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剛填寫好志願準備提交的時刻,我忽然接到來自五年後自己的電話。

電話那頭的聲音微弱沙啞。

“我這輩子最後悔的,就是信了蕭翊的話,跟他報了同一所大學。”

“他嫌我不如姐姐聰明,不想我糾纏他,所以才騙我去了那所野雞學校。”

“爸媽看到錄取通知,當場跟我斷絕關係,畢業後蕭翊還拿着錢羞辱我,逼我給他當金絲雀。”

“如果你不是我臨死前的幻想,那就請你不要相信甚麼狗屁約定,去實現自己的夢想,遠離他。”

話音落下的瞬間,電話斷了。

我死死咬着脣,電腦屏幕上“確認提交”四個字,此刻變得那麼刺眼。

冷靜幾秒,我果斷把志願改成另一所千里之外的院校。

1.

改完志願提交後,我的手指還在發抖。

緊接着就收到了蕭翊的消息:

【悅悅,提交沒?填完回我一下~】

【我跟你說,我都打探好了,據說那所學校附近有家超好喫的火鍋,等開學了我帶你去喫!】

【到時候,我們再租一套小公寓,週末住外面,想睡到甚麼時候就睡到甚麼時候!】

手機不斷震動,我卻渾身發涼。

差一點。

差一點我就把他說的大學填進了系統。

那是我和蕭翊約定好的學校。

他曾說那所學校不錯,我的分數剛好夠,去了能互相照應。

他說的時候笑得陽光燦爛,眼睛亮晶晶的,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樣。

我閉上眼,思緒不由自主飄回小時候。

剛上幼兒園那會爸媽還對我和姐姐梁琪書一視同仁。

直到私立園的第一次期末匯演,大班的梁琪書站在臺上流利背完一百首唐詩,而我連十以內的加減法都算得磕磕絆絆。

那天家長會結束,爸媽牽着梁琪書的手走在前面。

走在後面的我追上去要抱,我媽卻皺着眉躲開,說我“笨得丟人”。

後來,我因爲爸媽的偏心躲在幼兒園滑梯底下哭,不想回家。

蕭翊就是那個時候出現的。

他蹲在滑梯口往裏看,手裏攥着一顆橘子味的硬糖。

“你怎麼哭了?”

“因爲爸爸媽媽不喜歡我,他們說我笨。”

我抽噎着說。

他把糖遞給我,很認真地說:

“沒關係,他們不喜歡你,我喜歡你。他們偏心你姐姐,那我就偏心你。”

三歲的我不太懂“偏愛”是甚麼意思。

但這句話我記了十二年。

我記住了那個承諾。

十幾年了,我一直記得。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電話,蕭翊打來的。

我接起來,他的聲音帶着笑意,像是完全沒有注意到我的反常:

“悅悅,志願到底填了沒?我剛纔查了半天沒查到。”

“......填了。”

“那就好,這樣我們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他鬆了口氣似的笑了。

“對了,問你個事兒。你姐姐最近是不是快過生日了?她喜歡甚麼禮物?”

我的手一頓。

“你問她幹甚麼?”

“哎呀,就是隨便問問。畢竟你姐姐那麼優秀,我是想......搞好關係嘛。”

蕭翊的語氣輕快又自然,像是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可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從初三開始,蕭翊每年送我的生日禮物,都是一條一模一樣的手鍊。

他說這叫“儀式感”,說這樣我看到手鍊就能想起他。

可送給姐姐的每一樣東西,他都精心挑過。

限量款的鋼筆、絕版的詩集、她隨口提過一次的唱片。

我握着手機,忽然笑了。

“我不知道,你自己去問她吧。”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

我沒等他再說話,直接掛斷了。

手機又震了幾下,我沒有再看。

我躺回牀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細長的裂縫。

沒關係。

等錄取通知書下來,我就離開這個從來沒人真正在乎我的地方,去過我自己的日子。

2.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下樓的時候,媽媽正在擺筷子。

她看了我一眼,沒說話,繼續手上的動作。

姐姐坐在餐桌前翻一本英文原著,爸爸在看手機新聞。

我拉開椅子坐下,猶豫了幾秒,開口說:

“爸、媽,有件事想跟你們說一下。”

“我昨天報志願,填了......”

媽媽忽然開口打斷了我說的話,語氣裏滿是不在意。

“你報哪所學校是你的自由,不關我們的事。”

我愣了一下。

爸爸放下手機,瞥了我一眼:

“反正不管報哪所,都比不上你姐姐上的清北。”

“你不用告訴我們,到時候別人問起來我們還能說不知道搪塞過去。”

空氣靜了一瞬。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

爸爸已經重新拿起手機,頭都沒抬:

“喫飯喫飯,別耽誤時間。”

我低着頭沒說話,舀了一口涼粥嚥下去,刺得喉嚨發疼。

這麼多年的冷言冷語聽多了,我心裏那點對親情僅剩的、可憐的期待,剛纔那兩句話的功夫,碎得連渣都不剩。

剛喫完早飯,門鈴聲就響了。

我打開門,蕭翊站在外面。

他穿着白T恤和牛仔褲,頭髮被晨風吹得有點亂,笑起來還是那副陽光燦爛的樣子。

“悅悅,昨天怎麼不接我電話?”

我沒回答,側身讓他進來。

他也沒在意,進門衝我笑了一下,轉頭就朝客廳走去。

“琪書姐,早上好。”

姐姐微微點頭,算是回應。

蕭翊坐到她旁邊的沙發上,自然而然地開始說話:

“琪書姐,你最近在看甚麼書?上次你提的那本我買了,確實很有意思......”

他就那樣坐在那裏,跟我姐姐聊天。

全程沒有再看我一眼。

我扯了扯嘴角,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剛坐下來沒五分鐘,敲門聲響起。

我以爲是我媽又來罵我,開門纔看見是梁琪書。

她站在門口,表情還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樣,但眼神比平時柔和一些。

“志願報了哪所學校?”

我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報了名字。

姐姐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

“那所學校的設計專業不錯,你分數應該剛好夠。”

我愣了一下。

她居然知道這所學校。

她走過來,把卡放在我桌上。

“這裏面是我這些年拿競賽獎金存的,有十五萬,應該夠你第一年的生活費和學費了。”

“姐......”

她轉身往外走。

“以後要是還能聯繫得上的話,缺錢了和我說。”

她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沒回頭。

“以後要是不想看見他們,就不用委屈自己。”

“這些年,對不起,以後就去過自己想要的生活吧。”

我看着被她關上的房門,愣在了原地。

3.

我捏着那張還帶着姐姐指尖溫度的銀行卡,指尖有點發顫。

其實小時候我和她根本不是現在這樣生分,我剛上小學被同班男生搶畫板,是她攥着我的手把人堵在走廊罵得抬不起頭。

我媽罰我不準喫晚飯,她總偷偷把自己的熱牛奶和草莓蛋糕塞我枕頭底下。

後來我被偏心的爸媽磨紅了眼,把怨氣遷怒到她身上,開始刻意躲着她。

她試過很多次靠近我,我都冷冷推開。

後來她也不試了。

我們就變成了這樣,住在同一個家裏,客氣得像陌生人。

等待錄取通知書的半個月,爸媽徹底當我是透明人。

喫飯的時候,他們只跟姐姐說話。

看電視的時候,他們只跟姐姐討論劇情。

蕭翊也變了。

他和往常一樣經常來我家。

只是現在,他進門衝我笑一下,往我手裏塞一塊糖,然後頭也不回地去找姐姐。

“琪書姐,你上次說的那本書......”

聲音越來越遠。

我站在玄關,手裏攥着那顆糖。

忽然覺得挺沒意思的。

那天我下樓買畫具,剛拐進小區的香樟林就聽見蕭翊和他朋友的聲音。

我本來想繞開,忽然聽見自己的名字。

“翊哥,我原先還以爲你跟梁琪悅在一起了呢。”

蕭翊沒說話。

“當時我還奇怪,你怎麼會看上那個笨蛋。又笨又悶,成績也一般。”

朋友笑了幾聲。

“還是她姐姐好,又聰明又好看,跟你才配。”

我站在灌木叢後面,手指攥緊了塑料袋的提手。

等了一會兒。

蕭翊沒反駁。

他只是沉默了幾秒,然後笑着說:

“我對她好只是習慣而已,等琪書姐畢業了我就跟她表白,到時候她自己就懂了,別亂說。”

“走吧,請你喝東西。”

腳步聲遠了。

我站在原地愣了一會,攥着畫具袋也轉身走了。

我的十八歲成年禮來得悄無聲息。

早上醒了全家沒人提,餐桌上擺的全是姐姐愛喫的菜,連個煮雞蛋都沒給我準備。

下午門鈴響了。

蕭翊來了。

他扔給我一個熟悉的小方盒,還是那條買了好幾年的九十九塊碎鑽手鍊。

“喏,生日快樂,我先進去找琪書姐啊。”

他笑着揉了揉我的頭髮,轉身上樓去找姐姐。

我把手鍊丟進垃圾桶,上樓回了房間。

一週後美院的錄取通知書到了。

我取的時候指尖都在抖,沒告訴爸媽,也沒讓蕭翊知道,只拍了個照發給姐姐,然後把通知書夾在我最愛的速寫本里藏好。

再過一週就是姐姐的生日。

我知道她高中就說過想看一次日出時的海,攢着零花錢給她買了她種草很久的那款防水相機。

在我離開之前,我想和她關係好一點。

我敲開她房門的時候還有點緊張:

“姐,你生日我沒準備別的,我買了兩張去鄰市海邊的高鐵票,要不要一起去玩兩天?”

梁琪書接過相機,嘴角牽起個很淺的笑,點了點頭:

“好啊。”

4.

出發那天,姐姐穿了一件白裙子。

海邊比想象中更美,而海邊的風比我預想的還軟。

我和梁琪書踩在浪邊撿貝殼,她舉着我送的防水相機拍日出的時候,髮梢沾着細碎的金輝。

我忽然就想起小時候,她也是這樣舉着我的畫板,幫我擋同學扔過來的小石子。

這兩天我們沒提家裏的糟心事。

她給我講國際設計大賽的獲獎作品,我給她翻速寫本里畫了半本的海邊日落。

晚風吹過來的時候,她還伸手幫我擦了擦濺到臉上的海水,還順手揉了揉我的頭髮,這是我和她疏遠這麼多年,第一次像真正的姐妹那樣相處。

返程那天,海邊忽然起了大風。

姐姐穿得薄,一直說有點冷。

我把外套給她,她沒要,說你穿着吧。

到家的時候,她開始咳嗽。

我以爲只是着涼了,燒了熱水,讓她早點休息。

第二天一早,姐姐的燒沒退,反而更高了。

爸媽送她去醫院,我在家等消息。

等回來的卻是姐姐肺炎住院的消息,和回來收拾東西的爸媽。

我媽看見我的第一眼,就皺起了眉。

“梁琪悅,你是不是故意的?你姐因爲準備競賽本來就沒休息好,你還非要拉她去甚麼海邊,現在好了,你滿意了?”

我抿了抿脣。

“我不是故意的,那天風是突然......”

我爸大聲打斷我。

“你閉嘴!”

“從小到大,你除了嫉妒你姐姐,和你姐姐爭風喫醋,你還會幹甚麼?”

我站在樓梯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這時,門鈴響了。

蕭翊來了。

他進門看了我一眼,沒笑。

“悅悅,叔叔阿姨說琪書姐住院了?”

我點頭。

他嘆了口氣,語氣不算重,但每個字都像通冰水一樣澆在我心上:

“這次確實是你考慮不周。琪書姐這段時間沒休息好,身體弱,你不該帶她去那麼遠的地方。”

“我說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只......”

爸爸忽然抬手打了我一耳光。

“這些年,你處處和你姐姐爭風喫醋就算了,現在居然還害得你姐姐生病住院。”

“而你不僅不反思自己的錯誤,還推卸責任,看來你不僅是成績不好,人品也不行!”

蕭翊愣了一下,然後立馬衝上前擋在我和父親中間。

“叔叔,你可以和悅悅好好說啊,動手幹甚麼?”

說完後,他轉頭皺眉看着我,輕聲讓我把手拿開讓他看一眼。

我推開他伸過來的手,冷笑一聲。

“我說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給她慶祝生日而已。”

“她是你們的女兒,我不是嗎?你們要是這麼看不慣我,當初還生我幹甚麼?!”

蕭翊還想說甚麼,卻被我爸打斷了。

“要是知道你是這麼個性子,當初我們的確不該生下你。”

話音剛落,我爸就把我拽進了二樓房間裏,反鎖上了門。

“你就在這裏給我好好反省!甚麼時候知道錯了甚麼時候出來!”

蕭翊喊了聲叔叔後就被母親拉走了。

樓下的花園裏傳來蕭翊的聲音:

“悅悅,你先在家休息,我去和叔叔阿姨去看看琪書姐就回來找你!”

說完後,隨着一陣汽車發動的聲音,整個家裏陷入了安靜。

我靠在門上笑出了聲,眼淚卻砸在衛衣領口。

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就藏在牀底下,錄取通知書也在速寫本里。

我擦乾眼淚,推開二樓窗戶,下面就是小區鋪了厚草皮的花壇,高度我之前閒着沒事量過,跳下去根本摔不疼。

我拎着行李箱爬到窗臺上,沒有半分猶豫,縱身跳了下去。

在地上滾了一圈後,我起身拍了拍身上沾的草屑,握緊行李箱拉桿,頭也不回地朝着小區門口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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