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女友最愛說的一句話是:"亦雨,你比他堅強。"
所以大三評獎學金時,她親手把我的材料從系統裏撤了。
理由是我爸媽雙全,而我好兄弟蘇白從小沒了爹。
"你比他扛得住,亦雨,讓一讓。"
後來我爸媽出了車禍離世,他們陪我連夜趕山路回老家,暴雨把路沖斷了半截。
泥石流堵住前路時,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蘇白一眼。
"亦雨,你體能比他好,你能撐住。"
她扶起蘇白消失在雨幕裏,連頭都沒回。
我一個人扒着斷裂的護欄爬了三個小時,膝蓋磕在碎石上,血混着泥水往下淌。
可當我渾身是泥地推開靈堂的門,白燭還在燒,香灰落了滿地。
蘇白靠在我媽的遺像前,而她的外套,正披在他肩上。
他仰着臉,她低着頭,嘴脣離他的額頭不到一寸。
我站在門檻上,泥水滴在地磚的聲音大得像炸雷。
她慌忙鬆手時臉上的表情,不是愧疚。
是被撞破的惱怒。
我這才明白,堅強從來不是誇獎。
是她丟下我時,給自己找的藉口。
......
“走路沒聲音嗎!你想嚇死誰?”
宋知知猛地直起身子。
她條件反射般拉開和蘇白的距離。
臉上的慌亂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惱怒。
我的手還僵在門框上。
指甲裏塞滿了黑褐色的泥巴,混合着乾涸的血跡。
雨水順着我的頭髮往下滴答。
砸在地磚上,碎成一灘渾濁的水窪。
靈堂裏安靜得可怕。
蘇白瑟縮了一下,抬手攥緊了肩上的女士外套。
那是上個月宋知知生日,我跑了三個商場纔買到的限量版。
現在它裹在蘇白清瘦的肩頭,顯得那麼合身。
“知知,你別兇亦雨。”
蘇白紅着眼眶,聲音帶着幾分沙啞的脆弱。
“亦雨,你別誤會,剛纔有香灰吹進我眼睛裏了,知知只是幫我吹一下。”
他一邊說,一邊往宋知知身後躲。
像個受驚的無措少年。
我木然地盯着他們。
視線從蘇白泛紅的眼角,移到宋知知緊繃的下頜。
吹香灰。
需要摟着腰,需要臉貼得那麼近嗎。
“你還要在那站多久?”
宋知知大步走過來,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她沒有看我血肉模糊的膝蓋。
也沒有問我一個人在泥石流裏是怎麼活下來的。
她盯着我腳下的泥水。
“叔叔阿姨的靈堂,你弄得這麼髒,像甚麼樣子?”
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捏住。
捏得我喘不過氣。
我張了張嘴,嗓子裏全是沙啞的血腥味。
“你丟下我的時候,雨下得很大。”
我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我爬了三個小時的山路,護欄斷了,我差點掉進懸崖。”
宋知知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閃過一絲極快的不自然。
但她很快又挺直了背脊。
“我不是跟你說了嗎,你體能好,蘇白他從小體弱多病,淋了雨會高燒的。”
她理直氣壯地看着我。
“而且你這不是平安回來了嗎?你到底在鬧甚麼脾氣?”
我平安回來了。
所以我的恐懼、我的絕望,我跪在泥地裏喊她名字時的無助。
全都不值一提。
蘇白從她身後探出頭,強忍着淚水,眼角微微發紅。
“亦雨,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該拖累你們。”
他捂着臉聲音低啞。
“乾爹乾媽走了,我心裏也痛得要命,我只是想代替你,先來給他們磕個頭。”
他眼淚終究是落了下來,肩膀微微顫抖。
宋知知立刻轉身,心疼地拍着他的背。
“行了,這怎麼能怪你。”
她轉頭看向我,眼神冷了下來。
“韓亦雨,你懂事一點,今天是你爸媽的頭七,你非要在這個時候給所有人找不痛快嗎?”
我給所有人找不痛快。
我看着我媽黑白的遺像。
照片裏她笑得那麼溫柔,她生前最疼蘇白,拿他當半個兒子看。
可現在,她的靈堂,成了他們表演深情的舞臺。
膝蓋上的傷口終於痛了起來。
痛得我渾身發抖。
“把你的外套拿走。”
我指着蘇白身上的衣服,聲音出奇的平靜。
宋知知愣了一下。
“韓亦雨,你簡直不可理喻。”
她深吸了一口氣,彷彿在極力忍耐我的無理取鬧。
“小白渾身都溼透了,穿件外套怎麼了?”
“你不關心你好兄弟的身體就算了,還在這計較一件衣服?”
我扯了扯嘴角。
慢慢走過去,一把扯下蘇白肩上的外套。
蘇白悶哼一聲,踉蹌着退後兩步。
宋知知立刻扶住他,猛地推了我一把。
“你瘋夠了沒有!”
我被推得摔在地上,掌心擦過粗糙的地磚,滲出鮮血。
“這衣服是我買的。”
我看着她,眼底再也沒有一絲溫度。
“這是我爸媽的靈堂,你們要噁心,滾出去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