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死的時候,地府說我怨氣太重,把我塞進勾魂使的編制。
判官把生死簿拍在桌上,指着說太傅陽壽三十三,勾魂時限還有三年。
我沒念過書,把三年看成了三日。
當夜,我便去了太傅府,坐在房樑上等他嚥氣。
可瀕死的沈硯遞來一碗熱粥,要收留無處可去的我。
三年之後勾魂期限將至,我自知看錯了時限。
可現在的我,偏不想讓他死。
……
我生前是活活餓死的。
最後倒在城外路邊,野狗分食了大半軀體。
地府判官不願收我滿身怨氣,翻遍陰司冊子,將我划進底層勾魂使的編制。
第一樁任務下達那日,我傻傻站在閻王殿臺階上發呆。
判官把生死簿拍在石臺上,指尖點着一行字跡。
沈硯,當朝太傅,陽壽三十有三,勾魂時限三年後,子時三刻。
我識字不多,分不清“三年”與“三日”的差別。
橫豎都是要帶走魂魄,早做早了結,我當即沖出地府,往京城最氣派的太傅府而去。
穿牆進臥房,濃烈藥氣漫滿四周,這股苦味直往魂魄深處鑽。
牀榻躺着一道單薄身影,麪皮泛着青白,脣瓣乾裂起皮,額角覆着一層薄汗。被褥只蓋到胸口,呼吸輕淡,隔許久才能看見布料微微起伏。
丫鬟跪在牀邊,眼泡腫脹,捧着藥碗往他嘴邊送。大半湯藥順着下頜淌在枕巾,碗沿磕碰牙齒,發出細碎聲響。
“太傅大人,您嚥下一口,求您了。”
牀榻上的人沒有回應。
丫鬟壓抑不住哭聲,門外走進一位老大夫,指尖搭住他腕脈,輕輕搖頭。女子的哭聲變得更重。
我縮在房梁,手肘撐着膝蓋。
這人離魂不遠,不必我動用鎖鏈,靜靜等他斷氣便能交差。
地府陰氣寒涼,久居陽間暖意裏,魂魄生出倦怠。我閉上眼歇片刻,再睜眼,天色徹底沉了。
屋內點一盞油燈,燈芯偶爾迸出火星。牀上那人氣息比先前更淺,視線直直抬向我藏身的房梁。
我魂魄一顫,尋常凡人看不見陰差,他卻精準鎖定我的位置。
他嘴脣輕動,字句清晰傳進我耳中。
“你是誰。”
我心神不穩,直接從樑上跌落,後背撞在地面。
魂魄不會生出痛感,只餘下滿身窘迫。我撐着地面抬頭,見他撐着半身坐起,被褥滑落腰間,中衣敞開,鎖骨輪廓格外分明。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停留許久。
我指尖抵着地面,不敢往前挪動半步。
他能看見我?
他伸手去夠桌邊粥碗,手腕晃動,大半米粥灑落在桌面,只剩碗底淺淺一層。“喫吧。”
他將碗沿朝我推送過來。我盯着瓷碗,站在原地不動。
“無論你是人是別的,喫下便能填住空乏。”
我臨死前,腹中翻湧酸水,不曾嚐到半點喫食。
這是第一次有人同我說這樣的話。
我緩步挪到牀邊,端起瓷碗一口口嚥下,飽腹的感覺不曾出現。
但,粥的滋味卻牢牢刻進魂魄。
他望着我進食,面部肌肉輕微牽動,氣力不足,沒能扯出完整笑意。
身子向後傾倒,再度陷入昏睡。
我捧着空碗留在原地,指尖刮淨碗壁殘留米粒,盡數嚥進口中。
抬眼望向他蒼白的面容,又看向手中瓷碗。
三日之後,我不必急於帶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