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的妹妹一夜之間像變了個人。
她不再喜歡讀書,而是每天穿了小廝的衣服偷偷溜出門。
被父親抓住後還會私下說些胡話:「古人就是封建。」
宮裏傳出適齡女子不日進宮選妃的消息,父親愁容滿面。
聖上視我相府爲眼中釘已許久,這次進宮怕是兇險萬分。
可妹妹卻欣喜萬分,「我定要和皇上一生一世一雙人。」
她吵着要進宮,更是爲此退了原本父親爲她訂的好親事。
進吧,這宮裏,可是個喫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1
我剛一入府,便聽見父親的怒斥聲。
「我命你在祖宗祠堂閉門思過,你個*障又偷穿小廝衣服出府,你知不知何爲禮義廉恥?」
「不過出個門而已,你們古人都這麼封建的嗎?」
「我是你父親!你連尊卑都不顧了?!」
僕從說,約莫三個月前,二小姐落入荷花池,再醒來就像變了個人似的。
往日恨不得捧着書悶在屋裏一輩子都不用出去,近日天天往出跑。
有次過了宵禁還被巡邏的守衛送回來,老爺便明令禁止後,她就開始偷穿小廝丫鬟衣服掩着臉溜出去。
進了正廳,我向父親行了禮,才把視線投向一進門就看着我的妹妹身上。
人還是那個人,只是周身氣度確實看着不太一樣,
「你就是我那在宮中做女官的姐姐?」
我壓下心中的思量,「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那就是了。」
妹妹抬頭傲然道:「我即將入宮爲妃,你雖是小小女官也能來幫我一把,來日我定能登上後位,與皇帝一生一世一雙人,成就帝后千古佳話,到時丞相府也能更上一層樓。」
廳內頓時鴉雀無聲,奉茶的丫鬟手一抖,摔碎了手中的茶壺。
我輕聲道:「宮中規矩,已有婚約者不在挑選之列,你已經結親了,去不了。」
妹妹滿不在乎,「退掉就行了,我纔不下嫁那種窮酸人家。」
姑蘇林氏,蒙祖上蔭德,現居京城,家境殷實,族中子弟各有前路,少數在朝中掛職的則遠離權利爭鬥,是故名聲不顯。
這樣的人家,居然能被她稱之爲窮酸?
父親怒道了聲滾之後,妹妹懶懶行了個禮離開了。
他又揮退衆人,從袖中摸出一枚玉佩,質地上乘,可見瑩瑩微光,最重要的是上面刻着精緻的龍紋。
「韻兒溜出府遇到了微服出宮的陛下,兩人被我撞個正着,陛下回宮前贈了韻兒這枚貼身玉佩。」
父親說完頓了下,「你常在御前走動,爲父想讓你在陛下跟前說上兩句,把他想接韻兒入宮的心思給磨掉,到時候我再出面歸還玉佩,總之,韻兒萬不可入宮,那是甚麼好去處麼?」
我抬眼,一聲輕嘆。
「原來父親也知宮中不是好去處。」
父親神色一凜,「這麼多年過去,你還在記恨。」
先皇年少登基,飽受外戚干政之困,大權獨攬之後便對宮內妃嬪的母族尤其防範,或者說疑心深重。
當今陛下比起他,在此事上有過之無不及。
父親官拜宰相,生有兩女,無論送入後宮,還是與權貴之家結親,都會在皇帝心中埋下個釘子。
於是他選擇劍走偏鋒。
我六歲時被他送入宮中給當公主伴讀,公主出嫁後我本有機會離宮,但父親卻以年滿二十五方可離宮的規矩將我桎梏在宮中。
只爲了向先後兩任皇帝表明他的衷心
我垂下眼,「我若哪日不記恨了,您怕是又會覺得我心思深沉吧。」
父親撇開臉,「當真不可理喻。」
這時一個僕從進來喊報:「老爺,林家公子來了,說有要事相商。」
我暗道了聲,來得真快。
林家公子見了禮,一掀袍子便跪下了。
「丞相大人,我是來退親的。」
2
「爲......爲何要退親?!」
這個節骨眼退親,豈不連最後一個拒絕皇帝的託詞都沒了?
父親話都說不順了,疾步過去想扶青年起來,但他巍然不動。
「承蒙蘇伯父看得起與我林家結親,只是如今韻兒將入宮爲妃,是我高攀不上了,今日便求伯父還了信物,答應我的請求。」
青年又作了一拜,起身眼圈泛紅,恨恨盯着我,「說來鄙人還要多謝大小姐,若不是有您屈尊降貴來我面前提點,我都不知道還有這一出,險些誤了韻兒前程,她有你這個姐姐,真是一大幸事啊!」
父親回頭,不敢置信問道:「他在說甚麼?」
我起身朝皇宮方向行了禮,「依陛下的意思,擇日接蘇家二小姐蘇韻入宮,我是主事女官,食君之祿,擔君之憂罷了。」
回蘇府之前,我先去了林家。
告訴他們婚事作罷,望林家有自知之明主動放手,不要把貪慕榮華另攀高枝這頂帽子扣在蘇家身上。
父親還以爲兒女婚事可以周旋,卻忽略了他的「女婿」,是皇帝。
聖旨還在我袖中正熱乎着呢。
話音剛落,啪一道巴掌扇在了我臉上,「你這*障,你想害死你妹妹!?」
我靜靜看着眼前這個名爲父親的人,他也知宮中艱險難熬,卻將我丟在那裏十五年不聞不問,爲了避嫌,甚至宮道偶遇都不肯對我言語一二。
可現在他卻大發雷霆。
我和妹妹同爲他的女兒,爲何偏心至此呢?
父親尤不解氣,還想動手,被我抬手架住了。
「前一下當我因自作主張去林家向你賠罪,這一下就不必了,午後我還要回宮向陛下稟報,陛下若是看見脂粉遮都遮不住的巴掌印該怎麼想?」
宮是蘇韻要進的,命令是天子下的。
我不過是皇帝手中一把好用的刀,但眼前這兩人彷佛着了魔迷了眼似的,將原因都歸結在我身上,不免好笑。
臨走前,我去給早逝的母親上了柱香,最後站在父親書房外深深一拜。
3
蘇韻進宮了,連着承寵七日後,她從嬪位升到了妃位。
她請安姍姍來遲,禮也行的隨意,一開口就當着我的面,向皇后討要我去給她當婢女。
有妃嬪當即不客氣笑出了聲,「錯了錯了,蘇內司是女官,人在內庭不假,但掛的是外庭的職,你想討人得去找皇上,怎麼妹妹身爲丞相之女,連這都不懂嗎?」
蘇韻被落了面子不甘示弱,「我想要的自然會當面向皇上討要,只怕姐姐還見不到皇上吧?」
兩人並不熟,拌了幾句嘴就無話可說,其餘嬪妃看熱鬧懶得遞臺階,到最後殿內一片沉寂。
皇后喊了壺新茶,「怎麼不繼續吵了?」
嬪妃齊齊喊了句娘娘恕罪,就連近來風頭正盛的蘇韻也不情不願開了口。
皇后擺了擺手,目光落在了在一旁站了許久的我身上,「對了,蘇內司今一早就來了,不知有何事?」
我適時向前一步,「啓稟皇后娘娘,陳家貪污案已結,上下十四口已於昨日問斬,廢妃陳氏昨夜在冷宮留下絕筆,說自己不該貪心與母族勾結,辜負帝后信任,之後便自縊了。皇上說您看着辦,派奴才來通傳一聲。」
皇后嗯了聲,「諸位姐妹若是都聽到了就收起不該有的心思,進了宮身家性命便都是皇上的,敢有二心,陳氏就是你們的下場,念在她死前悔改,且有戴罪立功之舉,就厚葬了吧,蘇內司,就交由你去辦。」
我領命後,便低頭退下了。
耳邊傳來妃嬪的交談聲,「甚麼戴罪立功?」
「你不知道?陳家能被定罪的關鍵證據就是陳氏從她爹書房偷出了的親筆信。」
「還有這樣的女兒?」
殿門關上,之後便甚麼都聽不到了。
午後,我在內務府調派人手去準備陳氏葬禮時,正聽到小太監在說皇帝怒斥容妃的事,具體緣由不得而知。
容便是蘇韻的封號。
昨兒還寵愛有加,怎麼今兒便翻臉?
我聽完放過,繼續忙着手中的事,等事了了才往蘇韻的芷蘿宮而去。
蘇韻正在內殿大發脾氣,「是他說的我可以任性妄爲,怎麼討要個婢女就不行了?她蘇漓就算是女官,那不也是個奴才嗎?」
我面無表情聽完推門而入,「早上皇后才隱隱提了後宮不得聯繫前朝,你午後便忘了個乾乾淨淨。」
向皇帝討要一個他親封的女官,找死也沒這麼上趕着的。
蘇韻不以爲然,「你們扯大旗,你們有理......」
她話說到一半突然止了聲,將我上上下下打量一遍才驚訝開口,「該不會皇帝看上了你才......」
「我要是你現在就閉嘴。」
我冷冷打斷蘇韻,走上前冷冷盯着她,近到甚至能在她眼中看到自己冷若冰霜的臉。
「你如今怎麼這麼蠢不自知,從前的聰明樣子都去哪了?」
蘇韻臉上閃過的一抹慌張我沒錯過,但見她眼睛轉了兩轉便從容了下來。
「好姐姐,」
她軟了口氣,「我,我最近就是被皇上寵壞了,有這一出我肯定,肯定改,只是妹妹才進宮,甚麼都不懂,姐姐你就算不能來我身邊,也要幫着我啊。」
我看着她溼漉漉的雙眼,手不由撫上她的臉輕輕摩挲。
「你是我妹妹,我不幫你,幫誰呢?」
4
蘇韻一改往日張揚模樣,安分了許多。
在她往御書房送了盅親自煲的湯後,她又是皇帝最寵愛的那個嬪妃。
前朝傳來消息,被皇帝派出去的少年將軍打了勝仗,馬不停歇又要去打另一個地方,據說那裏有金礦,打下來就能充盈國庫。
「金礦?」
皇后娘娘撐着臉落下一子,「剛打下宜蘭,不整休兵馬便要去打冰天雪地的夏無,他真是既要牛產奶,又不給牛喫草,那頭金礦還沒影子呢,他就想着該怎麼花了。」
我跟着落子,「娘娘,慎言。」
「不怕,他指着我弟弟給他打天下呢,氣量又小,怕聽到我背後編排他,還沒往我這裏插人。」
皇后娘娘笑着喫掉我一子,至此全盤崩散再無回天之力。
我捏着白子回過神,「我輸了。」
收好棋盤,皇后抱着杯茶悠悠嘆了聲。
「阿漓,你說阿凜現在好這麼?」
皇后口中的阿凜全名趙凜,皇后一母同胞的弟弟,比我虛長三歲。
我被皇帝提拔爲內司指派到皇后身邊協助她處理後宮事宜時,曾與他有過幾面之緣。
趙凜十五歲初上戰場便大獲全勝,更因其打法兇殘有了S神的名號。世人初聽覺得此人必凶神惡煞,後班師回朝才驚覺明明是玉面少年郎。
此後叫S神的少了,一提到趙凜都說他是上天賜予大周的少年戰神。
「想必尚好,我站在皇帝身後看到了軍報,將軍問您的安。」
「是嘛,真好。」
我出了皇后宮門,沒回自己的寢殿,反而去了御書房。
皇帝還在看摺子。
「皇后都說了甚麼?」
我跪在地上頭埋得極低,「皇后娘娘思念趙將軍,對您攻打夏無之事頗有微詞。」
「哼,無知婦人,拿下金礦,我北周國力大增,她就惦記自己的兄弟,這樣的人也堪爲國母。」
我沒說話,此時也沒我開口的份。
「朕依稀記得,你與趙凜關係匪淺?」
「見過幾面,未曾說上話。」
「是麼,你下去吧。」
然而我手剛碰到門,皇帝的聲音再次響起,「蘇內司,你會背叛朕嗎?」
我連忙回身跪下,「奴才不敢。」
「爲何不敢?」
我抬起頭,跪的筆挺,讓皇帝看清楚我的臉。
此時我不似一個宮中的諂媚奴才,卻像權貴世家培育出的高門貴女。
我說,奴才的身家是陛下賜予,奴才的父親是您的忠臣,奴才的妹妹是您的愛妃,這還不足以證明嗎?
皇帝擺擺手讓我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