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顧小姐,你這套圖紙賣嗎?”

沈音坐在我工坊的竹椅上,手裏拿着我昨晚剛裝訂好的《魚躍龍門》。

陽光透過木格窗欞打在她的白大衣上,顯得格外刺眼。

程慕白站在她身側,端着一杯剛泡好的黃山毛峯。

那是我的杯子。

“不賣。”

我正在給手裏的竹篾削邊,連頭都沒抬。

“這套圖紙是我準備下個月拿去省裏參賽的。”

沈音翻着圖紙,有些遺憾地嘆了口氣。

“真可惜,我還想買下來用作我們非遺旅遊區的主題視覺呢。”

她抬頭看向程慕白,語氣帶了點撒嬌。

“慕白哥,我真的很喜歡這個設計。”

程慕白把茶杯遞給她。

“音音,喝口水。”

他轉過頭,看向我的眼神裏帶了一絲命令的意味。

“月月,既然沈小姐喜歡,你就把圖紙轉給她吧。參賽的事,明年也可以。”

手中的刻刀險些劃破手指。

我放下竹篾,抬起頭。

“明年?你忘了這項比賽三年才辦一次?”

“只是一個比賽而已,能比得上旅遊區的開發重要嗎?”

程慕白皺起眉頭,語氣裏透出不耐煩。

“沈家這次投資五百萬,整個村子都會受益。你不能只顧着自己的榮譽,要有點大局觀。”

大局觀。

這三個字,他在過去五年裏跟我說過無數次。

讓我把老宅的院子讓出來做村委會倉庫,是大局觀。

讓我無償給村裏的旅遊宣傳畫插圖,是大局觀。

如今,讓我把心血拱手讓給他的新歡,也是大局觀。

“我不賣。”

我重複了一遍,把刻刀收進工具箱。

沈音放下圖紙,站了起來。

“慕白哥,算啦,君子不奪人所好。我們去別家看看吧。”

她善解人意地笑了笑,轉身往外走。

程慕白冷冷地瞪了我一眼,低聲丟下一句:

“顧枕月,你真是不識抬舉。”

他追了出去。

“音音,你等等我。”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們並肩走遠的背影。

口袋裏的錄音筆一直開着,發着微弱的紅光。

中午,我回了一趟家。

剛進院子,就聽到顧連海在堂屋裏打電話。

“沈老闆您放心,慕白這孩子辦事穩妥,音音交給他絕對沒問題。”

“對對對,那個魚燈工坊,明天我就讓那丫頭搬出來。”

“她敢不聽?我是她老子,這村裏的地盤,還輪不到她做主。”

我停在門檻外。

魚燈工坊,是我外婆留給我的唯一念想。

兩間破瓦房,我一點一點修補,刷漆,做到現在這個規模。

顧連海掛了電話,一轉身看到我,嚇了一跳。

“你站在這幹甚麼跟鬼一樣?”

“你要把工坊給誰?”

我盯着他。

他清了清嗓子,眼神有些閃躲。

“甚麼給誰,村裏要統一規劃。沈小姐看中了你那個位置,準備重新翻修,做一個非遺體驗館。”

“那是外婆留給我的房子。”

“甚麼你的我的?房契上寫的是顧家的名字!”

顧連海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你一個女孩子,早晚要嫁人。那些破爛玩意兒趁早收一收,明天就給沈小姐騰地方。”

“我不搬。”

“你不搬也得搬!”

他指着我的鼻子罵。

“要不是因爲你這死丫頭死纏爛打,慕白早就跟沈小姐訂婚了!現在人家不計較,還願意給村裏投資,你還敢在這裏給我擺譜?”

死纏爛打。

原來在他們眼裏,我五年的付出,叫死纏爛打。

我看着顧連海,心裏的溫度一點點降到冰點。

“既然他要跟沈小姐訂婚,那就把我們的婚退了。”

顧連海愣住了。

他沒料到我會說出這句話。

“你說甚麼?”

“我說,退婚。把定親時的聘禮退回去,從此兩清。”

這是我給他們,也是給我自己最後的機會。

只要他們現在點頭,我立馬走人,絕不糾纏。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扇在我的臉上。

顧連海氣得渾身發抖。

“你做夢!你以爲你是誰?想退婚就退婚?”

“你現在退婚,全村人怎麼看慕白?怎麼看我?人家會說我們顧家不知好歹,會說慕白始亂終棄!”

他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噴到我臉上。

“你給我聽好了。婚,可以退。但必須是慕白提出來。必須是你德行有虧,配不上程家。”

“在慕白把事情辦妥之前,你給我老老實實待着。敢去沈小姐面前鬧事,我撕了你的嘴!”

我捂着發燙的臉頰,笑了。

原來如此。

他們不僅要奪走我的一切,還要把所有的髒水都潑在我身上。

只有把我踩進泥裏,程慕白才能乾乾淨淨地去當他的沈家乘龍快婿。

“好。”

我放下手,平靜地看着他。

“我不鬧。”

下午,我去了一趟鎮上的信用社。

查了我名下的那張工資卡。

五萬塊存款,一分沒少。

我把這筆錢全提了出來,轉到了我另一個不常用的外地賬戶裏。

從信用社出來,我接到了蘇蔓的電話。

“月月,你現在有空嗎?”

“怎麼了?”

“我剛在市裏,路過你和程慕白買的那個婚房。”

蘇蔓的聲音有些猶豫。

“我看到裝修公司的車停在樓下,有人在往裏面搬傢俱。”

我心頭一緊。

那套房子,是去年程慕白說要在市裏安家,用他的名義買的。

首付五十萬,我出了十萬。

他說爲了辦貸款方便,只寫了他一個人的名字。

“你等我,我馬上過來。”

一個小時後,我趕到了市裏的那個小區。

上到六樓,防盜門敞開着。

裏面傳來電鑽的聲音和女人的笑聲。

“慕白哥,這個沙發放到靠窗的位置吧,我喜歡曬太陽。”

是沈音的聲音。

我走到門口。

客廳的牆壁,已經被刷成了粉色。

我親自挑的胡桃木地板上,鋪着白色的羊絨地毯。

程慕白正站在客廳中央,指揮着工人搬沙發。

“小心點,別磕着牆。”

他轉頭,笑着對沈音說。

“你喜歡就好。這個陽臺以後可以做成你的畫室。”

我站在門外,看着這個我曾經幻想過無數次未來的家。

“程慕白。”

我出聲叫他。

裏面的笑聲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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