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顧行舟第一次讓我失望時，我只是去城隍廟重新求了一把同心鎖。
舊的那把，是我們定親時掛在姻緣樹上的。
銅鎖成雙，寓意同心同命，百年不離。
他說，只要鎖還在，我們就永遠是一一對。
後來他陪青梅去看花朝節，忘了我們的成婚紀念；
後來他把我繡了半月的錦囊送給旁人；
後來他甚至爲了哄那女子開心，親手摘下我鎖在樹上的那隻舊鎖，換成了她的名字。
我沒有去爭。
只是每次他傷我一次，我就去敲一下新鎖。
鎖面被磨得發白，鎖釦也慢慢鬆了。
別人都說我像是被馴順了，連質問都不會了。
只有我清楚，我不是不問，是在等。
等那把同心鎖徹底鬆開。
等顧行舟把最後一點體面也耗完。
那日，他又爲了她頂撞我，說她無依無靠，我該大度。
我低頭看着掌心裏那把已經裂了紋的銅鎖，忽然輕聲道：
“是啊。”
“鎖都碎了，人也該散了。”
......
“聽瀾，你一個人站在樹下嘟囔甚麼？”
顧行舟的聲音從庭院月亮門外傳來，帶着一絲漫不經心。
我收攏掌心，將那把滿是裂痕的銅鎖籠在袖中，轉過身。
他大步走進來，手裏提着一個精緻的八角食盒。
身後跟着沈初微。
她穿着一身水綠色的裙衫，髮髻上插着一支成色極好的白玉蘭簪子。
那是上個月，顧行舟在萬寶閣花了五百兩銀子買下的原石。
當時他說，這玉料溫潤，最適合給我打一套頭面，做新婚賀禮。
現在，它戴在了沈初微的頭上。
“買了你最愛喫的那家糕點。”
顧行舟將食盒放在石桌上，熟練地掀開蓋子。
“趁熱喫。”
我走過去，看了一眼盒子裏碼得整整齊齊的糕點。
三層。
第一層是雲片糕。
第二層是綠豆冰糕。
第三層是棗泥酥。
沒有一樣是我愛喫的。
我喫雲片糕會起紅疹，這是我們定親第一年他就知道的事。
“我不喫這些。”我收回視線。
顧行舟倒茶的手頓了一下。
“你不是最喜歡城東那家的點心嗎？”
“城東那家出名的是桂花糖糕。”
他愣住了。
沈初微適時地往前走了一步，怯生生地開口。
“姜姐姐別怪顧大哥，是我說想喫雲片糕，顧大哥才順路買的。”
順路。
城東的鋪子，離城南的顧府隔了半座京城。
他特意繞了半座城，去買了她愛喫的點心，卻告訴我是給我買的。
“沒怪他。”
我平靜地看着那碟雲片糕。
“既然是你愛喫的，你拿去喫吧。”
“這怎麼行？”沈初微連忙擺手，眼眶卻紅了，“這是顧大哥特意買給姐姐的，我若吃了，姐姐心裏定然不痛快。”
她看向顧行舟。
“顧大哥，你快哄哄姐姐，都怪我嘴饞。”
顧行舟皺起眉頭，看向我的眼神帶了幾分不贊同。
“聽瀾，初微不過是順口提了一句，你何必給她臉色看？”
“我沒有給她臉色。”
“你連一口都不肯喫，還不是在鬧脾氣？”
他把一碟雲片糕推到我面前。
“就當是陪初微嚐嚐，她一個人喫不完。”
我看着眼前潔白的糕點，聞着那股讓我喉頭髮緊的糯米香。
“我喫雲片糕會起疹子。”
顧行舟的動作僵住了。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似乎在回想甚麼。
片刻後，他移開視線，語氣有些生硬。
“太久沒見你起過疹子，我忘了。”
忘了。
因爲過去三年，爲了不讓他掃興，我再也沒有碰過任何帶有糯米的東西。
我不喫，他便覺得我沒有這個忌諱。
“不要緊。”
我把那碟雲片糕推還給沈初微。
“沈姑娘多喫些。”
沈初微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只能求助地看着顧行舟。
顧行舟嘆了口氣，把糕點重新放回食盒裏。
“行了，不喫就不喫，一件小事，值當你們在這推來讓去？”
他理了理袖口。
我這才注意到，他腰間掛着的香囊換了。
原本我給他繡的那個蒼竹香囊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繡着並蒂蓮的粉色香囊。
針腳不算細密，甚至有些歪扭。
“你的香囊呢？”我問。
顧行舟低頭看了一眼，眼神閃躲了一下。
“前幾日不小心弄丟了。”
“丟在哪了？”
“不記得了，大約是騎馬的時候掉了吧。”
沈初微低着頭，手指絞着帕子，聲音細若蚊蠅。
“姜姐姐，那香囊是我昨日繡給顧大哥的，看他腰間空着，便隨手打發了時間。”
隨手打發時間，繡的卻是並蒂蓮。
“挺好的。”我點點頭。
“你別多想。”顧行舟立刻接話，“初微就是小孩子心性，覺得好玩罷了。你要是介意，我摘下來就是。”
他伸手去解香囊的繫帶。
動作很慢。
似乎在等我開口阻攔。
“不用摘。”
我轉過身，走向屋門。
“戴着吧，挺襯你的。”
身後傳來顧行舟如釋重負的聲音。
“我就說聽瀾最大度，不會跟你計較這些小事的。”
我走進內室，關上房門。
從袖中拿出那把裂紋斑駁的同心鎖。
走到妝臺前，拿起一柄黃銅鎮紙。
對着鎖釦的地方，輕輕敲了一下。
“咔”的一聲輕響。
鎖釦又鬆了一分。
這是第八次了。
我把同心鎖放進木匣子裏，上了鎖。
門外，沈初微的丫鬟葉凌冬正在跟我的丫鬟林挽秋搭話。
“林姐姐，少爺對我們家姑娘真好，連買個點心都記得姑娘的口味。”
“那是順路！”林挽秋氣急敗壞。
“順路也能買到心坎裏，那是緣分。”
我推開窗，看着院子裏還在說笑的顧行舟和沈初微。
“挽秋。”
“姑娘？”
“把昨日新送來的那套茶具，賞給葉凌冬吧。”
“姑娘！那可是少爺特意給您尋來的雨過天青窯！”
“別人用過的東西，我嫌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