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和沈凌霄結婚十年。
他有個雷打不動的習慣,無論去哪兒都會事事報備。
今天他去江城出差,照例發來兩張晚宴的Live圖。
配文極盡溫柔:"老婆,在陪客戶喫飯,勿念。"
我看着照片上精緻的江城菜,脣角剛彎起,順手點開了Live圖的長按播放。
嘈雜的背景音裏,突然切入一段極嬌嗲的女聲:
"寶貝,這杯酒我餵你,人家想死你了......"
我渾身血液瞬間凝固。
顫抖着點開第二張。
伴隨着衣料摩擦的沙沙聲,那個女聲咯咯直笑:
"今晚穿你最喜歡的那套蕾絲,好不好呀?"
原來,他事事報備的體貼,不過是爲背叛打上的最完美的保護色。
1
鍋裏的番茄牛腩還在小火咕嘟。
沈凌霄出差前特意交代,想喫這口,我燉了三個小時。
現在那鍋紅湯冒着熱氣,我卻覺得整間屋子都冷了。
我把手機放在餐桌上,Live圖裏那段女聲還殘留在腦子裏,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人家想死你了。"
我沒有打電話,沒有發消息質問。
只是關小了火,盯着鍋裏翻滾的紅色湯汁,看了很久很久。
手機震動。
沈凌霄發來視頻邀請。
我深吸一口氣,接了。
畫面裏是酒店走廊,燈光昏黃,他領帶鬆開半截,頭髮有些亂,語氣溫柔得一如既往:"老婆,剛應酬完,累死了。"
我盯着屏幕。
他的襯衫袖口上,沾着一點殷紅的口紅印。
"你袖口......"
他低頭看了一眼,笑着說:"哦,客戶那邊一個女總監,喝多了拉着敬酒,不小心碰到的。"
我輕輕嗯了一聲。
沒有拆穿。
"喫飯了嗎?別喝冰水啊,你胃不好。"他靠在牆上,手指鬆鬆搭着領口,表情裏全是關切。
第十年了。
我以爲這是愛。
可今晚我突然明白,習慣也可以是一種表演。
他記得提醒我別喝冰水,卻忘了今天是我複查胃病的日子。
我故意試探:"江城菜合口味嗎?"
"太鹹了,"他皺眉,"不如你做的清淡。"
可是Live圖裏,那個女人嬌笑着說的是——"你不是最愛這家蟹粉豆腐嗎?"
緊接着,是他清晰的笑聲。
他不是第一次去那家店。
他連對我說的口味偏好,都是編排好的臺詞。
"行了老婆,早點睡,明天我爭取早班飛機回來。"
他舉起手機準備掛斷,鏡頭晃了一下。
牀頭櫃上,一閃而過一枚細鑽耳釘。
沈凌霄手一抖,立刻把手機扣下來,笑着說:"網絡有點卡,先掛了啊。"
屏幕黑了。
我坐在餐桌前,過了很久,起身把那鍋番茄牛腩盛進保鮮盒,放進冰箱最裏層。
像把十年的婚姻暫時冷藏起來。
不是不痛。
是還沒想好,怎麼結束才值得。
手機又響了。
陌生短信,沒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沈太太,你老公睡着的樣子,比白天誠實多了。"
2
第二天一早,我去醫院拿胃鏡報告。
候診區的電視掛在牆角,正播着沈凌霄公司的新品發佈預告。
畫面裏他穿深灰西裝,打光打得很好,眉眼溫潤,對着鏡頭說:"家庭給了我創業的勇氣,我的太太是我最堅實的後盾。"
旁邊候診的阿姨看了一眼電視,又看看我,熱絡地拍我手背:"哎呀,你就是沈太太吧?經常在新聞裏看見你老公,真有福氣。"
我笑了笑,低頭捏着報告單,紙邊已經被手心的汗浸軟。
叫號了。
醫生把片子夾在燈箱上,指着幾處陰影,語氣平靜但嚴肅:"比上次嚴重了,長期焦慮和飲食不規律是主因。家屬要多配合照顧。"
我想起昨晚沈凌霄視頻裏的話:"客戶這邊事多,你別給我添亂啊。"
我說好。
走出診室,往取藥窗口去。
路過婦產科繳費處時,電子屏上滾動着繳費信息。
我本來沒有在意。
可一個名字跳進視線裏——代繳人:周明遠。
周明遠是沈凌霄的助理兼財務總監。
代繳對象:林若薇。
科室:產科。
我的腳步停了兩秒。
然後繼續往前走,排進取藥的隊伍裏。
手機彈出消息,是沈凌霄:"老婆,今天會議很多,可能不能秒回消息,你別擔心。"
我回了個"好"。
三分鐘後,我刷到林若薇的朋友圈更新。
一張手捧熱粥的照片,白瓷碗,木托盤,背景是一張米色沙發。
配文:"有人記得我不能空腹吃藥,小確幸。"
他記得她不能空腹吃藥。
卻不記得我胃痛的時候只能喝溫水,連粥都不行。
晚上七點,門鎖響了。
沈凌霄回來了,手裏提着一個紙袋,笑着遞給我:"排了好久的隊,給你買的江城點心。"
我打開。
桂花糖藕。
一盒碼得整整齊齊的桂花糖藕。
我對桂花過敏。
結婚第三年,我吃了一塊桂花糕,過敏到進急診,渾身起紅疹,呼吸困難。那天晚上他守了我一整夜,在病牀邊握着我的手說以後絕不讓我碰桂花。
現在他笑着看我拆包裝,說:"你以前不是最愛喫這個嗎?"
我看着那盒糖藕。
沒有糾正。
只是說:"放冰箱吧,明天喫。"
他去洗澡了。
我收拾他隨手扔在沙發上的外套,口袋裏掉出一張停車小票。
地點:市婦幼保健院地下停車場。
時間:今天上午十點十七分。
他說他在江城開會。
可他上午就已經回了本市。
我把小票放回口袋,疊好外套,掛進衣櫃。
浴室裏水聲嘩嘩,他在裏面哼歌,是我們婚禮上放過的那首。
手機又亮了。
還是那個陌生號碼。
這次發來一張照片。
沈凌霄的手,按在一個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背景裏露出半截走廊,牆上的科室編號清清楚楚——產科三區。
我把手機屏幕按滅,放在茶几上。
客廳很安靜,只有浴室裏的水聲和他斷斷續續的哼唱。
3
週末是沈母生日。
我五點起牀去菜市場,挑了一條活鱸魚,魚販子幫忙去鱗開膛。沈家人都愛喫清蒸鱸魚,沈凌霄從前總說,我做的魚有家的味道。
到了沈家,我進廚房忙了一上午。蒸魚、涼拌菜、排骨湯,還有沈母愛喫的蛋餃。
十一點半,菜陸續上桌。
門鈴響了。
沈凌霄去開門,帶進來一個人。
素色連衣裙,頭髮挽在耳後,妝容乾淨,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梨渦。
林若薇。
她站在玄關換鞋,抬頭看見我,微微一愣,然後彎起嘴角:"嫂子好。"
我端着盤子的手頓了一下。
沈凌霄走過來,語氣隨意:"臨時帶她來談個項目上的事,正好趕上喫飯。"
沈母從房間出來,看見林若薇,笑得眼角堆起褶子:"小林來了?快坐快坐,別客氣。"
她拉着林若薇的手,扭頭看我:"阿瑤,多擺一副碗筷,別小氣。"
我看着沈母熟練地讓林若薇坐在沈凌霄旁邊,給她倒水,問她最近身體怎麼樣。
全家人都認識她。
沒有人覺得需要提前告訴我。
菜上齊了。
我那盤清蒸鱸魚擺在桌子中間,魚身完整,蔥姜鋪得漂亮。
沈母看了一眼,皺起眉,把盤子往旁邊推了推:"小林現在聞不得腥味,你不知道?"
林若薇立刻擺手:"沒關係的阿姨,我去那邊坐就好。"
沈母拍她手背:"懷着孩子的人,委屈甚麼。"
我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最後慢慢放下了。
林若薇坐在沈凌霄右手邊,偶爾低聲和他說話。她提起江城那家餐廳,笑着說:"沈總每次去都點蟹粉豆腐,老闆都記住他了。"
沈凌霄臉色僵了一瞬。
他很快轉向我,舀了一勺湯放到我碗裏,壓低聲音:"別多想。"
我盯着碗裏漂浮的蔥花。
我不喫蔥。
十年了,他一直記得。
可今天他的眼睛只顧着觀察林若薇有沒有反胃,有沒有不舒服。
飯後,沈母把我叫進廚房。
門關上,她的臉立刻沉下來。
"阿瑤,我跟你說句話,你聽着就行。"
她擦着手,語氣平淡:"男人在外面難免逢場作戲,你別太計較。小林的這個孩子,如果是真的,那也是沈家的血脈。你大度一點,以後對你沒壞處。"
我站在水槽前,手裏還攥着洗碗的海綿。
"你們......都知道了?"
沈母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裏沒有愧疚,只有一種理所當然的感覺。
"凌霄跟我說過了。小林那邊我也見了,人挺老實的。你放心,家裏的位置不會變,但你得讓一步。"
他們不是不知道我會受傷。
他們只是覺得我會忍。
孩子的事情,他們竟然都沒準備正式通知我,而是準備糊弄過去。
我從廚房出來,經過陽臺。
落地窗半開着,風把紗簾吹起來,林若薇的聲音從裏面傳出來,嬌軟的,帶着一點撒嬌的尾音:
"凌霄,你老婆看起來好嚴肅,我有點怕她。"
沈凌霄的聲音低沉,帶着安撫:"她不會鬧的。她最懂事。"
這四個字扎進耳朵裏,比那段Live圖裏的嬌息還讓人難受。
我站在客廳中間,慢慢解下圍裙。
一下一下疊好,方方正正,放在椅背上。
沈母從廚房出來,手裏拿着一份文件,遞到我面前。
"這個你看看,簽了就行。婚內財產重新規劃,都是爲了公司好,也是爲了這個家。"
我接過來翻了第一頁。
標題印得很正式:"婚內財產重新規劃協議書。"
客廳裏所有人都在看我。
沈凌霄、沈母、甚至林若薇,都在等我點頭。
4
我沒有籤。
手指捏着那份協議的邊角,紙張很厚,用的是律所專用的文件紙。
沈母臉色一寸一寸冷下來:"阿瑤,你甚麼意思?"
我把文件放回茶几上,沒有說話。
沈凌霄站起來,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拉進書房,關上門。
"你幹甚麼?當着我媽的面。"他壓着聲音,眉頭擰得很緊,"這只是個形式,公司上市需要調整架構,你別讓我難做。"
書桌上擺着一張合照。
十年前的,我穿白裙子,他穿格子襯衫,我們站在出租屋的陽臺上笑得沒心沒肺。
我看着那張照片,再看他。
"這份協議,是爲了林若薇吧。"
他沉默了幾秒。
"孩子是意外。但公司不能出事,你明白嗎?"
我笑了一下。
協議表面寫的是共同規劃,我不是沒看。核心條款藏在第七頁——婚後主要資產將納入沈凌霄個人控制的公司架構,說白了,是要把本屬於我們共同的東西,合法地變成他一個人的。
他早就安排好了律師。
只等我點頭。
"沈凌霄,"我抬頭看他,"你讓我籤這個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甚麼?"
"如果我不籤呢?"
他愣了一下,隨即握住我的手,語氣軟下來:"老婆,別鬧。我知道你委屈,等這陣子過去,我補償你。"
我把手抽出來。
那天晚上下了大雨。
我從沈家出來,沒有人送我。
沈凌霄站在門口,被沈母拉住,說讓我冷靜冷靜。林若薇坐在沙發上喝熱牛奶,看都沒看我一眼。
雨大得路面積水。我走到街角便利店,買了一把透明雨傘。
雨水順着鞋面灌進去,襪子溼透了,每走一步都是冰涼的。
結婚第五年,也是這樣的大雨天。我半夜胃痛,他冒着雨跑了三條街給我買藥,回來時頭髮滴着水,笑着說不算甚麼。
第十年,他把傘遞給了另一個需要被照顧的人。
回到家,我沒有開燈。
坐在地板上,開始整理他的衣物。
西裝、領帶、腕錶。
每一件都按季節分好,疊得整整齊齊。
抽屜最底層,我翻出一本舊相冊。
相冊下面壓着一張產檢預約單。
預約人:林若薇。
緊急聯繫人:沈凌霄。
關係那一欄,寫着——丈夫。
我把預約單放回原處。
凌晨兩點,門鎖響了。
沈凌霄進來,看見客廳亮着小燈,看見我坐在沙發上。
茶几上擺着那份協議、停車票、Live圖截屏、和那張產檢預約單。
他的腳步停住了。
我看着他的臉一點點變白。
但他開口說的第一句話不是解釋,不是道歉。
他說:"你有沒有把這些給別人看過?"
到最後一步,他擔心的還是外面的人怎麼看他。
我輕輕拂開他伸過來的手。
"離婚吧。"
他怔住。
幾秒後,他的表情從慌張變成冷硬。
"你離不開我的。"他說,聲音壓得很低,"你沒有工作,沒有收入,你覺得你一個人能撐多久?外面那些人會怎麼說你?你想清楚。"
他甚至提出一個方案——讓我搬去城南的舊房子住,等林若薇生完孩子,再坐下來"好好處理"。
我看着他。
這張臉我看了十年,曾經覺得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現在它只讓我覺得陌生。
我沒有哭。
站起來,走進廚房,打開冰箱。
那盒番茄牛腩還在最裏層,保鮮盒上凝着一層水霧。
我把它拿出來,打開蓋子,倒進垃圾桶。
紅色的湯汁濺在白色垃圾袋上,像甚麼東西碎掉的樣子。
沈凌霄站在廚房門口,臉色難看,但沒有說話。
我把保鮮盒洗乾淨,放回櫥櫃。
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周明遠。
我接起來。
對面的聲音有些猶豫,停了幾秒纔開口。
"沈太太,有件事......我想了很久,覺得應當告訴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