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的高考志願被人從南大偷偷改成了北大。
而我,分不夠。
六神無主之下,我第一反應是找許衡,卻聽到:
「對不起阿衡,我不是故意的,我以爲她的成績肯定能上北大的。」
是他的學習搭子張婉晴的聲音。
「我......我去跟她道歉,我只是希望你們倆能在一座城市。」
許衡沉默了一會兒,無奈道:
「算了,你也是好意,我會好好跟她說清楚。」
「你放心,我們都不會怪你的。」
高考是我唯一能夠到的出路。
我只是小縣城學生,這十幾年是我父母沒日沒夜工作換來的,多年辛苦就這麼輕飄飄地被毀了。
我不甘心。
我和他們理論,混亂中腦袋撞上桌角。
再睜眼,回到了高考前30天。
01
醒目的30天倒計時橫幅掛在教室黑板正上方,灼得我眼睛痠痛。
前世北大於我省的錄取分數線爲692分,而我只考了658分。
34分的差距。
十多年努力毀於一旦,怎麼會不恨。
好在,我有了重來一次的機會。
我只是小縣城出身的學生,高考就是我能夠到的最好的改變命運的途徑。
我、我的父母,爲之努力奮鬥了十幾年,上一世的事情絕不能再度發生。
志願填報系統已經註冊完畢,我未將我的密碼告知過任何人。
張婉晴何時從何處得到我的密碼,不得而知。
保險起見,我重新更改了密碼。
另外,高考還有30天,34分我未必不能一搏。
只可惜,大腦高度緊張後又放鬆,我記不清具體題目。
只能在腦子裏瘋狂回想前世高考時我沒把握的題目類型,在這最後幾天針對訓練。
主攻能通過套路和模板快速提分的板塊,對自己薄弱的知識點瘋狂記憶。
真考上了北大,張婉晴和許衡的表情一定會很精彩吧。
前世我去許衡家找他,推開他臥室的門時,張婉晴正抱着他的腰哭得傷心。
他耐心安慰着。
我闖入後兩人快速分開,張婉晴哭着要給我跪下,許衡託着她不讓她跪。
「江萊,事已至此,你責怪婉晴也沒有意義了,她也是爲了我們好。」
「第一志願沒考上,還有第二志願。」
我憋得眼睛通紅,問他:「你不清楚這對我的重要性嗎?」
「你憑甚麼替我原諒?」
張婉晴搶着說:「你每天都教阿衡,我以爲你分數夠上北大的。」
「我就是希望你們能在一座城市,這樣阿衡就不會難過要和你分開了。」
我哭着吼她:「你又憑甚麼自以爲是替我做決定?」
許衡口不擇言:「夠了!我知道對你來說很重要,但事已至此,你鬧又能有甚麼改變!」
「你要是少管我一點,自己多學、多考點分,也不至於到現在這個地步!」
我看着許衡和張婉晴,第一次深切體會到了面目可憎這個詞。
02
我和許衡自小就是鄰居,從幼兒園到高中都同校。
他媽媽還戲說我們是「天定的緣分」。
許衡其實不大愛學習,他能上市一中都是我拖拽的結果。
只因他說:「我想和你一直上一個學校,一直到老,請不要放棄我。」
於是我就每天督促他學習,給他整理錯題本、給他講題。
高中我們沒能分到同一個班,只有每天放學後給他講題。
這一世,我不會再爲許衡浪費時間了。
當我高考志願被改,他就那麼隨意地替我原諒了罪魁禍首時,我們多年的情誼就散了。
放學後,我特意在學校多做了兩道數學難題才走。
「喂,你今天怎麼這麼慢?」
我有些驚訝,許衡居然還在等我。
「我今天不和你一起回家,和搭子約好了要一起去自習室。」
他口中的搭子就是許婉晴。
搭子文化在年輕人中流行起來,許衡爲追時髦,找了位學習搭子後,他就不大樂意聽我講題了。
前世我總是想着他那句「請不要放棄我」,拉着他給他講題,督促他上進。
這一世,我自然不會再多管閒事。
我要珍惜每一分每一秒,做最後衝刺。
「阿衡,江萊今天肯放你和我一起學習嗎?」
「說好了做學習搭子,互相督促,你老不守信,到時候我考差了可得怪你。」
我還沒回答,張婉晴打趣的話語就從轉角處傳了過來。
「好,那我先回了。」
我側身離開,書包被人從後面拉住。
許衡嬉皮笑臉地朝我伸手:「你有東西忘記給我了?」
「今天沒整理錯題本。」
他收起了笑臉,滿臉寫着「我不信」。
「江萊,我和阿衡就是學習搭子,你別誤會。」
「趕緊把東西給我們吧,別因爲情情愛愛的喫醋耽誤了學習時間。」
我扯了扯書包,許衡不肯放手。
「江萊,別鬧。」
只好打開書包以證清白,張婉晴仔細翻找着,證實除了書和試卷外,沒別的了。
我不可能再爲許衡浪費時間了,但現在已經被迫浪費了做一道填空題的時間。
許衡看着張婉晴的動作皺了皺眉,拉着她離開了。
走出幾步後回頭道:「我媽要是問起來,你不要胡說八道。」
我比了個「OK」的手勢,頭也不回地小跑着回家。
沒看到許衡看着我的背影,駐足了許久。
03
搭子文化我也瞭解一些。
許衡和張婉晴的關係遠比搭子親近。
我已經記不清,我們多少次因爲他的搭子吵過架了。
張婉晴開朗明媚,她除了是許衡的學習搭子,也是學校的飯搭子和假期的遊戲搭子。
而我看着他的學習成績沒有一點提升,比他媽還替他着急。
所以會強行拉着他學習,只是希望他也能考上一所好學校。
他不止一次嫌我煩。
我也試過不再束縛他,不再拉着他學習,不再給他輔導。
可沒兩天,他又會來跟我道歉,很認真地跟我講:「江萊,我們綁定十幾年了,你不能拋棄我。」
「我已經認定你了,我要努力和你上同一所大學,哪怕不能上一所學校也要和你一座城市。」
「我和張婉晴真的就是搭子,她就是比較大大咧咧一點,我都把她當兄弟。」
我信了。
因爲我也憧憬着我們畢業後就在一起。
我在爲未來努力的時候,他和張婉晴的關係越來越親近,他放學不願和我一起回家的次數也越來越頻繁。
我有時還傻傻地陪他倆一起去自習室,給他倆補課。
換來的結果是偷改我的志願,使我錯失南大,還丟了性命。
不過重來一世也好,許多事情看得更清楚了,想得更透徹了。
04
晚上十點,許衡來我家串門。
「阿衡來了?隨便坐啊。」
我爸熱情地招呼許衡,然後叫我:「萊萊,阿衡來了,你招待一下,爸得出門了。」
「好,您去吧,慢點啊。」
許衡沒說話,我揹着知識點,也沒工夫理他。
過了一會兒,許衡終於開口道:「江萊,你不會又生氣了吧。」
「我和她真的只是去了自習室做試卷,就解放路那家自習室,你之前去過的。」
他手機響了,掛了兩次,對方仍舊鍥而不捨。
我:「不接嗎?」
「她可能有甚麼急事,我先回去了,明天再和你說。」
我求之不得,還有幾道題沒練完呢。
第二天一早,許衡在我家門口等着我一起去學校。
今天倒是難得,往常都是我去叫他的。
校門口,張婉晴高高地揮着手,青春洋溢,衝散了高考即將來臨的緊張。
難怪許衡喜歡和她一起,這樣的狀態確實會讓人放鬆。
「阿衡,你終於來啦!」
「吶,你的早餐,熱乎的手抓餅快喫吧。」
然後她彷彿纔看到我一般,表演着刻板驚訝:「江萊,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你也在,昨天只跟阿衡約好了給他帶......」
「我這份給你吧。」
偏偏許衡看不出來,溫柔道:「笨啊,給她了你喫甚麼,我這份給她就行。」
「不用,我自己帶了。」
「正好你倆一起,我就先走了。」
趕緊回教室,先背背文言文。
「江萊!」
許衡喊了我一聲,我頭也不回,腦子裏已經開始背《師說》了。
「阿衡,江萊她是不是生氣了?你也真是的,昨晚不告訴我江萊也一起。」
「小女生心思敏感,你自己放學了好好哄哄她。」
許衡有些惱:「小氣鬼,誰要哄她。」
05
後面的時間許衡不太搭理我了,反倒是張婉晴,一有時間就拉着他來跟我道歉。
雙方班主任都加入了調解:「江萊同學,你就大度點原諒他們好了,現在最重要的是學習。」
我當着老師的面解釋又保證,我真的沒有生氣,一心只想着高考。
越是如此,許衡氣性越大。
上學放學都刻意避開我,在學校偶爾碰面了也不講話。
連我爸媽都問我:「你和阿衡最近吵架了?馬上高考了,可別影響了考試。」
他們提醒我了,我得先打個預防針,別最後許衡沒考好,怪上我了。
我把最近的事和我爸媽說了一遍,最後說:「你們跟許叔張姨說一下,現在最重要的是高考,讓許衡和張婉晴把心思放考試上。」
「同學之間一起互相學習是好事兒,可別本末倒置了。」
我知道他們肯定會和許衡爸媽聊到的。
果然,許衡和張婉晴安分了很多。
時間一晃而過,來到了高考那天。
再走進考場,我從容了很多,不像前世那樣緊張了。
這30天,我瘋狂查漏補缺,對前世沒把握的題型進行了大量的針對性練習。
最重要的是,我記得前世的作文,有了全面的準備。
考完不是結束。
接下來的志願填報纔是關鍵。
06
考完,同學們都徹底放鬆了下來。
而我,始終懸着一顆心。
終於到了查成績的時候,內心說不期待、不緊張的肯定是假的。
查成績的時候反而比上一世更緊張了,因爲我的內心有了更高的期待。
爸媽都特意請了假,陪着我一起。輸入准考證號後,按下回車的瞬間,感覺時間都靜止了。
我爸媽大氣都不敢出,緊盯着屏幕。
「乖女,是不是卡了?」
「咱家電腦是有點年頭了哈。」
整個房間彷彿填滿了我「咚咚咚」的心跳。
刷新一遍,結果還是沒變,沒有成績。
只有一行字:
「你的位次已經進入全省前50名,具體情況請等候通知。」
爸爸一字一頓地念了一遍,似乎還沒反應過來。
媽媽也向我求證:「乖女,你......前50名......」
我肯定地點點頭,爸媽只一個勁兒地拉着我說:「好、好、好。」
看着爸媽此刻開心激動的模樣,我終於忍不住大哭出聲。
沒人知道我內心的煎熬,我多麼害怕這只是一場夢。
前世他們看見我的分數後,也是這樣開心激動。
可最後,我的志願卻被改了。
他們那時的沉默與無助,我無法忘記。
07
叮咚~叮咚~
門鈴響起,爸爸擦了擦臉上的眼淚,高高興興地去開門。
「您好,江先生,我是北大招生組秦老師,請問江萊同學在嗎?」
「萊萊!」我爸手足無措地叫我出來接待。
他只聽說過北大是很好的學校,面對他們天然有種緊張感。
北大招生老師一見我就笑開了花,親切地問:「江萊同學查了成績了嗎?」
叮咚~叮咚~
「不好意思老師,我先開下門。」
「這位就是江萊同學吧,我們是清華招生組的徐老師,方便聊聊嗎?」
北大清華的招生老師來這麼快?
此刻我心跳飛快。
難道
「哼,你們動作可真快。」徐老師顯然看見了已經在沙發上坐着喝茶的北大秦老師。
秦老師喝了口茶,慢悠悠道:「現在纔來,你們不夠心誠啊。」
「是不如你們老奸巨猾。」
清華北大之爭,在爭我!
兩位老師脣槍舌戰,將語言的藝術發揮到了極致。
「我只知道我進了省前50,兩位老師會不會爭早了點?」
最終成績都沒公佈,萬一是個烏龍不尷尬了。
「江同學放心,你可是理科省狀元,我們不可能搞錯。」
省狀元.
我真的做到了!
「江同學來清華,所有專業任你挑選。」
「少拿這點忽悠人,按江同學的成績本來就可以隨便選。來北大,我們......」
老師們給出的條件都非常誘人。
前世我被迫報考了北大,最後沒考上,始終是心裏的一道傷。
這件事算是板上釘釘了,再也不怕被篡改志願。
08
送走老師們後,我叮囑爸媽不要告訴任何人我的最終名次。
班主任給我打來報喜電話,我也同樣請求了她。
班主任不解地問:「爲甚麼?這可是件榮譽加身的好事。」
當然是件好事,對我來說還是件天大的好事。
可我對前世志願被改之事耿耿於懷,不出個結果始終無法心安。
若這一世不再發生志願被改的事,也就罷了。
若同樣的事還是發生了,那人總該爲自己的行爲付出代價。
面對班主任的疑問,我只是說:「我現在不想太高調,不想被採訪、打擾。」
「等塵埃落定後再說吧。」
班主任很尊重我,她還承諾學校那邊她去溝通。
志願填寫那天,我只填了北大。
09
這陣子許衡忙着放鬆,朋友圈全是同學聚會、朋友聚會。
相同的是,每一次都有張婉晴。
我以爲我們之間就要形同陌路時。
他來找我了。
「江萊,都考完了你還在生氣嗎?」
原來他這樣聽不懂人話嗎?
「許衡,是我之前說得不夠清楚嗎?」
他在我邊上坐下:「你要沒生氣,爲甚麼這陣子都不主動找我。」
「不問我考得怎麼樣?」
「也不問我志願填得哪裏?」
「你是不是不想和我考同一座城市了?」
他一連串的問題,越問越急。
可急甚麼呢?
前世我總是管着他,他嫌煩。
現在不管了,不正如他意。
我淡聲問:「那你考得怎麼樣?」
「考得不好,你不輔導我了,還跟我生氣,我心裏不得勁。」
這話聽得我生氣:「是你要跟你的學習搭子一起,你們每天沒有認真學習嗎?那看來學習搭子不行啊。」
他卻像抓住了甚麼把柄:「你看,你還說不生氣!」
「婉晴說得對,你這樣的小女生心思就是敏感。」
「小爺我現在願意哄你,你得珍惜,不然像你這樣孤僻的性子可找不到男朋友了。」
高三非常時期,我們班每個學生都在努力學習。
放棄了無用的社交,每天只與各種知識打交道,他管這叫孤僻?
原來人在無語的時候真的會笑。
「你笑甚麼?」
「我笑你心思敏感且狹隘。」
「你現在來找我,不過是因爲我不追着你跑了,你不適應了。但又不肯好好說,還想PUA我。」
許衡蹭地站起來,垂在兩側的手捏緊了拳頭。
張婉晴不知從哪裏跑出來,握住了許衡的手。
氣呼呼地指責我:「江萊!阿衡好心給你臺階,你不下就算了,還惡意揣測。」
轉頭就變臉,抱住了許衡。
「阿衡,江萊不理你就算了,她考得好,和我們不一樣了,我明白她這樣的女生的小心思。」
「你還有我,我願意和你去一所學校、一座城市。」
「我們不是約好了大學還要繼續做搭子嗎?」
10
許衡卻推開了張婉晴。
我沒有想到,張婉晴顯然也沒有想到。
她瞬間紅了眼眶:「阿衡?」
「婉晴,我們只會是搭子。」
他轉頭看着我,眼神黯然:「江萊,我們相識十八年,你就因爲這點小事要和我鬧掰嗎?」
「還是說,真的如婉晴說的那樣,你考得好便要甩開我了?」
不管是上一世,還是這一世,他總是很輕易地就聽信了張婉晴的話。
解釋沒有用,而我這一世也不想解釋甚麼。
「你先處理好你和張婉晴之間的事吧。」
「她都哭了,你得好好哄一下。」
許衡從沒見過張婉晴哭,何況還是因爲他哭得這麼傷心。
他糾結了一會兒,說:「婉晴,對不起,你先回家吧。」
他有預感,如果沒追上那個離開的身影,他一定會後悔的。
張婉晴望着許衡小跑着離開的背影,咬緊了牙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