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海島跳傘那天,我的主傘在半空中纏線了。
我拼命拉備用傘繩,對講機裏全是風聲。
女友陸晚吟和發小蔣衍就在我上方十幾米。
一個紅色傘包,一個黃色頭盔,我認得很清楚。
我對着他們打出求救手勢。
蔣衍卻忽然在空中晃了晃身體。
陸晚吟立刻朝他飛過去。
對講機裏傳來她的聲音:
"衍哥出了狀況,我先護着他。"
"你不是考過證嗎?自己先處理。"
下一秒,耳邊只剩下呼嘯的風。
我看着高度表瘋狂下降,手心被傘繩勒出血。
最後是教練冒險貼近,替我割斷纏線。
落地時,我摔在沙地上,心跳如鼓。
陸晚吟正蹲在蔣衍面前,替他摘頭盔。
蔣衍拍着胸口說:
"我剛纔真的嚇死了,還好有你在我身邊。"
陸晚吟抬頭看我:
"你臉怎麼這麼臭?不是沒事嗎?"
我沒說話。
只是讓教練調出運動相機回放。
畫面裏,蔣衍看見我的求救後,故意鬆開了平衡帶。
而陸晚吟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
我摘下手上的情侶戒,放在降落傘包上。
剛纔那一百秒,是我離死亡最近的時候。
也是我最後一次,爲她降落。
......
"你手怎麼了?"
教練蹲在我面前,語氣比陸晚吟緊張十倍。
我低頭看,掌心被傘繩勒出兩道血痕,皮翻着,沙粒嵌進肉裏。
疼是疼的,但沒有心裏那股勁兒疼。
教練拿酒精棉擦我傷口的時候,陸晚吟走過來了。
她手裏拿着兩瓶水,一瓶遞給蔣衍,另一瓶夾在腋下。
"教練,他沒事吧?"
教練頭也沒抬。
"主傘纏線,高度表降到四百米纔打開備用傘,你說有沒有事?"
陸晚吟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那不是處理好了嗎?"
她把腋下那瓶水遞給我,瓶身已經被體溫捂熱了。
"喝點水,別嚇自己。"
我沒接。
蔣衍從後面走過來,臉色有些發白,聲音低沉了幾分。
"落笙,你還好吧?剛纔我在空中突然失去平衡,整個人都僵了,要不是晚吟拉住我,我可能比你還慘。"
他說這話的時候,手搭在陸晚吟胳膊上。
五根手指,一根都沒松。
我看着他的手,又看了一眼教練手裏還沒關掉的運動相機。
屏幕上定格着蔣衍在空中鬆開平衡帶的畫面。
動作很小,但很清楚。
"蔣衍,"我開口,嗓子啞得厲害,"你剛纔是怎麼失去平衡的?"
他眨了眨眼。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氣流太大了。"
"你不是考過A證嗎?"
我盯着他。
"A證考覈裏有一項叫緊急姿態恢復,你忘了?"
蔣衍的眼神閃了一下。
很快又垂下眼,抿着嘴不說話。
"落笙,你這話甚麼意思?你覺得我是故意的?"
陸晚吟皺眉,擋在他前面。
"沈落笙,你夠了。"
她叫我全名。
從交往到現在,她只在生氣的時候叫我全名。
"衍哥剛纔嚇成那樣,你不關心就算了,還在這陰陽怪氣?"
"我差點死了。"
我說。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從牙縫裏擠出來。
陸晚吟看着我,表情像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小孩。
"你不是沒死嗎?"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海風剛好停了一秒。
安靜得我能聽見自己血往下滴的聲音。
教練站起來,把急救箱合上。
"這位女士,他的高度表數據我存了,最低降到三百八十米才成功開傘。"
"再晚兩秒,你現在站的地方就是事故現場。"
陸晚吟張了張嘴,沒說話。
蔣衍拉了拉她的袖子。
"晚吟,別吵了,落笙可能是嚇到了,讓他緩緩。"
他轉頭看我,表情裏帶着恰到好處的擔憂。
"落笙,我知道你害怕,但你不能因爲害怕就怪到我頭上,對不對?"
我低下頭,看着自己掌心的傷口。
血已經凝住了,和沙粒混在一起,像一塊劣質的琥珀。
我沒有再說話。
不是因爲我被說服了。
是因爲我忽然發現,這場對話裏,我是唯一一個需要自證清白的人。
差點死的人要證明自己不是在無理取鬧。
而故意鬆開平衡帶的人,只需要裝出一副無辜的樣子。
教練遞給我一張表格。
"事故報告,籤個字。"
我簽完名,把筆還給他。
起身的時候膝蓋發軟,教練扶了我一把。
陸晚吟站在三步外,手插在口袋裏。
蔣衍站在她旁邊,低聲說:
"我腿還在抖。"
陸晚吟拍了拍他的肩膀。
"沒事了,回去我給你煮薑湯。"
我拎起自己的揹包,沙子從拉鍊縫裏漏出來。
走出十幾步,我聽到身後蔣衍的聲音。
"落笙,等等我們啊,一起回去嘛。"
語氣自然極了。
像甚麼都沒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