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全家都說江黎是泥溝裏的爛泥,只有我堅持把她拉到陽光下。
後來,這塊爛泥用骨髓給了我第二次生命。
親友們對她的偏見漸漸化解,她成了我最信任的摯友。
甚至連我和周祈七年的戀愛細節,我都毫無保留地跟她分享。
可我怎麼也沒想到,我的毫無保留,成了她插足我感情的攻略。
更讓我絕望的是,當我撞破他們在車裏的纏綿時,我哥只是冷淡地一把將我拽走。
“笙笙,別鬧。”
“黎黎爲了救你連生育能力都受了影響,周祈願意負責是好事。”
“你非要拖着所有人跟你一起受罪才甘心嗎?”
是啊,如果沒有我,他們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我鬆開了死死摳着車門的手指,任由那輛車絕塵而去。
我沒告訴他們,今天我去拿了骨穿報告。
白血病全面復發,無藥可醫。
這具靠她骨髓勉強續命的軀殼,終於要連本帶利地還給她了。
......
“你去哪了?”
我推開別墅大門,客廳裏沒有開大燈。
周祈坐在沙發上捏着眉心。
他的聲音裏帶着濃重的疲憊。
江黎紅着眼眶縮在沙發的另一端。
就在兩小時前。
我隔着車窗,親眼看着他們在這棟別墅外的車庫裏相擁。
我哥沈聿冷漠地捂住我的嘴,強行把我塞進另一輛車帶去兜風。
直到確認我不會鬧事,他才把我放在路邊。
“怎麼不說話。”
周祈抬起頭。
目光落在我蒼白的臉上,眉心皺得更緊。
“黎黎因爲你那會兒的舉動,嚇得回來一直哭。你哥去找你了,你爲甚麼不接他電話。”
我將那份摺疊好的骨穿報告塞進風衣口袋。
換鞋的動作頓了一下。
“沒甚麼好說的。”
“你們繼續。”
我徑直走向樓梯。
江黎突然從沙發上站起來,赤着腳跑過來拉住我的袖子。
她的手很涼,微微發着抖。
“笙笙,對不起。”
“都是我的錯,我不該在車裏情不自禁抱住周祈哥。”
“可是我太害怕了,醫生說我的身體可能隨時會惡化。”
“我只是想借你的未婚夫靠一下,真的只是靠一下。”
她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滿臉都是真誠的愧疚。
“你打我罵我都行,可是你別不理我。我只有你了。”
我看着她攥緊我衣袖的手指。
曾經這雙手長滿凍瘡,是我一點點給她捂熱,塗上名貴的凍瘡膏。
現在這雙手,剛剛撫摸過我未婚夫的臉頰。
我慢慢將袖子從她手裏抽出來。
沒有質問,也沒有發火。
“既然喜歡靠着,以後就一直靠着吧。”
“婚我不結了。”
“周祈歸你。”
空氣詭異地安靜了三秒。
周祈猛地站起身。
他沒有像從前那樣暴怒。
只是用一種極其失望且無奈的眼神看着我。
“沈笙笙,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幽默。”
他走過來,將江黎拉到身後擋住。
“我們七年的感情,你現在就因爲黎黎情緒崩潰時的一個擁抱,輕飄飄地說不結了?”
“我陪你在病牀上熬了七年。你稍微體諒一下正常人的壓力行不行。”
“黎黎爲了救你付出了多大代價,你心裏沒數嗎。”
我靜靜地看着這張臉。
七年前我查出白血病,周祈跪在我病牀前發誓,說會永遠愛我。
現在的他,連跟我多說一句話都覺得是消耗。
大門再次被推開。
我哥沈聿帶着一身寒氣走進來。
看到眼前的僵局,他冷着臉將車鑰匙扔在玄關的櫃子上。
“沈笙笙,你又在鬧甚麼脾氣。”
“我把你放在路邊是讓你冷靜,不是讓你回來繼續甩臉色給人看的。”
沈聿走到江黎面前,低聲安撫了兩句。
隨後轉頭看向我。
“黎黎今天生理痛得滿地打滾。她以前從不痛經的,是因爲抽了骨髓才留下的病根。”
“周祈看她可憐,在車裏抱了她一下怎麼了。”
“你這條命都是她的。你連個男人都要跟她斤斤計較。”
“你甚麼時候變得這麼自私了。”
胃裏翻江倒海的疼。
不知道是白血病復發的併發症,還是被這番話噁心到了。
我嚥下喉嚨裏湧起的腥甜。
目光在他們三人身上掃過。
江黎躲在周祈背後,衝我露出一個討好的怯生生的笑。
嘴裏還在無聲地說着對不起。
“嗯,我自私。”
我點點頭。
扶着樓梯扶手,一步步往上走。
“明天我會把主臥騰出來。”
“你們早點休息。”
沒有歇斯底里的爭吵。
也沒有眼淚。
我的反應顯然出乎了他們的意料。
周祈在樓下叫我的名字。
“笙笙,你把話說清楚。”
他語氣裏透着一絲煩躁。
“你別總是用這種冷暴力對待我。有問題我們就解決問題。”
“我會跟你結婚。黎黎我也不會不管。”
“大家像以前一樣不好嗎。”
我停下腳步。
沒有回頭。
“好。”
“都聽你的。”
我推開房門,落鎖。
將樓下的聲音徹底隔絕。
口袋裏的骨穿報告被攥得發皺。
上面的紅字刺痛了眼睛。
只剩不到一個月了。
足夠了,足夠我把欠他們的一切,一點點剝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