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回到公寓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一點。
許驀沒有回來。
這是他這半年來常有的事。
理由總是開會、見投資人、陪客戶。
我換了拖鞋，走進客廳。
想倒杯水喝，卻發現茶几上的水壺空了。
我拿着水壺去廚房接水。
路過走廊的時候，掃地機器人突然啓動了。
它發出機械的合成音。
"開始清掃特定區域。"
它從基站滑出來，直奔主臥。
我沒有理會，在廚房接滿水，按了加熱鍵。
水燒開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特別清晰。
我端着水杯走到主臥門口。
掃地機器人正在牀尾的區域打轉。
但奇怪的是，它在一個本該空無一物的角落，繞了一個完美的半圓形。
就好像那裏放着甚麼東西。
這臺智能掃地機器人建圖非常精準。
如果有障礙物，它會記錄下來，下次清掃時自動避開。
但我記得那個角落甚麼都沒有。
我走過去。
蹲下身，打開手機的手電筒照向那個角落。
踢腳線的邊緣，有一道細微的壓痕。
我伸手摸了摸。
是一個瑜伽墊長期放置留下的印記。
我不做瑜伽。
我每天算賬、跑稅務局、對接客戶，累得倒頭就睡。
只有一個人會在早上強調"吸收天地靈氣"。
葉流弦。
我站起來，打開手機裏的智能家居App。
找到掃地機器人的建圖歷史記錄。
上個月的某一個週末。
建圖發生過一次更新。
那個週末，許驀說要請幾個投資人在家喫個便飯。
我本來想留在家裏做飯。
他說這種場合需要高端私廚，讓我在公司盯一下月底的報表。
我在公司加了兩天一夜的班。
我點開那個週末的智能門鎖日誌。
週六下午兩點，門鎖被輸入臨時密碼打開。
週日晚上九點，門鎖再次被打開。
一整個週末。
只有那個臨時密碼。
我坐在牀沿上，喝了一口水。
水很燙，順着食道一路燒到胃裏，引起一陣熟悉的痙攣。
那是爲了陪他應酬喝酒落下的老胃病。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楚明允發來的微信。
他是許驀的大學室友，也是公司的合夥人。
"嘉月，睡了嗎？"
"還沒。"
"今天驀哥態度不好，你別往心裏去。他最近壓力太大了。"
"我知道。"
"其實流弦也是好心。她學過心理學，說你最近精神太緊繃，氣場都變成了灰色。她還特意給你求了個平安符。"
氣場是灰色。
我看着這條消息，覺得有些好笑。
我回過去。
"謝謝她的平安符。還有別的事嗎？"
對方正在輸入中持續了很久。
"嘉月，下週一公司的股權確認書要簽字了。流弦那一塊，你能不能配合一下？"
"配合甚麼？"
"她這次拉融資立了大功。驀哥想從預留期權池裏撥出百分之五給她作爲獎勵。"
百分之五。
我跟了十年，手裏拿的期權也不過是百分之八。
她來半年，拿百分之五。
"這是公司決定，我只是個財務總監，簽字就行。"
"你同意就好。流弦還擔心你會多想，說如果你介意，她一分錢都不要，全捐給寺廟。"
我沒再回復。
把手機扔在牀上。
走進衛生間準備洗漱。
洗手檯上有一把梳子。
是許驀平時用的那把。
梳齒之間，纏着一根很長、很黑的頭髮。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耳根的發茬。
我伸手捏住那根長髮，輕輕扯了下來。
扔進垃圾桶裏。
這不是甚麼因緣和合。
這是登堂入室。
我打開洗漱櫃，拿出一個空紙箱。
開始收拾屬於我的東西。
我在這裏住了五年。
牙刷、毛巾、護膚品、幾套換洗的衣服。
裝到一半的時候，紙箱連三分之一都沒填滿。
原來我要走，是這麼容易的一件事。
我想起當年剛搬進這個出租屋的時候。
許驀抱着我說，以後一定給我換個大房子。
現在房子變大了。
裏面裝的，卻不是我了。
我把紙箱推到角落，關掉燈。
躺在黑暗裏，睜着眼睛直到天亮。
明天，還有一筆賬要去算清楚。
"這可是你自己答應簽字的，到時候別反悔。"
我在心裏對自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