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綁匪的刀抵住我的大動脈,逼我撥通母親的電話。
“媽,救我......”
電話那頭傳來毫不掩飾的嫌惡。
“你弟弟才擦破點皮,你就裝綁架爭寵?趕緊死在外面!”
嘟,電話被無情掛斷。
刀鋒劃破頸側,鮮血順着衣領往下淌。
我終於明白,十五年的討好,換不來她半點心疼。
我絕望閉眼等死,樓下卻響起刺耳的警笛。
大批特警破窗而入,瞬間將綁匪按進泥水。
視線模糊中,幾天前被我當騙子趕走的中年人衝下勞斯萊斯。
S伐果斷的財閥沈雲霆,雙膝重重砸進我的血泊。
他死死捂住我的傷口,猩紅着眼卑微哀求。
“見微,別睡,爸爸找了你十五年,求你別拋下爸爸。”
1
“家屬呢?病人頸部縫合十二針,需要家屬簽字。”
護士拿着病歷本,站在病牀前左右看了看。
我躺在重症觀察室的病牀上,麻藥的勁兒剛過,喉嚨幹得像吞了把沙子。
我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護士嘆了口氣,低頭翻看記錄。
“剛纔給你緊急聯繫人打過電話了。你媽說你弟弟手腕擦破了皮,正忙着帶他掛急診,讓你自己先挺一挺。”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白熾燈,眼睛酸得厲害。
脖子上的紗布裹得很緊,每一次呼吸都能扯動傷口,疼得人發懵。
可這種疼,遠比不上電話裏那句“趕緊死在外面”來得真切。
病房門被推開。
沈雲霆穿着一件沾滿泥水的高定襯衫走了進來。
他身後跟着兩名警察。
“見微,醫生說傷口沒傷到動脈,沒事了。”
他走到牀邊,聲音繃得很緊。
他把沾着血的工牌和一條舊項鍊,輕輕放在牀頭櫃上。
項鍊內側有一串模糊的數字編號。
“這是你出生時,醫院保溫箱的編號。”
他拉過椅子坐下,雙手交握,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
“幾天前我在護理院門口攔住你,說要帶你去做親子鑑定,你以爲我是騙子。”
我轉過頭,沒接話。
十五年來,周秀蘭一直告訴我,我是被親生父母扔在垃圾桶旁邊的賠錢貨。
我把這當成了事實,所以對任何試圖靠近的“親人”都充滿戒備。
警察走上前,拿出一個筆記本。
“沈見微,綁匪已經落網。我們在他們的手機裏,發現了一些東西。”
警察翻開幾頁打印出來的資料。
“綁匪清楚你的夜班表,知道你租住的小區門禁密碼,甚至連你幾點去倒垃圾都一清二楚。”
我愣了一下。
這些信息,我只發在周家的家庭羣裏。
因爲周秀蘭總說怕我在外面惹事,要求我每天報備行程。
警察繼續說:“綁匪的聊天記錄裏有一句原話。‘她弟說了,這丫頭最聽家裏人的話,嚇唬一下就能拿錢’。”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手背上的滯留針扯得生疼。
我嚥了咽口水,喉嚨裏泛起一股血腥味。
病房門再次被推開,走廊裏的嘈雜聲湧了進來。
周秀蘭扶着周嘉樹走了進來。
周嘉樹的手腕上貼着一塊創可貼大小的紗布,正低頭玩着手機。
周秀蘭連看都沒看我脖子上的紗布一眼。
她快步走到牀前,把一張紙拍在被子上。
“見微,趕緊把這個簽了。”
我低頭看去,標題是四個加粗的黑體字——自願和解。
“小樹還年輕,就是交友不慎,你別讓他沾上案子。”周秀蘭催促道。
她把筆塞進我手裏,力道大得幾乎戳破我的手背。
我看着她那理所當然的神情,只覺得荒唐。
“他把我賣給綁匪,你讓我和解?”
周秀蘭皺起眉,語氣裏滿是不耐煩。
“你這不是好好的嗎?醫生都說了,縫個十幾針就長好了。”
她指着周嘉樹。
“小樹從小身體就不好,他要是被關進去,那是會要命的!”
沈雲霆猛地站起身,椅子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
“把她的路線賣給綁匪,這叫交友不慎?”
他盯着周秀蘭,眼神冷得嚇人。
周秀蘭被他看得縮了縮脖子,卻還是硬着頭皮頂了回去。
“這是我們周家的家事,你一個外人插甚麼嘴!”
她轉頭看向我,拔高了聲音。
“沈見微,你今天必須把字簽了,不然你以後就別認我這個媽!”
2
我捏着那支筆,塑料筆桿在掌心硌出一道白印。
周秀蘭把保溫桶放在桌上,擰開蓋子。
上層是熱氣騰騰的排骨粥,肉香在病房裏散開。
她盛了一碗,小心翼翼地端給周嘉樹。
“小樹,趁熱喫,流了那麼多血,得好好補補。”
我的那份醫院營養餐放在窗臺上,早就涼透了。
周秀蘭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單據,塞進我手裏。
“這是小樹剛纔做檢查的單子,二百六十八。你回頭把錢轉給我。”
我看着那張單據,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他只是擦破皮。”我聲音沙啞。
周秀蘭拉下臉,把碗重重擱在桌上。
“要不是因爲你惹上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小樹能受驚嚇嗎?這錢不該你出?”
她轉頭看向旁邊的警察,換了一副討好的笑臉。
“警察同志,這都是誤會。綁匪肯定是找錯人了,我們家見微平時老實巴交的,哪有錢給他們綁?”
她指了指我。
“見微,你快跟警察說,這事跟小樹沒關係,就是個誤會。”
警察沒理她,直接看向周嘉樹。
“周嘉樹,我們查了綁匪的賬戶流水。”
周嘉樹端着粥的手抖了一下,幾滴粥濺在手背上。
“綁架發生前一天晚上,你的賬戶收到一筆兩萬元的債務減免確認。”
警察把一張流水單放在桌上。
“備註寫的是‘沈家女兒路線費’。你欠了三十八萬賭球債,對吧?”
病房裏安靜得能聽見輸液管滴水的聲音。
周嘉樹嚥了口唾沫,往周秀蘭身後躲了躲。
“我......我不知道他們會綁架她。”
他聲音發虛,不敢看我。
“我就是把她的工作地點和下班時間給了債主,我以爲他們最多就是找她借點錢。”
他抬起頭,理直氣壯地看着我。
“姐,你以前不也幫我交過學費嗎?這次就當再幫我一次怎麼了?”
沈雲霆冷笑一聲,拿出手機。
“警察同志,我要求立刻對他採取強制措施。”
周嘉樹急了,一把抓住周秀蘭的胳膊。
“媽!你救救我!是他們看見那輛勞斯萊斯以後自己改的主意的,跟我沒關係!”
周秀蘭一把將周嘉樹護在身後。
“見微,你說話啊!你真要眼睜睜看着你弟弟坐牢嗎?”
她指着我的鼻子。
“你喫我們家喝我們家十五年,現在讓你幫點小忙你都不肯?”
我看着她,只覺得一陣陣發冷。
“我被綁匪拿刀抵着脖子的時候,給你打過電話。”
我盯着她的眼睛。
“你當時是怎麼說的?”
周秀蘭眼神閃躲了一下,隨即又理直氣壯起來。
“我當時正忙着帶小樹看病,哪顧得上接你那些爭寵的電話!”
她伸手去扯我手裏的筆。
“趕緊籤!別給臉不要臉!”
沈雲霆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將她甩開。
“她不籤。”
沈雲霆看着周秀蘭,一字一句。
“你再碰她一下,我保證周嘉樹不僅要坐牢,還要把牢底坐穿。”
周秀蘭被他的氣勢鎮住,不敢再動手。
她咬着牙,指着我。
“好,好得很!沈見微,你長本事了!”
她拉起周嘉樹就往外走。
“等你腦子清醒了我們再來談。這字你不籤,以後就別回這個家!”
門被重重摔上,震得窗玻璃嗡嗡作響。
我看着那張自願和解書,慢慢把它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3
第二天,警察再次來到病房。
周嘉樹在審訊室裏交代了更多細節。
“他承認,沈先生第一次來找你時,他就記下了車牌號。”
警察翻開筆錄。
“他把勞斯萊斯的照片發給了債主,吹噓你可能是沈家走失的千金,油水很大。”
我靠在枕頭上,聽着這些話,只覺得荒謬。
他爲了自己那三十八萬的賭債,毫不猶豫地把我擺上了貨架。
牀頭櫃上放着一張護理學院的宣傳頁。
那是五年前,我和周嘉樹同時收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周秀蘭塞給我的。
“家裏只供得起一個,你是姐姐,去護理院做護工吧,早點掙錢養家。”
我去了護理院,周嘉樹拿着我的第一年工資去上了學。
兩年後他嫌苦退學,那筆學費也成了我該還的債。
這五年,我住在六人宿舍,夜班補助全轉進了周秀蘭的卡里。
整整十四萬六千塊。
每次轉賬,她都說:“先借給小樹,等他穩定了就還你。”
我以爲我是在報答養育之恩,原來我只是他們家的一張長期飯票。
下午,周秀蘭又來了。
她這次沒帶喫的,直接把一份病歷甩在牀上。
“小樹從小就有哮喘,這是他小時候的住院記錄。”
她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他要是被關進去受審,發病了誰負責?你們姐弟倆的命,你讓我怎麼選?”
我看着那份泛黃的病歷,沒有說話。
“見微,媽求你了。”她突然放軟了聲音,眼眶泛紅。
“你就去跟警察說,是你自己把行程泄露的,跟小樹沒關係。大不了,那十四萬六千塊,媽以後慢慢還你。”
我抬起頭,看着她那張熟悉的臉。
“如果被刀架在脖子上的是周嘉樹,你也會讓他和解嗎?”
周秀蘭愣住了,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問。
“你這叫甚麼話?小樹怎麼可能惹上那種人!”
她煩躁地擺擺手。
“反正你現在也沒事,縫了十幾針總能長好。小樹進去了,命就沒了!”
沈雲霆推門進來,手裏拿着一份文件。
他走到牀前,把文件遞給我。
“親子鑑定的加急申請已經批了,護士馬上來採樣。”
周秀蘭一聽,立刻急了。
“甚麼親子鑑定?我不許做!她是我撿回來的,跟你們沈家沒關係!”
沈雲霆沒理她,從口袋裏拿出一張泛黃的尋人啓事。
“十五年前,她走失那天,穿的是紅色針織衫。”
他把尋人啓事舉到周秀蘭面前。
“當年車站的登記冊上,最後帶走那個紅衣女孩的人,就姓周。”
周秀蘭的臉色瞬間變了。
她往後退了一步,眼神閃躲。
“甚麼紅衣女孩,我聽不懂。她就是我從路邊撿來的棄嬰。”
她抓起包,逃也似的往外走。
“等你腦子清醒了我們再來談。”
護士走進來,用棉籤在我的口腔內側颳了刮。
沈雲霆看着我,聲音放得很輕。
“見微,最多明天下午,結果就能出來。”
我看着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在這個結果出來之前,我甚至不敢去期待甚麼。
期待落空的滋味,我這十五年已經嘗夠了。
4
第二天中午,周秀蘭準時出現在病房。
她手裏提着一個大號的保溫桶。
她把保溫桶放在桌上,擰開蓋子。
上層是滿滿的紅燒排骨,下層是半碗寡淡的白粥。
她把排骨拿出來,走到病房門口,遞給等在外面的周嘉樹。
然後端着那半碗白粥走到我面前。
“醫生說你傷了脖子,喫流食好。”
她把勺子塞進我手裏,拉過椅子坐下。
“見微,媽想了一晚上。這事咱們各退一步。”
她從包裏拿出三份打印好的文件,擺在牀頭。
“第一,你跟警察說,小樹只是跟朋友隨口提了你的住址,對綁架的事完全不知情。”
我沒接勺子,盯着她。
“第二,你這幾年轉給我的十四萬六千塊,那是你自願孝敬父母的贈與,以後不能往回要。”
她頓了頓,語氣理所當然。
“第三,綁匪賠的錢,還有那個姓沈的給的補償,你都拿給小樹還債。”
我捏着勺子的手背繃緊,指甲陷進掌心。
“你算計得真清楚。”我看着她。
“我被綁架的時候,那把刀已經割破了我的皮。”
我一字一句地問。
“我給你打電話求救,你掛斷之前,是不是已經看到債主發給小樹的信息了?”
周秀蘭避開我的視線,伸手去理牀單。
“小樹當時手腕流着血,我哪顧得上接你那些爭寵的電話。”
門外,周嘉樹正啃着排骨,連頭都沒抬。
周秀蘭把筆塞進我手裏。
“簽了吧。簽了,你還是我女兒。你要是不籤,以後周家的門你都別想進。”
我握着筆,筆尖在紙上停住。
十五年的討好,十五年的退讓,換來的就是這三張紙。
病房門被推開,檢驗中心的工作人員拿着密封袋走進來。
警察和沈雲霆跟在後面。
沈雲霆的視線落在我手裏的筆上,眉頭緊鎖。
工作人員拆開封條,拿出報告。
周秀蘭猛地站起來,擋在我前面。
“別唸!這是我們周家的家事,輪不到你們插手!”
警察上前一步,將她隔開。
“周女士,請不要妨礙公務。”
工作人員清了清嗓子,展開那張決定我命運的紙。
病房裏安靜得可怕。
我甚至能聽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聲。
工作人員的目光掃過報告的最後一行。
“經DNA比對分析......”
他頓了一下。
“沈見微與沈雲霆的親權概率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