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一九七九年的大雪天,我被全村人死死堵在打穀場。

大隊長將賬冊狠砸在我臉上,破口大罵:

“爲了弄錢買回城指標,你個女知青竟敢偷村裏買拖拉機的兩千塊公款!”

羣情激憤,社員們揮舞着鐵鍬要拉我去遊街。

大隊長的兒子趁機湊近,陰惻惻地要挾:

“只要你肯嫁我,我就替你求情。”

我凍得渾身發僵,剛要解開軍大衣任憑搜身以證清白,

眼前卻猛地浮現幾行字跡:

【絕對不能搜!大衣夾層昨晚就被他們塞了贓款!】

【上一世你急於自證主動脫衣,不僅坐實偷竊,還被污衊作風敗壞,最終受辱懸樑自盡。】

我解釦子的手指倏然頓住。

深吸了一口冷氣,看着大隊長那副正義凜然的嘴臉,我輕笑出聲。

“大隊長料事如神,那兩千塊錢,確實是我拿的。”

......

周圍的叫罵聲戛然而止。

打穀場上只剩下呼嘯的北風,和雪花砸在臉上的沙沙聲。

所有人都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大隊長趙富貴先是一愣,隨即臉上泛起掩飾不住的狂喜。

他往前邁了一步,指着我的鼻子拔高了音調。

“鄉親們都聽見了吧!這可是她親口承認的!”

“我們前溝村怎麼出了你這麼個手腳不乾淨的毒瘤!”

趙強從他爹身後擠出來,搓着手,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大衣領口。

“知晚啊,你早認不就行了。”

“只要你現在點個頭,答應給我當媳婦,這事兒我跟我爹求個情,就算咱們老趙家的內部矛盾了。”

我看着這對父子的醜惡嘴臉,手指在軍大衣的口袋裏慢慢攥緊。

前世的記憶像冰碴子一樣扎進腦海。

那時的我被全村人圍堵,急於證明清白,主動解開大衣讓他們搜身。

結果,那沓印着農信社封條的連號大團結,就這麼從我大衣內側的破洞裏掉了出來。

百口莫辯。

我在全村人的唾罵聲中,被趙強強行拖回了家。

爲了堵住我的嘴,他們把我關在冰窖一樣的地窖裏,餓了三天三夜。

直到我受不了屈辱,用一根麻繩結束了自己二十歲的生命。

再睜眼,我又回到了這個漫天大雪的打穀場。

我垂下眼,把翻湧的恨意壓在心底。

“錢是我拿的沒錯。”

我抬起頭,直視着趙富貴的眼睛。

“可是大隊長,我有一件事怎麼也想不明白。”

趙富貴皺起眉,眼神有些警惕。

“你少在這兒耍花招!拿了就是拿了,趕緊把錢交出來!”

我沒理他,聲音在風雪中顯得格外清晰。

“你昨天開會在廣播裏說,買拖拉機的錢剛從公社提回來,鎖在大隊部的鐵皮保險櫃裏。”

“那保險櫃是公社配發的,全村上下,只有你腰上掛着那唯一的一把銅鑰匙。”

周圍的社員們互相看了一眼,竊竊私語起來。

我往前走了一步,逼視着他。

“我一個連大隊部院子都進不去的下鄉知青,是怎麼越過你,隔空把那兩千塊錢從保險櫃裏拿走的?”

“難道是我會穿牆術,還是大隊長你,主動把鑰匙交給了我?”

趙富貴的臉色瞬間僵住了。

人羣中響起了幾聲質疑。

“是啊,那鐵皮櫃結實得很,沒鑰匙誰打得開?”

“許知青平時都在後山砍柴,她哪有機會靠近大隊部?”

趙富貴暗罵了一聲,猛地一拍大腿。

“你少在這兒血口噴人!那保險櫃的鎖眼上有撬動的痕跡!”

“肯定是你趁着半夜沒人,拿鐵絲把鎖給撬開了!”

他指着我凍得通紅的手。

“你個城裏來的女娃娃,心眼子多得很,誰知道你偷偷學了甚麼下三濫的手段!”

我看着自己那雙佈滿凍瘡甚至有些變形的手。

下鄉這三年,爲了攢夠回城的工分,我每天天不亮就上山。

三九天裏,我連一雙完整的棉套袖都沒有,全靠一雙手在冰雪裏刨樹根。

手上的口子裂了又結痂,結痂了又裂開,連拿筷子都直哆嗦。

這樣的手,能用一根細鐵絲去撬開公社配發的精密銅鎖?

眼前忽然閃過一行冷冰冰的字跡。

【別順着他的話自證手傷。】

【他馬上就會咬定是你找了同夥,甚至會把隔壁村那個有前科的二流子扯進來,毀你清白。】

【直接問他作案工具。】

我深吸了一口冷氣,把手揣回兜裏。

“大隊長,既然你說我是撬鎖的,那作案工具呢?”

“打穀場這麼多人,大家可以去大隊部看看,鐵絲撬鎖,地上總得留點鐵屑或者劃痕吧?”

“要是連一點痕跡都沒有,您這憑空污衊的本事,可是比我撬鎖的本事大多了。”

趙強的眼神陰沉下來。

他忽然向前跨了一步,伸手就要扯我的領子。

“你個臭娘們兒,死到臨頭還敢頂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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