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結婚第二年,妻子楚曼雲在出差途中遭遇空難,機上無人生還。

我抱着三個月大的女兒,在停屍房裏對着一具面目全非的遺體哭到昏厥。

岳母拉着我說:

"曼雲走了,可她的遺志不能斷。她欠的那些生意債,你是丈夫,得替她還。"

從此我扛起了三百萬的債務。

白天在工地打兩份工,晚上去跑代駕到凌晨,二十年沒買過一件新衣服。

女兒懂事得讓人心疼,初中就開始勤工儉學幫我分擔。

我們父女相依爲命,終於在我四十五歲那年還清了所有欠款。

可身體也徹底垮了,積勞成疾,肝硬化晚期。

臨終前,女兒跪在牀邊泣不成聲。

病房門卻突然被推開。

一個穿金戴銀、保養得體的中年女人走了進來。

女兒猛地抬頭,瞳孔地震:"媽......媽?"

楚曼雲看都沒看我一眼,只是淡淡地對女兒說:

"當年那場空難是我安排的假死。"

"我需要他替我還清爛賬,再把你養大。"

我看着那張曾經深愛過的面孔,二十年的辛酸血淚湧上喉頭,化作一口黑血。

再睜眼,我回到了機場大廳,廣播裏剛剛響起那趟航班"失聯"的通知。

......

"去飛往曼谷的七三九航班家屬,請到三號會議室集合......"

機場大廳的廣播機械地重複着這句話。

"清寒,你發甚麼愣?趕緊把字簽了!"

胳膊被人狠狠拽了一把。

我猛地睜開眼,視線從模糊變得清晰。

蘇玉琴正抓着我的手腕,眼裏沒有半點女兒生死未卜的悲痛,只有急切。

她另一隻手把一份文件懟到我臉前。

旁邊站着楚曼雲的合夥人,沈鋒。

沈鋒遞過來一支筆,眼神閃躲。

"清寒,曼雲這次去曼谷談大項目,用公司名義貸了三百萬。現在飛機出事,這筆錢要是成了死賬,公司明天就得被查封。"

"你先把這份債務承接書籤了,保住公司,曼雲要是......要是真回不來,這也是她最後的心血。"

我看着那支懟到胸口的萬寶龍鋼筆。

手背上還能感覺到上一世肝硬化晚期留下的那種深入骨髓的劇痛。

那口黑血彷彿還卡在喉嚨裏,帶着鐵鏽味。

二十年。

我爲了這輕飄飄的三百萬,吃了二十年的剩菜,打了二十年的苦工。

直到死,才知道自己是個純粹的笑話。

見我不接,蘇玉琴急了,用力掐了一下我的手背。

"陸清寒!你老婆都在天上失聯了,你還在這算計這些錢?你良心讓狗吃了?"

"這字你今天必須籤。你是她老公,她欠的債你不還誰還?"

周圍有幾個同樣在等消息的家屬看過來。

有人開始小聲指指點點。

"你看人家親媽急得都快暈了,這丈夫還在猶豫。"

"就是,夫妻本是同林鳥啊。"

前世,我就在這種眼光和道德綁架下,紅着眼接過筆,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時我覺得,我是楚曼雲的丈夫,我該替她守住最後的體面。

我抬起頭,靜靜地看着蘇玉琴。

這張臉,比我記憶中臨死前要年輕很多,沒有那種靠我吸血養出來的油光水滑。

"媽。"

我抽回被她攥紅的手腕。

"航班剛宣佈失聯,連是迫降還是墜毀都沒定論。"

"您不關心曼雲死活,反倒聯合外人,在這逼我背三百萬的債?"

蘇玉琴愣住了。

她沒想到平時那個悶聲不響、任勞任怨的女婿,會當衆頂撞她。

"你......你胡說甚麼!我那是爲了保住曼雲的公司!"

"公司法人是曼雲,股東是沈鋒。"

我轉頭看向沈鋒,語氣平淡。

"要承接債務,也該是沈總這個持股百分之四十的二股東來承接。跟我一個在家帶孩子的全職煮夫有甚麼關係?"

沈鋒臉色變了變,尷尬地推了推眼鏡。

"清寒,話不是這麼說。公司畢竟是曼雲的心血......"

"那你可以報警。"

我打斷他。

"如果曼雲真的挪用公款或者違規借貸,等警方立案,該怎麼查怎麼查。該查封就查封。"

"我不籤。"

這三個字一出,蘇玉琴徹底爆了。

她猛地一拍大腿,直接坐在了機場光潔的地磚上。

"老天爺啊!你睜開眼看看啊!我女兒屍骨未寒,這黑心肝的男人就要分家產不管她的死活啦!"

"楚家造了甚麼孽啊,招了這麼個冷血動物回來!"

她的乾嚎聲在空曠的大廳裏格外刺耳。

更多的目光聚攏過來。

有保安開始往這邊走。

沈鋒低聲勸我:"清寒,你別讓阿姨在外面難看,這字你先簽了,剩下的咱們回去再說行不行?"

"不行。"

我居高臨下地看着地上撒潑的蘇玉琴。

"媽,您要是覺得地磚涼,就繼續坐着。我要去確認乘客名單了。"

說完,我沒有一絲停頓,轉身走向問詢臺。

身後傳來蘇玉琴罵罵咧咧的聲音,但很快就被沈鋒拉住了。

我站在長長的隊伍後,看着玻璃幕牆外陰沉的天空。

楚曼雲當然不會死。

這趟航班上根本沒有她。

她早就用另一本護照,帶着這套現出來的三百萬,飛去了一個沒人認識的熱帶島嶼。

而這份債務承接書,就是她切斷所有後顧之憂的最後一步。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一條微信提示。

我拿出來點開。

是楚曼雲的弟弟,楚亦辰發來的。

"姐夫,聽說我姐出事了?你趕緊把家裏主臥的密碼鎖改了,別讓外人進去偷東西。對了,我姐那個保險櫃密碼多少?我幫她檢查一下。"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扯了一下嘴角。

姐姐剛失聯不到兩個小時。

弟弟連眼淚都沒掉一滴,就已經開始惦記保險櫃了。

這家人,從來都沒把我當過人。

我把手機靜音,放回口袋。

隊伍輪到我了。

"您好,查詢七三九航班乘客信息。楚曼雲,身份證號......"

空乘人員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抬頭看我。

"先生,楚曼雲女士確實在這趟航班的登機名單上。"

"好的,謝謝。"

我點點頭。

登機名單上有她。

說明她過了安檢,但在登機口的最後一刻,她沒有上去。

遊戲該換個玩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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