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加班到凌晨,

回到家發現我爲閨蜜生日熬了幾個通宵的設計稿,

被她男朋友改得面目全非。

他翹着腿,指着電腦屏幕:

“這片色彩太壓抑了,

我給換成了知夏喜歡的暖黃色,顯得喜慶。”

閨蜜從臥室探出頭,嬌嗔道:

“阿寧,你別怪他,他也是爲了我好。”

我關掉電腦,對他們笑了笑:

“不怪他。這副‘傑作’,

就當我送你們的新婚賀禮吧。明天,我搬家。”

凌晨一點,創客產業園的燈滅了最後一盞。

我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將設計稿的最終版保存,壓縮,發送到了總監的郵箱。

爲了這個爲“知己”品牌做的民宿空間設計方案,我已經連續熬了四個大夜,眼睛裏全是紅血絲。

剛推開合租公寓的門,一股濃郁的麻辣燙味兒就直衝腦門。

客廳的燈大亮着,茶几上擺着啤酒罐和沒收拾的外賣盒子。

沈越背對着我,翹着腿坐在我的電腦前,手裏捏着一罐啤酒,正看得入神。

聽到動靜,他頭也沒回。

“回來了?你這副設計稿我幫你看了下,這片主色調太沉悶了,全是那種暗色系的侘寂風。我給換成了暖黃色,柔和溫馨多了。知夏肯定喜歡這種風格。”

他說得理所當然,彷彿在點評一件與他無關的物件,而那物件,是我三十天的心血。

我鞋都沒換,踩着高跟鞋走過去。

電腦屏幕上,我那套以“晨霧”爲靈感的灰白冷調設計方案,被粗暴地塗抹上了大面積的奶油黃,原本利落的線條被加上了繁複的拱形裝飾,不倫不類。

我深吸一口氣,胃裏因爲飢餓和疲憊開始隱隱痙攣。

“沈越,”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這是我下週三要給‘知己’品牌方提報的定稿,他們品牌的調性是‘寂靜、留白’,你改的這版,可以直接拿去給兒童樂園用。”

他這才捨得把視線從屏幕上挪開,仰頭看我,眼神裏帶着點被打擾的不耐煩,還有一絲不容置疑的篤定。

“你懂甚麼?我看了知夏的收藏夾,她就喜歡這種奶油風,說是住在裏面像被雲朵包裹着。你那個方案太冷淡了,她要是住進去,心情怎麼會好?”

我愣在原地,指甲掐進掌心。

“沈越,我們當初合租這個loft,說好的,樓下是公共空間,樓上的小工作室歸我專用。你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動我電腦,改我方案?”

他“嘖”了一聲,把啤酒罐重重擱在桌上:“別說得那麼嚴重,甚麼叫我動你電腦?我那是幫你把關!再說了,這房子你出了一半租金,知夏也出了一半。”

臥室的門被推開一條縫,鄭知夏揉着眼睛,穿着真絲睡裙走出來,頭髮有些凌亂,臉上帶着剛睡醒的紅暈。

“怎麼一回來就吵吵嚷嚷的......”她小聲抱怨着,視線落在電腦屏幕上,隨即眼睛一亮,“哎呀,沈越,你把我之前發給你的那個參考圖放進去了?這顏色真好看!”

沈越立刻轉過頭,語氣放軟,帶着一絲邀功的意味:“那當然了,我還幫你把那個小陽臺改成了一個卡座,你以後可以在那兒喝下午茶。”

鄭知夏皺了皺鼻子,對着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阿寧,你別生他氣。他這個人就是個大直男,不懂你們那些設計理念,但他心是好的,就是想着我住進去能舒服點。”

“就是,”沈越接話,站起身,走到鄭知夏身邊,很自然地攬住她的肩膀,“阿寧你也是,方案不就是要讓人住得舒服嗎?別搞得那麼高冷,曲高和寡,最後喫虧的還是自己。”

我看着他搭在鄭知夏肩上的手,看着她穿着他的大T恤,光着腿站在他身邊,兩人般配得像一對新婚夫婦。

而我,纔是那個深夜加班回來,連口熱飯都沒有,還發現自己領地被入侵的“合租室友”。

腦子裏那根繃了幾天的弦,“啪”地斷了。

我沒再說話,轉身走進我那間被當作儲藏室的小臥室,從牀底拖出24寸的行李箱。

“你幹嘛?”沈越跟過來,靠在門框上,眉頭擰緊,“就改了你個設計方案,至於又要收拾東西離家出走?你都多大了,能不能成熟點?”

鄭知夏也跟了過來,拉住我的胳膊,語氣帶着點責備和討好:“阿寧,別鬧了。沈越就是幫你改個圖,你要是不喜歡,改回來就是了。大半夜的,你去哪兒啊?”

我拉行李箱拉鍊的手頓住,抬起頭看着鄭知夏。

她的眼睛是圓的,很亮,此刻寫滿了“爲我好”的關切。就像大學時每次我和沈越吵架,她都會第一個衝出來,一邊罵沈越混蛋,一邊把他給我買的禮物狠狠摔在地上。

“鄭知夏,”我開口,聲音有點啞,“你還記得這個設計項目,是我爲了誰接的嗎?”

她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爲了......誰?”

“爲了你。”我一字一句地說。

“你說你想開一家屬於自己的民宿,資金不夠,我幫你找品牌方投資,幫你做免費的設計方案,爲的就是讓你能以最低成本入駐。我熬了四個通宵,最後換來的,是你男朋友坐在我的工位上,告訴我‘我幫你改了’。”

鄭知夏的臉色微微變了,她沒想到我會把這層窗戶紙捅破。

沈越卻不耐煩了:“行了行了,說這些幹嘛?不就是個方案嗎?我改都改了,你想用原版就用原版,我還能攔着你不成?知夏,你別理她,她這是加班加魔怔了,逮誰咬誰。”

他說完,就要拉着鄭知夏回房。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覺得很可笑。

“沈越,”我叫住他,“明天,我會把樓下那間大臥室讓出來。你搬進去吧。”

他腳步一頓,回頭看我:“你甚麼意思?”

“字面意思。”我彎腰,繼續往箱子裏塞衣服。

“這房子當初是咱們三個一起租的,我圖便宜住了那個沒窗戶的小隔間。但我現在發現,這房子裏的三個人,我一個也留不住,不如我體面退場。”

鄭知夏慌了,她掙脫沈越的手,撲過來按住我的箱子:“阿寧,你胡說甚麼?我們是好朋友啊!沈越就是心直口快,他不會說話,你原諒他這一次好不好?”

她說着,眼眶就紅了:“我從小就沒有家,一直把你們當成我的家人。你要是走了,這個家就散了。”

沈越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樣子,表情立刻軟了下來,走過來拉開鄭知夏:“你別哭,跟她道甚麼歉?要走讓她走,我看她能去哪兒!”

他掏出手機,劃拉了兩下:“我馬上給你訂酒店,五星級的,行了吧?你就當出差了,冷靜一下。”

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臉上,通知欄彈出一條微信消息,備註名是“親親寶貝”。

內容只有幾個字:“她還沒睡嗎?人家想你了。”

我的眼神落在那個備註上,心臟像是被甚麼東西猛地攥緊,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鄭知夏顯然也看到了,她的動作僵了一下,隨即飛快地抬頭,用一種近乎懇求的眼神看着我,然後迅速地把沈越的手機屏幕按滅,一把搶過來揣進自己兜裏。

“都甚麼時候了還看手機!”她嗔怪地瞪了沈越一眼,“阿寧都要被你氣走了!”

沈越的表情有一瞬間的空白,但他很快掩飾過去,只是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反正我不可能讓你走的。這房租都交到明年了,你現在走,押金全沒了。”

我沒再看他們,把最後一件外套塞進箱子,“咔嚓”一聲合上。

“押金我不要了。就當是提前送的份子錢。”

我拉起箱子,推開愣在原地的鄭知夏,朝門口走去。

這一次,沒有人再攔我。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每一下都像是敲在鼓膜上。

走到玄關,我換鞋的時候,餘光瞥見鞋櫃上放着一本攤開的書,是鄭知夏最近在看的《親密關係》。

書頁的空白處,有一行她的字跡,寫着:“愛,從來都是排他的。”

我彎腰,把那本書合上,塞進了自己隨身的帆布包裏。

身後傳來沈越壓抑着怒火的低吼:“安寧!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沒有回頭,拉開門,走進了凌晨一點冰冷的夜風裏。

行李箱的輪子在空蕩的街道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大學室友羣。

有人發了一張截圖,是鄭知夏三分鐘前發的朋友圈,配圖是她和沈越在沙發上的合影,沈越低頭看她,眼神溫柔。

文案寫着:“他總是這樣,笨拙地想要給我最好的一切,哪怕會和全世界爲敵。”

而我,就是那個“全世界”。

我盯着那張截圖看了兩秒,然後按滅了屏幕。

街角的24小時便利店還亮着燈,暖黃的光線像一個小小的孤島。

我走進去,買了一瓶最冰的礦泉水,擰開蓋子,灌了一大口。

冰冷的液體順着喉嚨滑下去,凍得胃更疼了。

手機再次震動。這次是備註爲“總監”的電話。

我接起來,對面是一個幹練的女聲:“安寧,你是不是還沒睡?‘知己’那邊臨時通知,提報會提前到後天上午。你那個‘晨霧’方案,沒問題吧?”

我握緊手機,指節泛白。

“沒問題。”我聽到自己的聲音,穩定得可怕,“陳總,我明天......不,今天,能提前去蒙城出差嗎?我想去實地看一下那個民宿的選址,後天直接從那邊去品牌方公司彙報。”

對面沉默了兩秒,隨即傳來滿意的聲音:“可以,正好那邊項目組缺人,你去了先接手。機票我讓行政幫你訂最早的。”

“好,謝謝陳姐。”

掛斷電話,便利店的自動門在我身後合攏。

我站在空曠的馬路邊,仰頭看着這座城市灰濛濛的夜空,連一顆星星都看不見。

手機屏幕再次亮起,是沈越發來的微信語音,時長59秒。

我沒有點開。

我只是把手機放回口袋,拉起行李箱,走到路邊,抬手攔下了一輛恰好經過的出租車。

“師傅,去機場。”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盞向後掠去,像一條光的河流。

我的胃還在疼,眼眶乾澀得發漲,但沒有眼淚。

當那本書在我包裏安靜的躺着時,我忽然想起,在那頁空白處,鄭知夏還有另一句用鉛筆寫的、被擦去大半、只留下淺淺凹痕的話:

“可太擠了,三個人,總有一個要搬走的。”

現在,我搬走了。帶着我的尊嚴,和我那顆被碾碎又重新拼湊起來的心。

至於沈越,那59秒的語音裏,他是着急,是憤怒,還是終於鬆了口氣,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把我的東西從那個“家”裏清理出去,我一點也不想知道。

出租車駛上高速,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鄭知夏發來的消息,只有一句話,八個字,卻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準地刺進我剛剛縫合的心臟。

“阿寧,你箱子最下面那層,放的是沈越的戶口本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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