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這輩子做過最後悔的事,就是去酒店捉姦。
我把三歲的兒子鎖在車裏,導致他被妻子季婉的死對頭擄走。
好兄弟宋宴爲了救他,被歹徒折磨致死,兩人雙雙殞命。
我深陷內疚,痛不欲生。
妻子季婉也悔恨不已,在葬禮後遠赴五臺山,帶髮修行。
四年後的清明,我照例去祭拜。
下山路上,我偶然撞見一個酷似兒子的男孩。
我紅着眼跟過去,心酸地想,兒子若活着,也該這般高了。
可下一秒,男孩撲進一個男人懷裏,脆生生地喊:“爸爸!”
男人轉過頭,竟是我死去四年的好兄弟宋宴!
不等我回神,一個女人笑着走近,自然地攬住宋宴的腰。
竟是我遁入空門的妻子季婉!
男孩仰頭問:“媽媽,你爲甚麼非要住在廟裏?”
季婉摸摸他的頭:
“爲了你和爸爸的安全啊。要是讓那個瘋男人知道真相,你們就有危險了。”
宋宴柔聲道:“阿婉,辛苦你裝這麼久了。”
我死死攥着白菊,花莖刺破手心。
原來我祭拜了四年的兩座墳。
一座是空的,一座是假的。
......
“沈......辭?”
宋宴的聲音帶着微不可察的顫抖。
他臉上的溫和笑意還未完全褪去,就那麼僵在了眼角。
那雙曾經滿是無辜的眼睛裏,此刻只剩下毫無掩飾的驚恐。
男孩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
他縮回宋宴懷裏,怯生生地看向我。
那是我的兒子。
是我無數個日夜在夢裏哭着找尋的兒子。
他長高了,臉頰有了肉,穿着剪裁考究的定製童裝。
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空氣像是在瞬間被抽乾了。
我站在離他們不到三米的地方,腳底像生了根。
手裏的白菊被攥得變了形,汁液混着血水黏在掌心。
但我感覺不到疼。
季婉的反應比宋宴快得多。
她臉上的笑意在看清我的那一秒,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冷漠的防備。
她大步跨上前。
用一個極其自然且充滿保護欲的姿態,將宋宴和孩子擋在身後。
這個動作刺痛了我的眼睛。
四年前,她也是這樣擋在歹徒面前,紅着眼求他們放過宋宴。
當時我以爲那是出於道義。
現在看來,那是本能。
“你怎麼會在這裏?”
季婉率先開了口。
她的語氣平靜得令人髮指,沒有半點謊言被戳穿的慌亂。
甚至帶着一絲被打擾的不悅。
我看着眼前這個女人。
她沒有剃度,頭髮打理得一絲不苟。
身上穿着昂貴的深色大衣,哪裏有半分青燈古佛的清苦。
所謂的帶髮修行,不過是遠離我、方便金屋藏嬌的完美藉口。
“我不該在這裏嗎?”我輕聲問。
我的聲音啞得厲害,像是含着一把沙子。
“今天清明。”
我盯着她的眼睛。
“我剛給你們守了四年的空墳燒完紙。”
季婉的眉頭皺了起來。
她眼底閃過一抹隱祕的煩躁。
“阿辭,你冷靜一點。”
她刻意壓低聲音,語氣裏透着我曾經無比熟悉的包容。
“這裏是公共場合,會嚇到孩子。”
孩子。
她居然有臉跟我提孩子。
我看着躲在她腿後的男孩。
男孩的五官像極了季婉,眼睛卻像極了宋宴。
以前我從未仔細端詳過。
只覺得那是季婉十月懷胎爲我生下的親骨肉。
如今這血淋淋的現實擺在面前,連五官都在嘲笑我的愚蠢。
“嚇到孩子?”
我扯了扯嘴角,一點笑意都沒有。
“他是我的兒子,他憑甚麼怕我?”
我往前邁了一步。
宋宴嚇得往後退,死死捂住男孩的眼睛。
“阿辭,對不起......”
宋宴的聲音帶上了哭腔。
他從季婉身後探出半個身子,眼眶紅紅地看着我。
“我們不是故意要瞞你的。”
“當年你受了那麼大的刺激,醫生說你有重度抑鬱的傾向。”
“阿婉是爲了保護你,纔出此下策的。”
保護我。
多感人啊。
爲了保護我,讓我活生生承受喪子之痛。
爲了保護我,讓我在自責和愧疚中熬過四年地獄般的日子。
我看着他那張清俊無害的臉。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宋宴,你半夜不會做噩夢嗎?”我盯着他。
宋宴臉色慘白,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季婉徹底冷下臉。
她伸手摟住宋宴的肩膀,將他重新護在懷裏。
“夠了,沈辭。”
她的耐心似乎耗盡了。
“阿宴當年爲了救孩子受了多大的罪,你不是不知道。”
“如果不是他命大,現在那座墳就不是空的。”
她看着我,眼神裏帶着一種高高在上的審視。
“讓你以爲他們死了,你還能保留一絲清淨。”
“如果讓你知道真相,以你當年那種歇斯底里的瘋樣,你一定會做出傷害阿宴和孩子的事。”
我站在原地,一動沒動。
寒風颳過山道,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
原來在她眼裏,我是個隨時會發瘋的潛在加害者。
而騙了我四年的他們,反倒成了忍辱負重的受害人。
“季婉。”
我看着她,聲音輕得快要碎在風裏。
“你們真讓我噁心。”
季婉的下顎緊繃。
她沒有再反駁,只是冷冷地看了我一眼。
“既然你都看到了,晚點我會讓律師聯繫你。”
她抱起孩子,牽住宋宴的手。
“回去吃藥吧,你的病不能受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