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章
顧硯少年時期的英雄主義,是做好人好事。
我被父親家暴,被親戚猥褻,患上抑鬱症,幾次想要自S。
都是他救下了我,給我找了住所。
他收走我的美工刀,丟掉我的大瓶AM藥,從不讓我長時間一個人。
“我會一直陪着你,從此,眼淚向下,你向上。”
長大後,我們在一起了。
他還是很熱心腸。
女祕書遭到職場霸凌,他第一時間替她出氣。
女祕書被人調戲過,不敢走夜路,他便親自開車送她上下班。
女祕書被人入室搶劫過,不敢一個人睡覺,他便徹夜不歸,睡沙發陪她。
漸漸地,
他不再關心我身邊有沒有尖銳物品,不再關心我夜裏有沒有哭。
也不再關心我的父親有沒有提着刀來找我要錢。
他只丟下一句。
“你能不能學會知足,薇薇比你慘太多,我得先照看她。”
可是,苦難沒有高低輕重,不應該被比較。
我也沒有不知足,我只是想要一顆偏向我的心臟,僅此而已......
既然他無法做到,那我也是時候出發,去追尋自己想要的東西了。
......
當顧硯又一次要去林微微家裏過夜時。
我受不了了。
快步上前,張開雙臂堵在了門口。
“顧硯。”
我抬眼看他,聲音發顫。
“你到底是她的男友,還是我的?”
男人從前那雙盛滿我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冷漠和疏離。
“知意,我只是想給每一個淋過雨的人撐傘,你就不能大度一點嗎?”
我僵在原地,聽他繼續說。
“男人至死是少年,我只是在完成少年時期的英雄夢想,你應該支持我纔對啊。”
“知意,做人不能太自私,我不能只做你一個人的救世主。”
是啊。
他的英雄主義,會平等分給世間每一個需要幫助的人。
高中時。
誰被校園霸凌,他總是第一個挺身而出。
誰喫不起飯,他也會把自己的零花錢分給他。
就連我被父親家暴,滿身是傷躲在巷口。
他也會找到我,小心翼翼替我擦拭傷口。
我不想再回到那個喫人的家。
他就把我帶了回去。
我們相依爲命。
惺惺相惜。
被人猥褻過的事情傳開後,我被貼上不檢點,不自愛的標籤。
也是他安慰我說。
“女孩,錯的人是他們,不是你,我保證你是天使。”
可喜惡同因。
我因爲他是個英雄愛上了他。
現在也要因爲他去保護別人而發狂。
思緒回籠。
我緊緊攥住他的袖口,哀求道。
“阿硯,別走好不好......”
我死死盯着他的臉,想他臉上找到一絲一毫的動容和心疼。
可甚麼都沒有。
男人輕輕掙開我的手,語氣殘忍。
“不行,薇薇生病了,要是我不去照顧她,她會有事的。”
我的眼睛一下子就溼潤了。
哽咽道。
“可我也是個病人啊。”
“阿硯,我父親說最近會來找我,我害怕......”
男人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我不是說過嗎,小區安保很嚴的,他進不來。”
意識到自己說話重了些。
他又軟下聲來,拍着我的肩膀認真道。
“知意,別總是固化自己的病人身份,”
“薇薇學過心理學,她告訴我,我越慣着你,你越覺得自己有問題,你是時候該學着一個人消化情緒了。”
第二章
心裏一片冰涼。
我再也沒有力氣攔他,緩緩鬆開擋在門前的手臂。
男人終於笑了。
贊同地點了點頭。
“這就對了,這纔是我的好知意嘛。”
“明早回來我給你帶桂花糕。”
說完。
他幾乎是沒有停留,就離開了。
大門被合上。
屋內只剩死寂般的黑暗。
我好像又回到了幾年前那個昏暗的巷子裏。
腦海中不堪的記憶再次浮現。
不安順着四肢百骸蔓延開來。
恰好這時,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咚咚咚——”
透過貓眼。
我正好迎上一個醉酒男人不懷好意的目光。
“臭娘們,給老子開門,你爸就要把你賣給我了,你遲早都是我的!”
“給我等着吧!”
過往被親戚侵害的恐懼瞬間湧上來,
我渾身發涼,下意識想要撥通顧硯的電話。
方纔他冷漠的話語一遍遍在耳邊迴響。
“你該學會獨立,不能事事依賴我。”
我只好收回手機。
死死咬住嘴脣,不讓自己出聲。
這一整夜,我徹底無眠。
天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房間,
我頂着濃重的黑眼圈,腳步虛浮走到客廳,想倒一杯溫水壓下心口的悶堵。
抬眼的瞬間,我愣住了。
沙發上坐着一個陌生女人。
女人身穿白色短裙,笑容明媚。
主動起身朝我打招呼。
“你好,我是顧總的祕書林薇薇。”
原來她就是顧硯掛在嘴邊,需要他時刻照看的女祕書。
不等我反應。
顧硯便從主臥走進來,語氣平淡地通知我。
“以後薇薇就住在這裏了,這裏離公司近,她上下班方便。”
多年前。
他也是這樣,心疼我無處可去,把滿身傷痕的我接到這個房子。
彼時這裏是我唯一的避風港,
我們朝夕相處,一點點磨合,日久生情。
可如今,他用同樣的理由,把另一個女人帶進我們的家,
我的心裏怎麼可能會好受?
見我紅了眼眶。
男人趕忙拿出桂花糕,喂到我嘴邊。
“小傻子,連我下屬的醋也喫啊?”
“你放心,我愛的人只有你。”
他豎起三根手指發誓。
可我卻覺得這個誓言是如此的輕巧,不能相信。
“知意妹妹,聽說你有抑鬱症,不過好在我學過心理學,以後我會和顧總一起治癒你的。”
林薇薇佯裝一副關心我的樣子。
眼神卻充滿了挑釁。
她住進這裏後。
一切都變了。
從前專屬於我的置物櫃,
被她塞滿各式各樣的裙子、護膚品。
我的抗抑鬱藥物被擠到角落,幾乎沒有安放的地方。
兩人爲了治癒我。
把收走的刀具重新放回我面前。
還把陽臺的防護欄拆了。
“薇薇說了,總是鎖着你,就越會讓你覺得自己有病。”
“知意,像個正常人一樣生活吧,你可以的。”
深夜更是天差地別。
從前我的一聲嘆息,他都會立刻起身安撫。
現在我因爲噩夢驚醒,冷汗流了滿臉。
他都無動於衷。
連看都不會看我一眼。
“薇薇說了,人要直視恐懼,逃避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可一個月下來。
我的病情更嚴重了。
第三章
林薇薇站在病牀前,咬着嘴脣向我道歉。
“對不起,知意,是我讓你的病情加重了,但你放心,我一定會治好你的。”
我扯出一抹譏諷的笑。
“治我?你的行醫資格證呢?”
女人一僵,大概是沒想到我會這麼直接,隨即又流露出一點恰到好處的惶恐和委屈。
“知意妹妹,你要是討厭我,那我走好了。”
顧硯下意識站在林薇薇身前,擋住了我的目光。
這個保護性的動作,刺得我眼睛發疼。
“許知意,薇薇好心幫你,你爲甚麼要陰陽怪氣她?”
“你怎麼就那麼不識好歹呢?”
他越說越起勁。
最後說出來讓我死心的話。
“怪不得別人都不喜歡你,怪不得你媽媽死要離開你!”
媽媽的離開,不是一場暴雨。
而是一生的潮溼。
當年,我被父親家暴,是媽媽替我擋下那一刀。
臨走前,她對我說。
“活着好痛苦,這一次,我死也要離開。”
我把最痛的傷疤露給顧硯看。
他卻把我的傷疤,公之於衆。
我以爲我會傷心,下意識摸了摸胸口,卻發現那裏空落落的,只剩無盡寒氣。
原來心足夠涼的時候,是不會痛的。
“顧硯,你說得對,那你也離開我吧。”
我難看地笑了。
破釜沉舟般地想要離開他。
男人臉上閃過一絲慌亂。
“知意,我不是這個意思。”
他還想再解釋甚麼,卻被林薇薇攔住了。
“顧總,知意她現在情緒不穩定,你說甚麼她都聽不進去的,我們不妨讓她一個人靜靜。”
男人猶豫着點了點頭。
替我掖好被子後,跟着林薇薇出去了。
這一走。
就沒回來過。
直到第二天清晨,他們纔來幫我辦理出院手續。
看着我蒼白的臉。
林薇薇賣關子般地笑了。
“知意妹妹,你猜猜昨天我和顧總去幹嘛了。”
我面無表情。
“我不想猜,也不想知道。”
女人尷尬一笑。
然後從包裏掏出一隻玩具熊。
臉上又恢復了得意。
“怎麼樣,好看嗎,這可是你最喜歡的玩具熊欸。”
“昨天商場舉辦情侶活動,我們可是親了足足一個小時,連嘴皮都被啃出血了,才幫你拿回來的!”
“怎麼樣,我和顧總對你好吧?”
和顧硯在一起幾年。
我們都沒有過任何親密行爲。
只因他說。
“愛人的最高境界是疼惜,我不敢親你,我怕我會控制不住,傷害了你......”
可現在。
他卻可以在遊戲裏,和別的女人吻得火熱。
胃裏翻湧起一陣噁心。
我將玩具熊扔進垃圾桶,又冷冷瞥了顧硯一眼。
“我有情感潔癖,被人碰過的二手貨,我不想要。”
男人臉色漲紅。
“許知意,你的病好了是吧?竟然學會罵人了!”
“我和薇薇還不是爲了哄你開心,你至於計較這玩具是怎麼得來的嗎?”
我苦澀一笑。
“可我一點兒也不開心。”
“顧硯,我們分手吧,我這就回去收拾東西。”
顧硯愣住的瞬間,我已經坐上出租車走了。
第四章
回到曾經的家。
我開始收拾行李。
顧硯和林薇薇也趕回來了。
男人把我堵在牆角,紅着眼睛求我別走。
“知意,我們明明那麼相愛,心中都有彼此,爲甚麼要賭氣呢?”
“你要是不想我去保護別人,那我就做你一個人的英雄。”
“今天太晚了,等明天,明天我就讓林薇薇離開,好嗎?”
是啊。
我們明明那麼相愛的,
互相交付過生命的相愛啊......
那些極致的浪漫和付出,一幕幕在腦海中回放。
爲了我一句想喫外國的點心,他派私人飛機連夜空運過來。
在我生日時,
他包下整個遊樂園,爲我一個人放了一場盛大的煙花。
在我被父親家暴時,他親自救出我,自己被捅了兩刀也要第一時間把我送進醫院......
可曾經再美好,該放手時也必須放手,
不要順着時間的長河刻舟求劍,那樣折磨的只是自己。
顧硯很固執。
我只能先穩住他,答應他。
等明早,在偷偷離開。
“好,我願意相信你一次。”
顧硯點了點頭,欣喜地將我摟緊。
“你先睡,我保證第二天你不會在這個家見到第三個人!”
這個晚上。
我又失眠了。
夜裏。
我忽然感到背後傳來一陣寒意。
睜開眼,心臟驟然縮緊。
窗邊站着的,是我最不願看見的父親。
他不知何時翻Q進了我的臥室。
男人蒼蠅搓手靠近我,眼底充滿貪婪。
“真是讓我好找啊!”
“你個賠錢貨,趕緊拿錢給我,不然我就把你賣給老頭當小三。”
過往的恐懼壓得我喘不過氣。
可這一次,我不想再任他拿捏。
我攥緊拳頭。
猛地撲上去,狠狠一口咬在他的手腕上。
齒尖用力陷進皮肉,血腥味在口腔散開。
他疼得嘶吼出聲,伸手狠狠一推。
將我摔在地上。
我的胳膊掃過桌邊的香薰爐。
滾燙的爐身傾倒,火星落在輕薄的窗簾上。
不過短短几秒。
這個房間也被熊熊烈火吞噬。
男人見狀慌了,顧不上逼我要錢,只顧着翻窗逃命。
直到濃煙順着門縫飄進客房,顧硯和林薇薇才終於察覺不對勁。
林薇薇被濃煙嗆暈。
雙腿一軟直接倒在了顧硯懷裏。
顧硯看了一眼被困在火海中央的我,面露難色。
“知意,這是你和你父親之間的私事,不能牽扯無辜的薇薇。”
“我先把她轉移到安全地帶,回頭再來救你。”
“你之前跟着我學過火場自救的知識,這次你先想辦法自救,我很快回來。”
滾燙的黑煙嗆得我眼眶發酸。
我低低地笑了起來。
既然無人在意我的死活,那我便自己救自己。
也許顧硯說得沒錯。
我不能再盼着誰來撐傘了,我得自己大膽往前走。
這一刻,我也明白,原來我追尋的那顆偏向我的心臟,早就長在我自己的胸膛裏了。
我不再望向顧硯的方向,轉頭看向身後敞開的落地窗。
樓下是湍急的河流。
也是我此刻唯一能活下去的出路。
我抹去臉上的淚水,沒有絲毫猶豫,
義無反顧縱身跳進了水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