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爲了防止我那老實巴交的弟弟在大學被綠茶騙得褲衩都不剩。

我姐通宵編了一本綠茶鑑別手冊逼他死記硬背。

我媽乾脆去他宿舍樓當了宿管阿姨,嚴防死守全校女生。

我們嚴陣以待,就怕他被哪朵小白花給禍害了。

直到大一開學第一個月。

在圖書館走廊裏,我正被三個學姐圍着要微信。

我弟拎着保溫杯大搖大擺走過來,自然地拿起我的水杯就喝。

接着他捏起嗓子,一臉無辜地撇嘴:

「姐姐們別要了,我哥平時連我的微信都不給呢。」

拿着防狼噴霧躲在暗處的我姐和我媽,當場傻在原地。

那一刻我們才明白,全校女生加起來,都沒我弟茶!

1

我弟抱着我的水杯,低頭再次喝了一口。

「姐姐們別誤會呀。」

「我哥只是比較內向。」

「他連我都愛答不理的,更別說外人了。」

我抬手按了按太陽穴。

「杯子放下。」

我弟乖乖把杯子遞回來,眼尾還委屈巴巴地垂着。

「哥,你兇我幹甚麼呀。」

「我也是怕你爲難嘛。」

「算了算了,我們還有事。」

「對,學弟,下次再聊。」

三個學姐像見了鬼一樣,轉身就走。

拐角後面突然冒出兩個人。

我媽手裏攥着防狼噴霧。

我姐臉色複雜得像剛吞了蒼蠅。

「壞了。」

「我寫的是鑑茶手冊,不是《如何成爲頂級綠茶》啊。」

我弟立馬從口袋裏掏出一本捲了邊的小冊子。

「姐,你第七頁寫得特別好用。」

「示弱的時候,眼神一定要乾淨。」

「第十三頁也有用。」

「說話要軟,刀子要藏在棉花裏。」

我姐眼皮直跳。

「你還真背了?」

「何止背了。」

我媽捂住胸口。

「我讓你背是爲了保護你哥。」

「不是讓你拿你哥練手。」

我看着他們三個,只覺得頭更疼了。

「你們到底甚麼時候回去。」

「阿硯,這能怪我們嗎?」

我姐不服氣地抬了抬防狼噴霧。

「你從小就這副樣子。」

「不愛說話,不會拒絕,長得還招人。」

「但凡來個會裝的,你不得被人連人帶獎學金一起騙走?」

我冷冷看她一眼。

「我是不想談,不是不會拒絕。」

「你剛纔不是就沒拒絕乾淨嗎?」

我姐一句話把我堵了回來。

我弟立馬附和。

「就是。」

「要不是我出手,剛剛微信都快加上了。」

「我謝謝你。」

「不客氣,哥。」

走廊另一頭忽然響起一陣腳步聲。

我抬頭,就看見一個女生揹着巨大的運動包朝這邊走來。

她個子高,馬尾束得利落,肩背挺得像標槍。

最扎眼的是她那雙眼睛。

直。

太直了。

她停在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你就是周硯?」

我皺了皺眉。

「你哪位?」

「江颯。」

她把包往地上一放,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旁邊路過的人瞬間停了腳。

「江颯?」

「體育系那個格鬥第一?」

「聽說她一拳能把沙袋打歪。」

我弟立刻往我前面一擋。

「姐姐,我哥身體弱。」

「受不了你這麼兇的。」

江颯看了他一眼。

「沒事。」

「我身體好,能扛。」

走廊裏安靜了兩秒。

下一秒,笑聲直接炸開。

「我草,她是在表白嗎?」

「太猛了吧。」

我弟臉都綠了。

「姐姐,你這樣不合適吧。」

「我哥愛學習,不愛運動。」

「他早睡早起,飲食清淡,情緒穩定,不適合高風險戀愛。」

江颯單手撐在牆上,離我很近。

「那正好。」

「我追你。」

我往後退了半步。

「抱歉。」

「我沒有戀愛計劃。」

「沒關係。」

「我有。」

我媽和我姐站在後面,表情一個比一個精彩。

我弟還想開口。

江颯已經從包裏掏出一大罐蛋白粉,塞進我懷裏。

「見面禮。」

「明天早上六點,操場。」

「周硯,我正式追你了。」

她說完這句,拎起運動包就走。

我低頭看着懷裏那罐比我臉還大的蛋白粉,半天沒說出話。

我弟最先反應過來。

「媽。」

「姐。」

「咱們家這次,好像來了個硬茬。」

2

「周硯,起牀!」

第二天早上六點整。

我宿舍樓下響起江颯中氣十足的一嗓子。

我拉開窗簾往下一看。

她一隻手拎着保溫桶。

另一隻手拎着一對啞鈴。

「你瘋了?」

我站在窗口,臉都黑了。

「送你的。」

「十公斤一隻,不重。」

「我不需要。」

「沒關係,我知道你前期會嘴硬。」

樓下已經圍了一圈人。

「她真來了啊。」

「還帶器材?」

「學神要被體育生強制改造了。」

我弟不知道甚麼時候也湊到了窗邊,抱着保溫杯一臉柔弱。

「姐姐力氣好大。」

「我連保溫杯都擰不開呢。」

江颯抬頭看他。

「拿來。」

我弟把保溫杯遞下去。

她「咔」一下就擰開了。

「你握力太差。」

「從今天起,你跟我練。」

我弟笑容當場裂開。

「我?」

「對。」

「你不是你哥最貼心的弟弟嗎?」

「那就先替他熱身。」

樓下又是一陣爆笑。

我忍無可忍。

「江颯,我八點有課。」

「知道。」

「我七點半放你走。」

「現在,下樓。」

最後我還是下了樓。

不是因爲怕她。

是因爲再不下去,整棟樓都得被她喊醒。

操場上,她把保溫桶遞給我。

「無糖豆漿。」

「你昨天拒絕蛋白粉的理由是糖分配比不合理。」

「我查了。」

我愣了一下。

「你還真去查了?」

「追人總得講點基本法。」

我擰開喝了一口。

溫的。

剛剛好。

我弟站在旁邊,被江颯逼着做拉伸,臉上生無可戀。

「姐,腿要斷了。」

「這才哪到哪。」

「你昨天不是挺會說的嗎?」

「今天怎麼不說了?」

「因爲今天嘴疼。」

一上午過去,我本以爲她能消停。

結果第二節大課下課,她又拎着搖搖杯堵在教室門口。

「草莓味。」

「我自己衝的。」

我看着那杯粉色液體,沉默兩秒。

「謝謝。」

「我不喝。」

「爲甚麼?」

「我喝咖啡。」

「行。」

「明天給你換咖啡味蛋白粉。」

我第一次覺得邏輯對一個人毫無用處。

直到高數教授在課堂上點了我的名。

「周硯,你是學習委員。」

「江颯這次小測二十七分。」

「從今晚開始,你負責幫她補課。」

江颯「唰」地抬起頭。

「老師,我可以加練。」

「你可以掛科。」

教授一句話把她按了回去。

晚上七點。

圖書館。

江颯坐在我對面,盯着一道極限題,眉頭擰得比出拳還兇。

「這玩意爲甚麼有左右極限?」

「因爲函數接近的方向不一樣。」

「數學怎麼這麼事兒。」

「因爲它不會看你拳頭大就給你面子。」

她咬着筆帽,繼續算。

算錯。

劃掉。

再算。

又錯。

她抬頭看我。

「你想笑就笑。」

「我不笑。」

「真的?」

「真的。」

我把草稿紙推過去。

「你別硬背公式。」

「把這個看成出拳軌跡。」

「函數是你的人。」

「極限是你出拳前最後一瞬的速度。」

江颯盯着我看了三秒。

「你早這麼說不就完了?」

她低頭又算了一遍。

這次算對了。

她眼睛一下亮了。

「靠。」

「我懂了。」

「周硯,你有點東西啊。」

「我一直都有。」

「那你白天怎麼總一副要跟我劃清界限的樣子?」

「因爲你確實很吵。」

「那你現在爲甚麼不嫌我笨了?」

我看着她握筆磨出來的指繭,語氣淡了點。

「你不是笨。」

「你只是沒人用你聽得懂的話教你。」

她沒說話。

耳朵尖卻悄悄紅了。

我正要繼續講題。

書架盡頭忽然傳來一道輕笑。

我抬眼看過去。

林心怡舉着手機,正對着我和江颯,輕輕按下快門。

3

第二天一早。

校園論壇炸了。

帖子標題特別醒目。

《體育系霸王花靠暴力脅迫學神一對一補課》。

下面配了好幾張圖。

有我給江颯講題的。

有她趴在桌上寫草稿的。

角度全挑得曖昧又噁心。

「這不就是強買強賣嗎?」

「我就說學神怎麼可能看上她。」

「體育生就是簡單粗暴唄。」

我剛走到教學樓門口,就聽見有人在背後議論。

江颯比我先到一步。

她揹着包,像沒聽見一樣往前走。

可我看見了。

她握着書帶的手,骨節都在發白。

中午補課前,她把書往桌上一放。

「以後別補了。」

我抬頭看她。

「爲甚麼?」

「省得你惹一身腥。」

「我臉皮厚,無所謂。」

「你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你是學神。」

「我不是。」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

可就是那點平,聽得我心裏發堵。

「江颯。」

「嗯?」

「你信那帖子?」

「我不信。」

「那你怕甚麼?」

她頓了頓,偏開臉。

「我怕你嫌麻煩。」

下午是公共大課。

階梯教室坐得滿滿當當。

老師剛要開始點名,我就舉了手。

「老師,佔用兩分鐘。」

「處理件事。」

老師看了我一眼。

「周硯,你最好真有事。」

我拿着手機走上講臺,直接把那篇匿名帖投到了大屏幕上。

教室裏立馬嗡的一聲。

「他瘋了吧?」

「當衆說這個?」

我看着最後一排的林心怡,語氣冷得很。

「發帖的人以爲匿名了,就查不出來。」

「可惜。」

「腦子藏不住。」

林心怡臉色一變。

「周硯,你甚麼意思?」

「沒甚麼意思。」

「只是想告訴大家幾個事實。」

我抬手點開後臺截圖。

「第一,這個賬號昨晚九點十三分登錄校園網。」

「登錄終端來自女寢六號樓三零七。」

教室裏一陣騷動。

「第二。」

「九點十二分五十七秒,林心怡學姐的大號從同一臺手機退出。」

「九點十三分整,匿名號上線發帖。」

「第三。」

「這張照片右下角裁掉了一半的水印。」

「原圖只有發朋友圈的人自己能看見。」

「而昨晚八點四十,林學姐正好發過一條圖書館打卡朋友圈。」

我把兩張圖並排放出來。

連裁歪的咖啡杯都一模一樣。

全場譁然。

「我草,真是她啊。」

「這不是造謠嗎?」

「學神這腦子也太恐怖了。」

林心怡猛地站起來。

「你胡說!」

「我只是隨手轉發!」

我還沒開口。

我弟已經不知道從哪冒了出來,抱着保溫杯站在過道里,一臉爲難。

「林學姐也是一時糊塗。」

「哥哥,你千萬別怪她。」

「她可能只是嫉妒江學姐擁有你的補課資格吧。」

這話一落。

教室裏直接炸鍋。

「補課資格?」

「我靠,這弟弟S傷力有點大。」

林心怡臉漲得通紅。

「你閉嘴!」

我看着她。

「帖子刪了。」

「公開道歉。」

「否則我把證據交給輔導員和網信辦。」

老師終於沉着臉開口。

「林心怡,下課後跟我去辦公室。」

林心怡捂着臉,轉身就跑。

下課後。

我和江颯沿着操場慢慢走。

她難得安靜。

走了半圈,她纔開口。

「其實你沒必要這麼高調。」

「我不高調。」

「我只是討厭別人亂咬人。」

我把一瓶常溫運動飲料遞給她。

「冰的沒有。」

「你訓練完不能喝太涼。」

江颯接過去,低頭擰瓶蓋。

「周硯。」

「嗯。」

「你是不是一直覺得我腦子不太好使?」

我伸手,替她拂掉髮頂的一片梧桐葉。

「我不覺得你笨。」

「體育精神也是天賦。」

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連呼吸都亂了一拍。

我收回手,繼續往前走。

她卻沒跟上來。

「怎麼了?」

「沒怎麼。」

她快走兩步追上來,耳朵紅得厲害。

「那週末決賽,你來不來?」

「來。」

「坐第一排?」

「可以。」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會兒,忽然低頭笑了。

「行。」

「那我給你留最好的位置。」

4

從那天起。

江颯追人的方式,終於稍微正常了那麼一點。

至少不再往我教室門口搬啞鈴了。

她開始每天給我帶飯。

理由永遠一樣。

「食堂阿姨手抖。」

「這份雞胸肉打多了。」

「這盒西藍花也打多了。」

「這杯無糖酸奶更離譜,直接多出兩杯。」

我看着她擺滿我桌子的餐盒,面無表情。

「江颯。」

「嗯?」

「你們食堂阿姨是照着兩人份抖的?」

「說明她眼光好。」

我弟坐在旁邊,小口吸豆漿,陰陽怪氣。

「江學姐對我哥真好。」

「不像我,只會擔心哥哥營養過剩。」

江颯把一盒玉米粒推到他面前。

「你也喫。」

「長嘴不是隻用來茶人的。」

我弟被噎得半天沒出聲。

週五晚上,她給我發消息。

「明天決賽。」

「來不來?」

我回了兩個字。

「會去。」

她那邊秒回。

「贏了請你喫飯。」

我盯着手機屏幕看了很久。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趟市中心的運動店。

那副護腕我看了很久。

黑金配色。

全球限量三百副。

櫃姐看了我一眼。

「最後一副。」

「要的話,現在付款。」

我刷完卡,賬戶裏只剩三百二十六塊。

可我拎着那個禮盒出來的時候,心情居然還不錯。

江颯的決賽在傍晚。

我怕遲到,抄了近路。

那條巷子很窄。

天色也陰。

我剛走進去,就聽見裏面傳來一聲悶響。

還有男人壓着嗓子的慘叫。

「別打了!」

「我錯了!」

我腳步一頓。

下一秒,我就看見了江颯。

她把一個男生死死按在牆上。

手背繃得發白。

拳頭舉得很高。

那男生縮成一團,臉上青了一塊,聲音都在發抖。

「學姐,我真沒幹甚麼!」

「我就說了兩句話!」

雨點開始往下砸。

林心怡撐着傘,正好從另一頭走過來。

她看見我,眼睛一下就亮了。

「周硯,你來得正好。」

「你看見了吧?」

「她骨子裏就是這樣的人。」

「動不動就靠拳頭解決問題。」

那個男生一見我,像見了救星。

「同學,你快勸勸她!」

「她無緣無故打人啊!」

我站在原地,手指一點點攥緊禮盒。

江颯也看見了我。

她眼裏先是一亮。

下一秒,又慢慢沉了下去。

「周硯。」

她只叫了我一聲。

我看着她壓在別人肩上的手,聲音冷得自己都陌生。

「江颯,拳頭不是讓你用來恃強凌弱的。」

「我沒想到你是這種人。」

雨突然下大了。

我手裏的禮盒沒拿穩。

「啪」的一聲,砸在地上。

盒蓋彈開。

裏面那副護腕滾了出來,半截泡進泥水裏。

江颯低頭看了一眼。

嘴脣動了動。

最後甚麼也沒說。

她鬆開那個男生,轉身走進雨裏。

背影挺得很直。

一步都沒停。

我站在原地,手指僵得發麻。

雨水順着禮盒邊緣往裏灌。

那副我攢了三個月錢買來的護腕,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躺在泥水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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