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把陪嫁的犀牛角算盤摔在大通錢莊的石階上。
未婚夫周硯帶着南邊來的“故人之女”跪在了鋪子門口。
十萬兩白銀的莊票撒了一地,滿城權貴都在看笑話。
他說:“阿螢,你聽我解釋。”
我彎腰撿起一張銀票,塞進那姑娘手裏:“跪着的是你哥。但你聽好了,沈家的錢,我若不給,你一個銅板都碰不到。”
三個月後,他跪在我新開的綢緞莊門前,求我回家。
只因我把整個周家的商路,都攥在了手裏。
出嫁前三天,我揪着周硯的耳朵。
他是京城周家的嫡長孫,大通錢莊的少東家,整個北地的絲綢、茶葉、鹽引,有一半要從他手裏過。人人都說周硯是玉面閻羅,對夥計狠,對掌櫃狠,對對手更狠。
但在我面前,他跟只被掐住後脖頸的狸貓一樣。
“周硯,我跟你最後說一遍。”我把他耳朵擰了個彎,“你去南邊收賬,敢帶女人回來,我讓你後半輩子跟算盤過。”
“是是是。”
“再說一遍。”
“敢帶女人回來,阿螢就把我塞進錢莊的地窖裏,跟銀子睡一輩子。”
“記住了?”
“記住了。忘了我自己領罰。”
三個月後,南邊的商隊回來了。
我站在慶安樓的三樓雅間,推開窗,看底下長街。旗子過去了,馱貨的騾子過去了,箱子一抬一抬地過。周硯騎在馬上,穿着雲錦的袍子,肩上的金線在日光下發亮。
他身後跟着一輛馬車。
車簾掀着半截,裏頭坐着一個姑娘。梳着未嫁人的雙鬟髻,臉白,眼睛大,手裏攥着一把團扇,扇面上繡着一對鴛鴦。
雅間裏陪我看熱鬧的錢莊二掌櫃倒吸一口涼氣。
“東家怎麼帶了個人回來?”
“說是南邊李掌櫃家的女兒......”
“李掌櫃?李掌櫃不是去年就病死了嗎?”
我沒說話,轉身下樓。夥計在樓梯口攔我:“沈姑娘,樓下人多——”
我把手裏那杆雕花的紫檀算盤往懷裏一夾,推開他,從人堆裏擠出去,站到了街心。
周硯看見我了。
他翻下馬,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我面前,腰彎得比路上那些挑夫還低。
“阿螢。”
“嗯。”
“我說了你可別生氣。”
“你說。”
“她叫李玉兒,是李掌櫃家的遺孤。”
“李掌櫃的遺孤,跟你有甚麼關係?”
“李掌櫃替錢莊擋了一筆爛賬,跳了河。他臨死前寫了封信,託我把姑娘帶回京城,安排個前程。”
“你答應了?”
“答應了。”
“你答應之前,問過我嗎?”
他不說話了。
長街上的人越來越多,看熱鬧的、挑擔的、趕車的,裏三層外三層把我和周硯圍在中間。
“阿螢,我本來想寫信告訴你——”
“寫信?三個月你寫過一封家書嗎?”
“寫了七封,一封都沒敢發。”他聲音越來越低,“我怕你在家裏一個人生氣,氣壞了身子。我想着反正早晚要見面,還不如當面讓你打兩下,出出氣......”
我被他氣笑了。
我退後兩步,把手裏的紫檀算盤往地上一摔。
啪。
那聲脆響壓過了長街上所有的動靜。南邊來的騾子驚了一頭,夥計追出去趕。對面茶樓的窗戶一扇一扇推開,探出幾十顆腦袋。
京城首富周硯,當着半條朱雀街的人,跪在了那杆算盤旁邊。膝蓋磕在青石板上的聲音,比算盤珠子落地的聲還脆。
人羣往後退了半步。
有個小孩舉着糖葫蘆,張着嘴忘了咬。
馬車裏的姑娘終於下來了。她提着裙襬跑過來,在周硯身側站定,團扇攥在胸前。
“周大哥,這位是......”
周硯抬頭:“叫嫂子。”
李玉兒的團扇抖了一下。
她看着我,咬住嘴脣,福了個禮:“嫂子好。”
“好。”我看着她,“跪着的這個,是你甚麼人?”
“是我......是我周大哥。”
“你姓甚麼?”
“姓李。”
“叫甚麼?”
“李玉兒。”
“今年多大?”
“十七。”
“你爹跳河之前,跟你說過甚麼?”
她低下頭:“爹讓我好好聽周大哥的話,不要給周大哥添麻煩。”
“你確實沒添麻煩。”我彎腰撿起地上的算盤,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你給他添了麻煩。”
周硯還跪着,膝蓋一動不敢動。
“阿螢......”
“起來。”
“你要是不答應,我不敢起來。”
“我讓你起來,你耳朵聾了?”
他麻利地爬起來,膝蓋上沾了兩塊灰印子。
我轉過身,朝着錢莊的夥計們抬了抬下巴:“都看甚麼?搬貨。鋪子裏的賬還沒結,耽誤了時辰,這個月月錢扣三成。”
夥計們一鬨而散。
李玉兒站在原地,兩隻手絞着團扇柄子。
“嫂子......我住在哪兒?”
“周府西邊有個小跨院,空着。你先住進去。”
“多謝嫂子。”她又福了一禮,聲音細細的,“嫂子,我甚麼都會做。洗衣、縫補、燒茶,我都能幹。”
“府裏有丫頭。”
“那我......”
“你先住着。”我沒回頭,“住着的規矩,回府我跟你講。”
後頭周硯追上來,壓低嗓子跟我咬耳朵:“阿螢,你別嚇唬她。李玉兒膽子小,在南邊沒少喫苦。”
我停住腳。
“周硯。”
“在。”
“她進城的時候坐的馬車?”
“嗯。”
“進了城門以後,她換轎子了嗎?”
“她說她暈轎,就一路走過來的。”
“從南城門到朱雀街,走了大半個時辰。”
“......差不多。”
“周硯。”我轉過頭看着他,“南邊來京城的外鄉姑娘,頭一回到這麼熱鬧的地方,半個時辰裏頭,她一眼都沒往兩邊鋪子裏看。她怕的到底是轎子,還是怕沒人看見她?”
周硯愣住。
“我瞎猜的。”我繼續往前走,“回家再說。”
周府的門檻我跨了四年。
周家老太太坐在正廳上首,手裏轉着一對翡翠核桃。周硯的庶弟周瑾站在她旁邊,穿了件簇新的湖綢袍子。二房的嬸子柳氏帶着兩個嬤嬤在左首站着,眼睛像鉤子一樣往門口勾。
李玉兒進來,二話沒說就跪了。
“給老太太磕頭。”
老太太的核桃停了。
“這是——”
“李掌櫃的姑娘。”周硯上前一步,“兒子答應過人家,帶到京城來安置。”
“哪個李掌櫃?”
“南邊分號的老掌櫃,前年替錢莊頂了十萬兩的虧空,跳了河。”
老太太的手一抖。她把核桃放下,伸手:“孩子,過來。”
李玉兒膝行兩步,把臉埋在老太太膝蓋上。
“奶奶——”
這一聲叫得百轉千回,正廳裏所有人的眉毛都跟着動了一下。
老太太的眼淚當場就下來了:“苦命的孩子。今年多大了?”
“十七。”
“爹孃都沒了?”
“沒了。我在南邊一個親人都不剩,是周大哥把我帶回來的。奶奶,我不敢住在府裏,我住城外莊子上就行,只要有口飯喫——”
“住甚麼城外!”老太太把她摟住,“這府裏還差你一雙筷子?”
柳嬸子跟着掏帕子抹眼睛:“造孽啊,李掌櫃多本分一個人......”
我站在門口,沒進去。
周硯回頭看我一眼。
我抬了抬下巴,讓他站着別動。
老太太這纔看見我:“阿螢,你回來了。”
“回來了。”
“這孩子的住處,你安排。”
“是。”
“我看就住東邊的暖閣吧。”老太太先說,“離我近,夜裏跟我說說話。”
東暖閣。我在心裏過了一遍。那是四年前我進門時住的地方,挨着老太太的上房。後來我搬去南院,那地方空着做了庫房。
“老太太。”我開口,“暖閣裏堆了三年的舊賬本,一時半會兒騰不出來。南跨院剛修過,窗戶紙都是新糊的。”
“南跨院離我遠。”
“老太太想叫她說話,多走幾步就是。暖閣裏的賬本子堆了七十二箱,搬起來十天半個月都清不完。”
老太太的臉沉下來了。
李玉兒立刻抬頭:“嫂子說得在理。我住哪兒都行。南跨院就很好。奶奶別爲了我跟嫂子生分。”
這句話說得滴水不漏。
廳裏的嬤嬤們互相看了一眼。
我進了廳,走到她面前。
“起來。”
她起來了,低着頭。
“你既然進了周家的門,我把規矩跟你說一遍。你聽好。”
“嫂子請講。”
“第一,你不是丫頭。府裏的活你一樣都不許碰。誰支使你做事,你來告訴我。”
她抬頭,飛快地看了我一眼。
“第二,你是客。客有客的份例。月錢二兩,四季衣裳按府裏小姐的標準做。缺甚麼,跟賬房支。賬房不給,來找我。”
“這......這太多了。”
“第三。”我不管她這句,“府裏有三處地方你不許進。賬房、錢庫、祠堂。”
廳裏安靜了一瞬。
老太太開口:“阿螢,這話就有點過了。”
“老太太,這三處地方,周瑾也不許進。”我轉頭,“瑾哥兒,是不是?”
周瑾正低頭擺弄衣帶,被我一點名,立刻點頭:“是......是。我也不許進。”
“這不是防她。這是周家的規矩。”我說,“規矩對誰都一樣,才叫規矩。”
老太太沒話說了。
李玉兒又福了一禮:“嫂子教導得是。我記下了。”
“還有第四條。”
“嫂子請說。”
“三個月之內,不許出府。”
這回連周硯都抬了頭:“阿螢——”
“你閉嘴。”
他閉上了。
我看着李玉兒:“你爹剛走,你一個姑娘家人生地不熟,出去出了事,算誰的?三個月,我把你爹的撫卹、你的戶籍、南邊的親族關係都查清楚。到時候你要走要留,我都送你。”
李玉兒的睫毛顫了一下。
“嫂子想得周全。”
“散了吧。”
人都走了。
周硯跟我進了南院,跟到屋裏。
“阿螢。”
“關門。”
他把門關上。
“跪着。”
他跪了。
“牆角那杆算盤,自己拿。”
他乖乖爬過去把算盤抱過來,墊在膝下,跪得端端正正。
“我問你。”我坐下來,“李掌櫃託孤的時候,當着幾個人的面?”
“就我一個。”
“他給了你甚麼憑據?”
“一封信。”他從懷裏摸出來一個信封,放在桌上,“裏頭還有半塊玉佩。另外半塊在他閨女身上,合起來是一個‘李’字。”
“她那半塊,你驗過沒有?”
“驗過。”
“甚麼時候驗的?”
“到了京城城外三十里,她拿給我看的。”
“她主動拿的?”
“......是。”
我把那半塊玉佩翻過來,對着燈看斷面。
“周硯。”
“在。”
“玉佩的斷口,是磨過的。”
他湊過來看。我按住了他的腦袋。
“跪好。”
“是。”
“李掌櫃拿刀背敲斷的玉,斷口應該有毛茬。這麼平,是用砂石磨過的。”
“可那塊玉的紋路對得上......”
“對得上是一回事,怎麼斷的是另一回事。”我把玉佩收進抽屜,“這幾天我會盯着。在我開口之前,你不許單獨跟她說話。”
“爲甚麼?”
“因爲你欠李掌櫃一條命,你不長腦子。”
他低頭:“你說得對。”
“跪到亥時。”
“是。”
我吹燈之前,聽見外院有腳步聲。
南跨院的方向,一盞燈亮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