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暑假,導師讓我去吉爾吉斯牧區調研。

男友和他的小青梅非要同行。

我告訴他們那個牧區民風保守,女人不能穿吊帶短裙,否則會被牧民驅趕。

小青梅不信,非要穿吊帶去豔壓我。

進了牧區後,牧民果然來趕人。

男友護着她跟牧民爭執推搡,我上前拉架,卻驚了旁邊的犛牛。

牛角捅穿了我的肚子。

再睜眼,我回到了出發去牧區的前一天。

1

耳邊傳來男友鄭誠的聲音。

“你幫茉茉評價一下,她穿那件紅吊帶好不好看?”

我盯着蘇妍茉身上的衣服。

前世被牛角戳穿的畫面像幻燈片一樣在腦子裏閃過。

肚子上彷彿還殘留着那種被撕裂的疼痛。

我深吸一口氣,指甲掐進掌心裏。

“挺好的。反正在你眼裏,她穿甚麼都好看。”

鄭誠愣了一下,皺眉。

“寧歌,你說的這是甚麼話,喫醋了?”

蘇妍茉接過話,笑得眉眼彎彎:

“寧歌姐纔不會這麼不識趣呢。”

“我和你大小就是純友誼,寧歌姐又不是不知道。”

“你別對寧歌姐這麼兇。小心我揍你!”

她把紅吊帶疊好放進行李箱,衝我甜甜一笑。

“寧歌姐,你放心,這次蹭了你的經費去牧區旅遊,等我們回來,我請你喫大餐。”

我聽着二人一唱一和的話,沒有反駁。

大餐?我怕是等不到了。

前世蘇妍茉也是這樣說的。

進了牧區後,她趁我不注意,偷偷換上了那條紅吊帶。

我發現的時候,牧民已經黑着臉朝我們走過來了。

我慌了,拉住蘇妍茉的手腕就要走:

“快走,把衣服換回來!”

蘇妍茉卻甩開我的手,不情願地講:

“怕甚麼?他就是嚇唬嚇唬人而已。寧歌姐,你幫我拍完這張就走,很快的。”

鄭誠也在旁邊幫腔:“你別大驚小怪的,拍幾張照片能出甚麼事?”

牧民越走越近,聲音越來越大。

有人已經抄起了地上的鞭子,朝我們這邊揮了一下。

我急得不行,又去拉鄭誠:

“你沒看見他拿鞭子了嗎?還有他們身後的那些牛,它們受過訓練,牧民一吹哨就會攻擊陌生人,咱們再不走會被踩成肉泥的!”

鄭誠不耐煩地甩開我:

“你就是危言聳聽!還耗牛會攻擊人,純瞎扯!要是怕的話就自己逃,沒人攔你。”

說完,鄭誠上前就要和牧民理論。

爭執間,我去拉架。

卻被鄭誠推倒,不小心撞上了牛腹。

牧民以爲我們要攻擊他的牛。

便吹響了哨子。

緊接着,我被牛角挑起,在空中翻了半圈。

落地的時候,肚子上多了一個洞,血往草地裏滲。

而鄭誠見到這一幕,徹底傻眼了。

他沒有絲毫猶豫,護着蘇妍茉頭也不回地跑遠了。

我全心全意爲他們着想,最後落得這樣的結局。

既然如此,這輩子,蘇妍茉想穿甚麼就穿吧。

我是不會再多說半個字的。

鄭誠翻了一會兒行李箱,從底下抽出一件衣服,走過來遞到我面前。

是一件綠色的吊帶裙。

我認出來,那是蘇妍茉的舊衣服,去年她穿過一次就說不要了。

“寧歌,你也換上這個吧。”

鄭誠把裙子往我手裏一塞。

蘇妍茉附和:“寧歌姐,紅配綠是絕配,咱倆站在一起肯定特別出片。”

“到時候讓誠哥給咱倆拍合影,發朋友圈絕對點贊爆棚。”

我低頭看着手裏那團綠色的布料。

和上一世一模一樣。

蘇妍茉給我她不穿的舊衣服,我拒絕了。

還好心提醒她,這個牧區民風保守,不能穿暴露的衣服,否則會有危險。

蘇妍茉很不高興,說我不合羣,不想跟她一起玩。

鄭誠也說我掃興,人家茉茉好心好意給我衣服,我還不領情。

後來,在我的幾番勸說下。

他們倆把吊帶套在外套下面,平安無事地進了牧區。

而我因爲拒絕了那件綠吊帶,被他們甩了一路的臉色。

最後,還被逼着進牧區給蘇妍茉拍照,落得個慘死的結局。

現在,我不會再拒絕了。

反正最後不穿就是了。

思及此,我接過那件綠色吊帶,平靜地說了一句:“謝謝。”

蘇妍茉怔了一下,顯然沒有料到我會這麼爽快地答應。

她眨了眨眼,試探地問:“寧歌姐,那個,你不嫌棄......這是我的舊衣服嗎?”

我搖搖頭。

鄭誠在旁邊替我開口了。

“她有甚麼好嫌棄的?”

“自己那幾件衣服穿得跟土老帽似的,能有件像樣的穿就不錯了。”

“她應該感謝你纔對。”

蘇妍茉笑了,像是鬆了一口氣:“那就好,我還怕你不喜歡呢。”

他們繼續低頭收拾東西,討論着還需要帶甚麼配飾。

我轉過身,背對着他們,偷偷將那件綠吊帶扔進了垃圾桶。

蘇妍茉愛作死就作吧。

這輩子,我是絕對不會和她一起進入牧區的。

2

到了牧區後,人生地不熟。

我們便報了一個團。

匯合的時候,導遊站在車門口,目光在車廂裏掃了一圈。

最後落在蘇妍茉身上。

“姑娘,你這條裙子不行。”

“換一件吧,不然進了牧區會給整個團惹麻煩。”

蘇妍茉沒反駁,抬起頭,乖乖回應:“好的好的,我知道了姐,等下就換。”

導遊看了她兩眼,沒再多說,轉身回了駕駛室。

車子重新發動,往湖邊景點開。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胃裏有些翻騰了。

蘇妍茉從後面走過來,拍了拍我的椅背。

“寧歌姐,我想坐這邊看風景,你可以跟我換一下唄?”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鄭誠已經站起來,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把我從座位上拉起來。

“當然可以,寧歌坐車也是睡覺,不如去後面坐。”

鄭誠說得理所當然。

絲毫不記得我會暈車這件事。

鄭誠不由分說地把我的包從行李架上扯下來,塞進我懷裏。

然後側過身子給我讓出一條通道。

“趕快去吧,寧歌。”

“等到了目的地,我再去喊你。”

見我沒動,鄭誠將我往後推。

而蘇妍茉已經在我原來的座位上坐下了。

“謝謝你呀,寧歌姐。”

我一句話沒說。

像這樣的事,其實已經發生過很多回。

鄭誠總是會優先滿足蘇妍茉的想法。

然後告訴我,不要想太多。

我心裏又酸又漲。

可腦中的那股眩暈感讓我無力爭執。

我只能坐到最後排,試圖通過閉眼睡覺來緩解。

可發動機的轟鳴聲在後排格外清晰。

酸水湧到嗓子眼。

我彎下腰乾嘔了兩下,眼淚嗆了出來。

“鄭誠......我有點想吐......”

鄭誠聽見了,卻沒有回頭。

前排傳來蘇妍茉的笑聲:

“誠哥你看那邊的雲,像不像一隻兔子?”

“還真是,茉茉你眼睛真尖。”

我吐得說不出話。

從包裏摸出水瓶想漱口,發現水早就喝完了。

我最後吐到力竭,渾渾噩噩的睡過去。

醒來時,卻發現車上的人已經玩完一個景點了。

而鄭誠根本沒有來喊過我。

手機震了一下,導師的消息彈出來:

“寧歌,到了牧區你記得拍地貌和植被樣本,論文要用。”

我靠在車門上緩了幾秒,從包裏掏出相機,對着遠處的草坡按了一張。

下一秒,蘇妍茉的聲音從我耳邊響起。

“寧歌姐,你這個相機看起來好高級啊。”

她眼睛盯着我手裏的設備,懇求道:“能不能借我用一下?”

我張口拒絕:“不行,這是我調研要用的......”

可蘇妍茉恍若未聞,手已經伸了過來,快碰到鏡頭了。

“寧歌姐,求你了,就借我用一下,我保證不會給你弄壞的。”

我往後退了一步,把相機護在胸前:“可——”

話還沒說完,鄭誠就走過來,徑直搶奪走了我手中的相機。

“茉茉要借的話,你那麼小氣做甚麼?”

“又不會給你弄壞。”

我的心口越來越堵。

鄭誠作爲我的男朋友,不僅不幫我。

居然還上手搶?

鄭誠和蘇妍茉已經在搗鼓相機了。

“誠哥,這內存好像滿了,拍不了幾張。”

鄭誠不以爲意:“那就刪了。”

蘇妍茉猶豫:“誠哥,這好嗎,畢竟是寧歌姐論文要用的。”

可鄭誠已經按下了刪除鍵。

“沒事,她回頭再補拍就行。”

我氣得渾身發抖。

相機裏存着我所有論文素材。

怎麼可能說補就補?

我向前一步,死死抓着相機帶子。

“還給我!”

鄭誠不鬆手,他咬着牙,跟我較勁。

“寧歌,你幹嘛?”

眼見要吵起來,蘇妍茉連忙在旁邊喊:“算了算了,我不用了,還給她就是了。”

鄭誠沒聽。

他猛地一扯。

相機帶子從我手裏滑脫。

相機飛了出去,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

我撲過去的時候,已經晚了。

屏幕閃了兩下,黑了。

我蹲下去撿起來,按開機鍵,沒反應。

再按,還是沒反應。

我把碎掉的鏡頭蓋摘下來。

裏面的鏡片碎成了渣,簌簌地往下掉。

鄭誠愣了一下,沒想到相機會壞,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無所謂的樣子:

“這......誰讓你不鬆手的?你要是一開始就給茉茉,能有這事?”

3

牧區的風景還是那麼美。

藍天,白雲,綠草延伸到天邊,和前世一模一樣。

可我的心卻已經沉進湖底,冷得發顫。

我很想掉頭就走,讓他們倆湊一對算了。

可導遊在前面喊集合了。

鄭誠回頭衝我招手:“寧歌,快點!別磨蹭了,不然你好意思讓大家等你?相機的事,回頭再說,大不了我賠你一個。”

我拖着步子跟上去,目光無意間掃過蘇妍茉。

她走在鄭誠身邊,外套的下襬被風吹起來一角,露出一截刺眼的紅色布料。

是那件紅吊帶。

她沒有換。

前方,鄭誠邊走邊低頭跟蘇妍茉說話。

不知道說了甚麼,逗得她喜笑顏開。

下一站,就是那個牧區了。

看到這一幕,我突然不想走了。

我慢慢勾起嘴角。

畢竟走了,就看不到好戲了。

導遊站在草坡前面拍了拍手:

“大家等一下,我去前面和牧長打個招呼,你們先在原地休息,別亂跑。”

車門打開,大家三三兩兩地下車透氣。

蘇妍茉往衛生間的方向走。

沒過幾分鐘,她出來了。

外套脫了,露出裏面那條大紅色的吊帶裙。

她徑直朝我走過來,一把拉住我的手腕:

“寧歌姐,你也換上我給你的那件綠吊帶吧,咱倆拍雙人照。”

我淡淡道:“哦,我忘帶了。”

蘇妍茉有些委屈:“寧歌姐,我看見你裝進行李箱了。”

“你現在不穿,是因爲剛纔相機的事嗎?”

“對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要不我現在就轉錢賠你?”

我聽着蘇妍茉冠冕堂皇的話。

心中沒有半分波瀾。

“和相機的事無關。我只是覺得自己長胖了,穿吊帶也不會出片。”

“不如你穿好看,我就不自取其辱了。”

蘇妍茉笑了笑。

“寧歌姐,你不要身材焦慮啊。衣服是穿給自己看的,這樣吧,我包裏還有一件黃色的,我現在拿給你穿。”

我的心抖了一下。

蘇妍茉還帶了其他的吊帶?

我連忙勸她:“不用了,我也不太喜歡照相,你就自己穿吧。”

蘇妍茉卻堅持要讓我陪她一起。

鄭誠走過來,看了一眼我們倆僵持的樣子。

“又怎麼了?”

蘇妍茉鬆開我的胳膊,委委屈屈地說:

“我想讓寧歌姐陪我一起穿吊帶拍照,她不肯。”

鄭誠看向我,眉頭擰起來:

“你就陪她拍幾張怎麼了?”

“我穿吊帶不好看。”

“害,你又沒試過,衣服不得上身才能知道效果。正好嘗試一下,讓茉茉教教你穿搭。”

我往後退:“不了吧,你們自己去——”

可鄭誠卻聽不進去,臉色沉了下來。

“寧歌,你爲甚麼非要跟我們對着幹?”

“出來玩一趟,你從頭到尾拉着個臉,現在讓你陪妍茉拍幾張照片你都不肯?你到底想怎樣?”

鄭誠一步跨到我面前,伸手就來扯我的衣領:“你不換是吧?那我幫你換。”

他的手扣住我的領口,往外一扯。

釦子崩開兩顆,風灌進來,我整個人僵住了。

“鄭誠,你放手。”

4

前世那個畫面一下子湧了上來。

犛牛衝過來,牛角扎進我的肚子。

不能穿。絕對不能穿。

我猛地往後退。

鄭誠的手還抓在我的衣領上,被我一帶,他往前踉蹌了一下。

我沒有停,而是不斷地往後退。

我可不想死。

但鄭誠擺明了不會罷休。

該怎麼辦。

情急時分,我瞥見了身後的柵欄。

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

顧不得疼,我一咬牙,後背對準了那根凸起的鐵絲,狠狠撞了上去。

鐵絲扎進小臂的那一刻,我整個人都抖了一下。

皮肉被劃開的聲音很清楚。

血一下子就湧出來了,順着手肘往下淌。

鄭誠愣住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血,又抬頭看了看我的手臂。

嘴巴張了一下,想說甚麼。

“寧歌,你沒事吧......”

蘇妍茉搶先開口了:“寧歌姐,你受傷的話,要趕快去處理啊。”

“但現在遊客很少,我怕等下人多就不好拍照了。”

“能不能我和誠哥先去拍照,等拍完就立馬去找你!”

鄭誠看了看我手臂上還在往外冒的血。

又看了看蘇妍茉催促的眼神。

他猶豫了兩秒。

然後他說:“寧歌,那你先去處理一下,我們拍完就回來。”

他轉身,跟着蘇妍茉往草場深處走去。

紅吊帶和黑背心的背影越來越遠。

我靠在柵欄上,手臂上的血順着指尖一滴一滴往下落。

去吧。照得越多越好。

畢竟等下牛羣過來,你們再想照就沒機會了。

我站在原地,風吹過髮絲。

這時,導遊回來了。

她氣喘吁吁地從草坡那頭跑下來,手裏揮着一頂氈帽。

“溝通好了溝通好了!”

“牧長人很好,但是規矩也多,大家進去以後一定跟緊我,不要亂跑,不要大聲喧譁。”

導遊頓了頓,目光在人羣裏掃了一圈。

“尤其是之前那位穿吊帶的小姑娘,麻煩她換一下衣服。”

“這邊的民俗就是這樣,女性穿着暴露會被視爲極大的冒犯,萬一惹怒了牧民,後果不堪設想。”

沒有人說話。

導遊臉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她人呢?”

後排的大姐嚥了口唾沫,指了指草場的方向。

“她......她先進去了。”

導遊的臉色一瞬間白了。

她猛地轉過頭,盯着那片茫茫的草場,嘴脣哆嗦了一下,然後拔腿就往裏面跑。

跑了沒幾步。

一聲慘叫從草場深處傳過來。

所有人的動作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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