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薄慕凝的竹馬回國聚餐,他主動提議下廚做頓接風宴。

看着他走進廚房,我下意識好心提醒:

"這廚房的動線有點彆扭,水槽和插座都在反向,你小心別磕到,我上週剛打碎了兩個碗。"

他愣了一下,隨即輕笑着挽起袖子:

"沒關係呀,我天生就是左撇子。"

隔着玻璃門,我看着他如魚得水地穿梭在料理臺前。

冰箱向左開門,水槽在左邊。

他左手拿刀切菜,一旁的薄慕凝自然而然地站在右側,默契地遞上調料盤。

在這個讓我打碎過十幾個碗、手肘常年掛着淤青的廚房裏,他們配合默契。

我摸着手腕上尚未消退的紅腫,忽然想起薄慕凝斥責我打碎碗時,那不耐煩的語氣:

"極簡風就是這樣,你自己笨手笨腳,連個廚房都適應不了。"

原來,根本不是我不懂適應。

這套房子的每一塊地磚、每一寸檯面,本就是爲左撇子的男主人量身定製的。

我默默退回臥室,拿出了行李箱。

別人行雲流水的煙火氣,我就不礙眼了。

......

"程硯舟,你別走,菜馬上好了。"

薄慕凝的聲音從廚房方向傳來,語氣裏帶着一絲勉強的客套。

我停下拉行李箱拉鍊的手。

不是叫我回去喫飯,是叫我別走——別讓場面難看。

"沒事,我突然想起有個文件忘在公司了,先出去一趟。"

我把行李箱推回牀底,只拿了包出門。

走到玄關的時候,聽到廚房裏傳來笑聲。

"江宴遲,你這個糖醋排骨做得比飯店還好。"

"阿凝記得我愛喫糖醋口味的呀。"

江宴遲叫她阿凝。

我結婚兩年,從來不知道她有這個小名。

我換鞋的動作慢了一拍,聽見薄慕凝又說了一句。

"盤子放右邊那個櫃子,對,第二層。"

她連盤子在哪都要指給他。

我在這個廚房裏摸索了兩年,問她東西放哪,她永遠是一句:"自己找。"

關門的時候沒發出聲響。

電梯裏,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虎口有一道淺疤,上個月被竈臺邊緣劃的。

左手腕關節處是舊傷,三個月前搬鍋的時候扭到的,因爲鍋柄朝左,我右手夠着彆扭。

還有小臂內側那塊淤青,已經發黃了,是上上週拉冰箱門時胳膊撞到了旁邊的檯面角。

冰箱門朝左開,檯面邊角在右手側。

所有的不順手,所有的磕碰,我以爲是自己不夠小心。

她也這麼說。

手機亮了,薄慕凝發來消息。

"出去了?早點回來,宴遲做了你那份。"

做了我那份。

在我被設計成障礙的廚房裏,用我打碎過十幾個碗的竈臺,給我做了一份菜。

我回了一個字:"好。"

地庫取車的時候,手指按在方向盤上,沒有發動。

這輛車是薄慕凝買的,但副駕駛座椅的記憶模式有兩組。

一組是我的位置。

另一組,座椅比我高三公分,腰靠往後推了一格。

我第一次發現的時候,問她爲甚麼有兩組記憶。

她說:"出廠自帶的,別亂調。"

現在想想,江宴遲身高一米八七,比我高五公分。

那組記憶模式的參數,剛好對得上。

我把座椅調回自己的位置,發動了車。

車開出小區的時候經過門口的便利店。

我想起上週在這裏買創可貼,店員看到我手腕的紅腫,問我是不是被打了。

我笑着說撞到的。

撞到的。

被自己家的廚房撞到的。

被妻子爲別的男人量身定做的廚房撞到的。

電話響了,是兄弟陸祈安的。

"程硯舟,你老婆那個竹馬到底甚麼情況?"

"他在我家做飯。"

"做飯?他憑甚麼在你家做飯?"

"薄慕凝說給他接風。"

"接風去餐廳啊,爲甚麼要在你家廚房?"

我沒回答。

"你是不是又忍了?"

"沒有,我出來了。"

"出來了去哪?"

"隨便開開。"

"程硯舟,你聽我說一句。那個廚房的事你自己查了沒有?"

"查了。"

"設計師怎麼說?"

我深吸一口氣。

下午我趁薄慕凝出門,翻到了當初裝修時的設計溝通記錄。

郵件裏清清楚楚寫着——甲方特殊需求:男主人爲左利手,廚房操作檯面、水槽位置、冰箱開門方向、插座面板高度均需按左手使用習慣設計。

郵件發送日期,是我們領證前三個月。

那時候我已經和她在一起了。

那時候她已經知道我是右撇子。

"設計師說,甲方明確要求按左撇子動線做的。"

陸祈安沉默了三秒。

"程硯舟,這套房子從一開始就不是給你準備的。"

我知道。

從裝修那天起,我就不是這個家的男主人。

江宴遲纔是。

"你打算怎麼辦?"

"我還沒想好。"

"你甚麼時候能想好?等她把你從戶口本上也劃掉?"

"陸祈安。"

"我不說了。但你記住,下次她再說你笨手笨腳適應不了廚房,你就問她一句——這廚房到底是給誰設計的。"

我掛了電話。

沒有問。

因爲問了,她一定會說:"你想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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