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循着稀有蝴蝶的蹤跡追了一下午,意外撞到了岑靜瑤。
女人低頭看我,蝴蝶的金色翅膀在她肩上輕輕開合。
後來我們結了婚,她說這輩子最驕傲的事就是嫁了個科學家。
可在她竹馬把我的標本盒全打翻在地上時。
她呵斥的人卻是我:
"你就不能把這些噁心東西鎖起來?弄得家裏像停屍房。"
連女兒淼淼也把我做的蝴蝶風鈴剪碎了扔進馬桶。
"季叔叔說,爸爸是蟲子變的,纔會一直研究蟲子。"
我也曾一度懷疑自己的職業價值。
可國家雨林保護區發來考察函,我是唯一入選的鱗翅目專家。
岑靜瑤不肯籤家屬知情書,可拗不過我心意已決,氣得摔門離去。
我追着她出門,回來的時候,看到季南風剛剛拉上我揹包的拉鍊。
我想去檢查一下物資,淼淼便鬧着說頭疼。
等我再打開揹包時,已經是在無人區的第六天。
裏面全是季南風塞進來的東西,過期的罐頭、空蕩蕩的藥瓶和一張父親節賀卡。
賀卡上是淼淼的筆跡:"爸爸再見。"
後面那行小字是季南風的筆跡。
"再也不見。"
......
“營地呼叫01,謝專家,聽到請回答。”
對講機裏的電流聲刺耳得像在刮擦我的鼓膜。
我顫抖着按下通話鍵,喉嚨裏彷彿吞了一大把帶着血腥味的沙子。
“我是謝維舟。”
“座標東經105°,北緯21°。”
“我發燒了,物資耗盡,請求支援。”
對講機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後傳來趙隊長焦急的聲音。
“謝專家,暴雨引發了泥石流,進山的路全斷了。”
“直升機也無法起飛,你必須自己尋找高地避險。”
“儘量保持體溫,等待雨停。”
通訊戛然而止。
雨水順着防風服破損的裂口灌進來,冰冷刺骨。
我靠在一棵巨大的榕樹氣根上,眼前一陣陣發黑。
雨林裏的低溫和傷口感染,正在一點點抽乾我的生命力。
我拉開揹包的拉鍊,手指僵硬得幾乎不聽使喚。
裏面沒有抗生素,沒有退燒藥。
只有那張寫着“再也不見”的賀卡,在泥水中泡得發脹。
我咬破了嘴脣,用疼痛換取片刻的清醒,摸出了貼身保存的衛星電話。
這是我最後的求生通道。
按鍵撥號時,我的視線已經模糊成了一片。
電話響了很久。
久到我以爲她不會接的時候,聽筒裏傳來了聲音。
“喂?”
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清朗,帶着一絲不加掩飾的散漫。
“舟哥,靜瑤在給淼淼洗澡呢,你有甚麼事嗎?”
是季南風。
我死死攥着電話,指甲在塑料外殼上摳出慘白的痕跡。
“讓岑靜瑤接電話。”我喘着粗氣,聲音嘶啞。
“哎呀,舟哥,你這是甚麼態度?”季南風嗤笑了一聲。
“靜瑤好不容易週末休息,你不在家,她一個人帶孩子多辛苦。”
“你倒好,跑到深山老林裏去搞那些噁心的蟲子。”
我沒有力氣跟他爭辯,胸口的劇痛讓我幾乎無法呼吸。
“季南風,我發燒了,被困在無人區。”
“你把我的藥換了,對不對?”
“讓岑靜瑤接電話,幫我聯繫軍方救援......”
我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他輕飄飄地打斷了。
“舟哥,大男人怎麼那麼愛玩苦肉計啊?”
“上次你爲了不讓靜瑤陪我看病,也說自己胃痛起不來牀。”
“結果呢?醫生說你只是喫撐了。”
“靜瑤說得對,你這個人就是嫉妒心太強,心胸狹隘。”
一陣猛烈的寒戰襲來,我連拿電話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季南風......我沒有開玩笑,我會死......”
聽筒那邊傳來淼淼清脆的笑聲,還有岑靜瑤溫柔的詢問聲。
“南風,跟誰打電話呢?”這是岑靜瑤的聲音。
“沒誰,推銷電話。”季南風的聲音爽朗卻透着惡意。
“舟哥,你既然那麼喜歡蟲子,就跟蟲子待在一起吧。”
“淼淼剛纔還說,沒有你這個整天帶着蟲子味的爸爸,家裏空氣都變好了。”
“你就別來掃興了。”
“嘟——”
電話被掛斷了。
盲音在暴雨中顯得格外淒涼。
我靠在樹幹上,忽然短促地笑了一聲。
笑得扯動了肺部的傷口,猛地咳出一大口帶着血絲的痰。
我早該知道的。
從季南風回國的那一天起,我的命在他們眼裏就不值錢了。
一年前,我在實驗室連續熬了三個通宵,完成了重要課題。
回家時,正好撞見岑靜瑤在給季南風切蛋糕。
那天是我和淼淼的生日。
對,我和我傾注心血養大的女兒,是同一天生日。
我滿心歡喜地推開門,卻看到滿地都是被踩碎的蝴蝶標本。
那些是我準備送給淼淼的禮物。
淼淼躲在季南風身後,指着我大聲喊。
“爸爸是個怪物!季叔叔說那些蟲子都有毒!”
我愣在原地,看着岑靜瑤。
那個曾經因爲我被紙劃破手指就心疼半天的女人。
只是冷冷地瞥了我一眼。
“謝維舟,你能不能別把工作帶回家?”
“南風從小就怕蟲子,你是不是故意存心噁心他?”
我蹲下身,試圖撿起那些碎裂的蝶翼。
季南風卻一腳踩在了我的手背上。
“對不起啊舟哥,我沒看見。”
岑靜瑤一把拉開我,將季南風護在身後。
我從回憶中抽離,雨下得更大了。
四周開始傳來泥土鬆動的轟隆聲。
我重新撥打那個號碼。
“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正在通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