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硯寒,把那份備用點火線路圖拿給星澈看看。”
第二天早上,工作室的會議桌前。
林慕晚坐在主位,手裏轉着一支鉛筆。
她的視線落在投影屏幕上,那是昨晚預演的參數曲線。
我拉開抽屜,拿出一疊圖紙。
走到蘇星澈身邊,遞給他。
蘇星澈接過圖紙,只看了一眼,就皺起了眉。
“師丈,這個線路佈局太老套了吧。”
他用紅筆在上面畫了一個大大的叉。
“現在都用無線脈衝點火了,這種物理引線不僅笨重,還容易受潮。”
我看着那個鮮紅的叉。
“那是爲了防止無線信號被幹擾準備的物理備份。”
我聲音不大,陳述事實。
“昨晚江邊風大,溼度高。如果是正式比賽,信號一旦被攔截,整個陣列就會啞火。”
蘇星澈撇撇嘴。
他轉頭看向林慕晚。
“師傅,我覺得沒必要這麼麻煩。我的脈衝程序寫得很好,絕不可能出錯。”
林慕晚停下轉筆的動作。
她看着蘇星澈,眼神裏帶着一抹讚賞。
“星澈的想法有創新。”
她轉過頭看我,語氣依舊溫和。
“硯寒,物理備份確實太繁瑣了,會增加發射臺的承重。”
“把備份線路撤了吧,相信星澈的程序。”
我站在原地。
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三年前。
也是在這間工作室的前身,那個簡陋的鐵皮廠房裏。
林慕晚爲了追求極致的煙花升空速度,強行取消了物理安全鎖。
那天晚上,控制檯短路。
火花直接竄進了原料庫。
我衝進去的時候,她正抱着頭跪在地上,雙眼被強光灼傷,甚麼也看不見。
周圍全是連環爆炸的火光。
我用一件浸了水的防火毯死死裹住她。
自己的手卻被倒塌的灼熱鐵架死死壓住。
皮肉燒焦的味道,我到現在都記得。
“安全備份不能撤。”
我看着林慕晚,語氣很平靜。
會議室裏安靜了一瞬。
林慕晚看着我,眉頭微微蹙起。
她從來不對我發脾氣。
她只會用那種無奈又包容的眼神看我,彷彿在看一個固執的孩子。
“硯寒,時代在進步。”
她輕聲說。
“以前的事故是因爲設備落後。現在星澈用的是最新的算法。我們要敢於突破。”
蘇星澈在旁邊接話。
“是啊師丈,你是不是太敏感了?”
他撐着下巴,目光落在我的手上。
我今天沒有戴手套。
那雙佈滿燒傷增生疤痕的手,就這麼暴露在明亮的日光燈下。
“師丈,我知道你以前受過傷,有心理陰影。”
蘇星澈的聲音很清脆,帶着一種不諳世事的直白。
“但是你不能因爲自己害怕,就阻礙師傅拿金獎啊。”
“而且,你這手......看着確實挺嚇人的,要不還是把手套戴上吧,一會投資方要來視察,看到了不太好。”
我看着他。
他眨着眼睛,一臉無辜,彷彿真的是在好心建議。
我轉頭看林慕晚。
她在看屏幕上的參數,似乎沒有聽到蘇星澈的話。
或者聽到了,但覺得無關緊要。
“硯寒。”
她敲了敲桌子,打斷了沉默。
“去把接待室的咖啡機清洗一下。陳總一會要來。”
她沒有看我的手。
也沒有讓我戴上手套。
她只是自然地,把我從這個技術討論的場合裏剔除出去。
“好。”
我轉身走出會議室。
接待室在走廊盡頭。
我站在水槽前,擰開水龍頭。
冷水沖刷着手背上的疤痕。
這雙手,曾經也是能畫出最精密點火圖紙的手。
林慕晚曾經握着這雙手說,硯寒,你就是我的繆斯。
現在,它們連端咖啡都嫌礙眼。
清洗完咖啡機,我回到工位。
剛坐下,林慕晚從會議室走出來。
她走到我桌前,遞給我一張黑金色的請柬。
“今晚有個行業晚宴,陳總攢的局。”
她聲音溫和。
“你晚上早點回家休息吧。”
我看着那張請柬。
“你不帶我去?”
林慕晚笑了笑。
她伸手理了理我的領子。
“這種應酬很無聊,全是抽菸喝酒的。你身體不好,聞不了煙味。”
蘇星澈從她身後冒出頭。
他手裏拿着另一張同樣的請柬。
“師丈你放心吧,我會照顧好師傅的!”
他晃了晃手裏的卡片。
“師傅說今晚要帶我見見世面,多認識幾個大牛。”
我看着林慕晚。
“你要帶他去。”
不是疑問句。
林慕晚點點頭。
“星澈需要積累人脈,他以後的路還長。”
她看着我,眼神真摯。
“你只需要在家好好的就行,外面這些亂七八糟的事,交給我。”
多動聽的情話。
把你留在家裏,是心疼你。
把別人帶在身邊,是提攜後輩。
我把視線從她臉上移開,落在電腦屏幕上。
屏幕上是我正在瀏覽的一封英文郵件。
是倫敦皇家藝術學院的進修邀請函。
“好,你們去吧。”
我握住鼠標,點開了那封郵件的回覆框。
林慕晚滿意地笑了。
“那你下班去挑一塊好看的手錶,算我送你的禮物。”
“不用了,我還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