着十分精緻講究。

這一身行頭,比很多尋常官宦人家的正頭娘子出嫁還要體面,可見顧晏舟是真的花了心思。

顧晏舟下馬的時候,周圍圍了不少看熱鬧的百姓,大家都在低聲議論,說鎮國公這是納新夫人了。

還有人說聽說國公夫人親口同意的,當真是賢惠大度,換做旁人怕是早就鬧得天翻地覆了。

賢惠這兩個字飄進顧晏舟耳朵裏,他臉上的笑意更深了,連脊背都挺得比往常更直了些。

林晚柔隔着紅紗,柔聲問他,王爺,夫人當真不怪我嗎,我心裏總覺得不安,怕惹夫人生氣。

顧晏舟伸手扶她上轎,語氣十分溫柔,說她都已經答應了,你進府後安分些,她不會爲難你的。

林晚柔輕輕嗯了一聲,聲音嬌嬌軟軟的,說我就怕夫人心裏苦,往後我一定好好伺候夫人。

顧晏舟嘆了口氣,說她年紀大了想得多,等過些日子就好了,府裏有個孩子,總歸是件好事。

林晚柔沒再說話,紅紗下面的脣角卻慢慢翹了起來,像是已經預見了自己往後的風光日子。

迎親的隊伍慢悠悠地往國公府走,一路上顧晏舟都覺得今天順得出奇,心情好得不得了。

沒有夫人的冷臉相對,沒有下人攔着鬧事,也沒有宮裏的貴人們聽見風聲派人來問責。

連天氣都在午後放了晴,陽光落在鎮國公府門前的石獅子上,亮得晃眼,像是個好兆頭。

可離府門越近,顧晏舟臉上的笑意就越淡,心裏也漸漸泛起了嘀咕,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府門前實在是太安靜了,沒有迎人的婆子,沒有候着的管事,連早上掛的紅綢都不見了。

只剩下幾截斷了的紅綢線,在風裏輕輕晃盪,看着格外冷清,跟早上的熱鬧截然不同。

顧晏舟勒住馬繮繩,沉聲問了一句人呢,周圍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下人出來應聲答話。

轎子裏的林晚柔也察覺到了不對,輕輕掀開轎簾探出頭,小聲問王爺,怎麼了,出甚麼事了。

顧晏舟沒理她,翻身下馬,大步走上臺階,伸手推開了半掩着的朱漆大門,心裏咯噔一下。

門裏面空蕩蕩的,往日守在影壁旁的門房不見了,廊下襬了十幾年的青瓷大缸也不見了。

正廳裏常年垂着的湘妃竹簾不見了,連檐下那兩盞我從江南帶來的八角琉璃宮燈,都只剩空銅鉤。

顧晏舟的臉色終於徹底變了,從錯愕變成慌亂,再變成壓不住的怒氣,聲音都變了調。

他扯開嗓子大喊來人,聲音在空蕩蕩的院子裏撞了一圈,又原封不動地彈了回來,沒人應答。

這時一個穿灰衣的老僕從照壁後面走了出來,是蘇家的老管事蘇伯,在府裏待了很多年。

他手裏託着一個黑漆木匣子,走到顧晏舟面前,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不卑不亢。

他開口說,國公爺,我家姑娘有東西留給您,特意吩咐老奴在這裏等着,親手交給您。

顧晏舟死死盯着他,聲音發顫地問,蘇婉清呢,她人去哪裏了,府裏的人都去哪裏了。

蘇伯沒回答他的問題,伸手把黑漆木匣子打開,裏面沒有珠寶首飾,也沒有庫房的鑰匙。

匣子裏面安安靜靜躺着一封信,信封上是我熟悉的字跡,端端正正寫着兩個大字,休書。

滿街跟着來看熱鬧的百姓瞬間安靜下來,連呼吸都放輕了,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往府裏看。

轎子裏的林晚柔猛地攥緊了手裏的帕子,臉色煞白,連指尖都在微微發抖,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顧晏舟盯着信封上那兩個字,像是不認識一樣,半天都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僵在原地。

蘇伯的聲音不高,卻足夠讓府門前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一字一句砸在人心上。

他說我家姑娘說了,國公爺既然要新人入府,她便不佔着這個舊人的位置礙眼了,好聚好散。

蘇伯頓了頓,抬眼看向空蕩蕩的國公府院落,語氣平靜地補充了後面半句。

他說至於府中凡屬蘇氏的財物物件,都已經在午時之前盡數清點完畢,運回蘇家老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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