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婚禮在即,但婚宴的每一個細節都彰顯着主角不是我。
喜歡藍色的我看見整個主題被改成了優雅的深紫色。
我說過要讓我們一起養的小狗豆豆來送戒指,現在換成了表姐。
可當表姐到達宴會廳的時候,像一個幸福的新娘。
她隨手拿起一個小蛋糕樣品,驚訝的看着顧宇。
“這個蛋糕真好喫,是我喜歡的那一款誒。”
顧宇眼神裏閃過一絲得意,拿起了另外一款餅乾。
“那是,我一款一款選的,就知道你愛喫。”
看着我發紅的眼眶,他不自然的朝我解釋。
“當時設計師問,我看你在忙,就用了表姐的喜好。”
“乖,表姐結過婚,比我們熟悉流程。”
原來我一直期待的婚禮,是別人的量身定製。
我握緊了手裏的百合花。
既然如此,這個婚我不結了。
顧宇上趕着想當我的表姐夫,那我滿足他。
......
宴會廳的空調打得太低,我穿着白色針織外套還是覺得冷。
設計師把平板翻轉過來給我看的時候,屏幕亮得刺眼。
“周小姐,這是主舞臺花藝最終效果,大花蕙蘭配紫羅蘭。”
畫面裏是整片深紫色,花牆、桌布、燈光渲染圖,連新娘手捧花都改成了紫白色。
我盯着那幾張效果圖看了很久,設計師又翻了一頁。
“甜品臺統一色系,蛋糕樣品做了三款。”
三塊蛋糕擺在那裏,檸檬、抹茶紅豆、紫薯芝士。
每一樣都加了她喜歡的紫色調。
我彎腰聞了一下,檸檬味衝進鼻腔。
“芒果慕斯呢?”
設計師愣了一下,翻了翻記錄:“原方案寫了芒果慕斯,後來顧先生帶一位陳女士來重新確認過。”
陳媛媛。我表姐。
我直起身回頭找顧宇。
他站在甜品臺旁邊,表姐剛咬了一口蛋糕樣品,眼睛亮了。
“這個蛋糕真好喫,是我喜歡的那一款誒。”
顧宇嘴角彎了一下:“那是,我一款一款選的,就知道你愛喫。”他又拿起另一款餅乾遞過去,“再嚐嚐這個,鹹口的。”
我走到他們面前:“顧宇,蛋糕誰選的?”
他抬起頭:“表姐選的啊,怎麼了?”
“我選的是芒果慕斯。”
表姐放下餅乾:“予安,我不知道你喜歡芒果慕斯,顧宇說你喜歡清爽的——”
“三年前你第一次來我家喫飯,我做的芒果慕斯。你吃了兩塊。你忘了?”
表姐的笑容僵了一瞬。顧宇皺眉:“蛋糕只是小環節,檸檬也清爽。”
“紫色呢?誰選的?”
“表姐說紫色大氣——”
“我選的是藍色。”
顧宇把咖啡杯放下,發出清脆的一聲響:“予安,你別在這兒跟表姐甩臉色。她幫了這麼多忙,你看不見?”
表姐站在他身後,低了一下頭,嘆了口氣。
嘆氣的聲音剛好夠我聽見。
設計師又問:“周小姐,主題色還改嗎?”
顧宇先開了口:“不改了。定製來不及,表姐花了那麼多心思,全改掉不合適。”
“這是我們倆的婚禮,我選甚麼色,不合適?”
“予安——”
“不改了。”
我轉身就走。
身後,表姐彎腰摸了摸豆豆的頭,豆豆舔了舔她的手指。
那個動作她做過很多次了,豆豆已經習慣了她的味道。
下午,親朋好友來看場地。
表姐走在前面帶路,像導遊一樣:“主舞臺紫羅蘭搭配的,好看吧?”
“甜品臺我試了好幾輪。”
“燈光我調了好幾次。”
有人誇她:“媛媛你也太能幹了!”
她笑着擺手:“應該的,予安忙嘛。”
顧宇二姨走過來,看了一眼我手邊那箱沒拆封的藍色配件,笑了一聲:“予安,你那藍色可沒紫色好看。跟小孩過家家似的。”
旁邊有人附和:“小姑娘都這樣,結了婚就知道了。”
表姐端着水杯站在紫色背景板正中央,被大家圍着。
她跟我說“幫忙”的時候,站的是我的位置。
晚上回出租屋,我燒了半夜。
額頭燙得翻來覆去,手機亮了一次,顧宇的消息:“今天辛苦了,早點休息。婚禮的事別操心,我和表姐盯着就行。”
第二天早上八點,他電話打進來。
我接起來,鼻音很重,他沒聽出來。
“予安,我跟設計師說了,主舞臺加一些藍色點綴,其他的不動。行吧?”
“加藍色點綴?”
“就是加幾條藍絲帶甚麼的——”
“顧宇,我是新娘,應該按照我的想法吧。”
“予安你又開始了!加你也嫌不加你也嫌,你到底想怎麼樣?你讓表姐做的功虧一簣嗎?”
我掛了電話。
下午婚紗店。
我選的秀禾服被換成了一件白色西式長裙,大拖尾滿鑽。
“周小姐,顧先生帶一位陳女士來改過訂單,尺碼也重新報了。”
“甚麼尺碼?”
“175。”
店員把白紗套在我身上,後背空了一大塊,肩線塌在胳膊上。
她拿了十幾枚別針夾在背上,才勉強把腰身收住。
鏡子裏的人像偷穿了別人的衣服。
簾子拉開。顧宇抬頭看了一眼:“還行。”
“這是175的尺碼。”
“改改就行。”
表姐站起來看了看我後背:“那件敬酒服也是大了一碼,改完會很好看。”
“表姐,你也改了敬酒服的尺碼?”
“顧宇說你加班沒空——”
“我沒加班。”
顧宇皺眉:“先試這件,不好看再說。重訂來不及。”
“來得及,還有一個月。”
“重訂要等兩個月,酒店日期怎麼辦?親友怎麼辦?”他的語氣冷下來,“你別讓表姐白跑一趟。”
“我讓她幫忙了?”
表姐退了一步,低下頭。
顧宇的臉色沉了:“以前你不會這麼說話。”
“以前你也不會讓我穿別人的尺碼。”
我轉身走回試衣間,腳踝被裙襬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一踉蹌。
顧宇伸手來扶——表姐在旁邊“啊”了一聲,他的手拐了個方向。
他先扶了她。
我扶着牆站穩了。
店員在後面小聲問:“周小姐,秀禾那件還要保留嗎?”
“留着。那件是我的。”
換下白紗的時候,後背十幾個別針的紅印。
表姐坐在外面沙發上,手裏拿起一隻絲絨盒子,一枚鑽戒樣品套進自己無名指,尺寸剛好。
“予安,幫你試試牢不牢固。”
她摘下來遞給我。我套進自己的無名指,戒圈滑下去,直接從手指上脫落,砸在地毯上,彈了一下。
我彎腰撿起來。顧宇沒有看我,他說了一句:“樣品戒指先放你那兒,別弄丟了。”
表姐接過去,放進自己包裏。
那天晚上,表姐在朋友圈發了一條:配文是她的自拍,露出一截戴着鑽戒的手指,鑽戒正對着鏡頭。
“忙了一整天,替予安試了好多東西,婚紗婚鞋三金都定了。累但值得,希望她那天美美的。”
我刷到那條朋友圈的時候,正坐在出租屋地板上,腳後跟貼着創可貼。
照片裏她的手很白,戒指卡在無名指正中間。
評論區有人問“你替新娘試戒指啊?”她回了一個捂嘴笑的表情。
我沒點贊,也沒評論。
截了圖。
三金試戴那天,表姐一進金店就拿起一隻鐲子套上手腕:“這個好看!”
她摘下來遞給我。鐲子套進我手腕,滑到小臂中間。換了好幾只,每一隻都偏大。
店員小心翼翼地說:“之前陳女士報的是16.5的圈口。”
“她報的?”
“對,說是替您試的。”
戒指也是。
她先戴上,摘下來給我,我套進去卡住指節,用肥皂水才弄下來。
指尖紅了一圈。
婚鞋也是她“幫忙”試的,35碼白細跟。
我穿進去,腳背勒出一道紅印。
“鞋小了。”我說。
顧宇蹲下來看了看:“貼個創可貼吧,結婚就好了。這個款確實好看。”
“好看是她的審美,我腳疼。”
“你別每次都這麼說話——”
“哪句?”
他沒接。
晚上跟父母喫飯,表姐也在。
顧宇媽一直在跟表姐聊流程:“媛媛啊,接親幾點?”“七點半。”“婚車誰安排?”“我幫他們聯繫的,車隊都加好了。”
顧宇媽滿意地點頭:“還是媛媛細心。予安工作忙,你多操心。”
表姐笑着擺手:“應該的。”
我坐在顧宇旁邊,筷子夾了一片青菜,涼了,咽不下去。
表姐和顧宇媽頭挨着頭看手機,她袖口碰到了顧宇媽的手鐲,響了一聲,兩個人一起笑了。
我站起來去了洗手間。
鏡子裏的人嘴脣發白,眼下兩片青。
第二天婚車店。黑色轎車,副駕貼着一張白色標籤——媛媛專屬。
我坐進去,屏幕彈出:“是否覆蓋媛媛專屬記憶?”
顧宇從另一側上車:“別覆蓋。”
“爲甚麼?”
“表姐婚禮那天也要坐這輛車。”
“她坐這輛車?”
“她幫忙招呼車隊。你坐後面就行。”
我轉頭看了一眼後排。
藍色毛絨抱枕、卡通貼紙、腳墊上一小片幹掉的奶茶漬,杯底日期是上週五。
我出差那天。
“這車我不坐。”
“又怎麼了?”
“副駕是她的記憶,後排是她的東西。標籤上寫着‘媛媛專屬’,你告訴我這是婚車?”
顧宇扯掉標籤,皮革上留下一個淺色方印。
表姐從門口走進來,端着兩杯咖啡,遞了一杯給他,然後拿起手機在車載系統上操作了兩下。
“媛媛記憶已刪除。好了,予安你存吧。”她笑着把手機屏幕轉過來,“你的專屬。”
她做得很乾脆。
快到我根本沒有開口的餘地。
“表姐,你剛纔說的‘順手’——順手存了記憶,順手試了婚紗,順手改了三金。你順手的每一件事,都是我的婚禮。”
她手裏的咖啡杯停了一下:“予安,我真的是幫忙——”
“我知道。我怪的是他。他讓你‘順便’成了主角。”
婚車的事我後來沒再提。
因爲當天下午,我在婚房發現了別的東西。
表姐的包落在玄關櫃上,包口鬆了,露出兩張票根。
演唱會門票,日期上個月十七號,我生日那天。
座位連號,旁邊畫了一顆小愛心。
我拍了照。
包、票根、一張咖啡小票,日期晚上九點十分,地點體育場旁邊,背面寫着“中場休息。熱美式和拿鐵都忘了放糖。——記一下。”字跡是表姐的。
我把照片發給顧宇:“婚禮延遲吧。”
電話三分鐘後打進來。聲音慌亂。
“予安你聽我解釋——”
“解釋甚麼?”
“那天表姐說她想去,臨時多了一張票——”
“那天是我生日。”
“我知道!我後來不是趕回去了嗎?”
“你趕回來的時候蠟燭都燒沒了。面熱了三遍。”
電話那邊沉默了。
“顧宇,你現在在哪?”
“......醫院。”
“她又怎麼了?”
“低血糖——”
“她低血糖還喝熱美式?”
他沒接話。
“顧宇,每次她不舒服的時候,你都在陪她做別的事。她說胃疼,你們在試蛋糕。她說低血糖,你們在看演唱會。”
“予安,她是我姐——”
“我沒讓你不認她。我讓你分清楚,誰纔是要結婚的人。”
“我知道是你——”
“你不知道。”
我掛了電話。
第二天他來了出租屋,帶了早餐,記得不加香菜。
我開了門,讓他進來,粥放在鞋櫃上,沒有打開。
“顧宇,你記得所有小事,但每一件你都做了相反的選擇。你沒忘。你不做而已。”
他站在原地:“予安,你要我怎麼做?”
“你甚麼都不用做了。”
我打開手機,把證據一張一張發進“予安&顧宇婚禮籌備羣”。
紫色方案對比圖、婚紗改單、三金簽字欄、婚車記憶、演唱會票根、表姐朋友圈截圖的鑽戒照片。
四十二個人,全部可見。
羣裏安靜了十幾秒,然後炸了。
顧宇媽電話打進來,我沒接。
第二次接了。
“予安你發那些幹甚麼?”
“讓大家知道婚禮是誰的。”
“就算是媛媛籤的字,結婚還是你和顧宇——”
“阿姨,婚紗是她的尺碼,婚鞋是她的尺碼,三金是她的圈口。她坐在主桌正中間商量我的婚禮順序,你讓我去學她。你知道我喜歡甚麼嗎?”
“你這孩子——”
我掛了電話。我媽打進來,我只說了一個“媽”字,她就說:“予安,這樣的男人咱不要。你回家來。”
“嗯。”
我掛掉電話,打開婚慶公司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發送。
“取消婚禮。後續費用由簽字人承擔。誰簽字誰負責。”
然後我打開和顧宇的聊天框:“東西放門口了,你拿走。”
我從抽屜拿出三金的絲絨盒子,放在鞋櫃上。
顧宇看見了,往前走一步。
“予安——”
“你甚麼都不用說了。”
我抬起手,門板慢慢合攏。
門縫裏他的臉一點一點收窄,最後只剩一線。
“顧宇,你上趕着想當我的表姐夫,我成全你。”
咔嗒。
門鎖上了。
我背靠着門板坐了下來。
豆豆趴在腳邊,尾巴掃了一下我的腳踝。
門外沒有敲門聲。
我低頭看着自己無名指上那圈試戒指留下的淺紅印子,已經快消了,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
我發了一條朋友圈。沒有配圖,只有一行字。
“不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