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港城本地論壇持續掛着我和時庭旭的離婚投票帖。
近九成網友篤定我做了五年全職太太,貪圖優渥富足的日子,絕不會簽下離婚協議。
線下設計圈同行更是掀起賭局,所有人都押我會漫天開價,鬧到兩敗俱傷。
可惜這場鬧劇終究沒有上演。
分居半月,時庭旭破天荒約我見面。
咖啡廳窗邊,他煩躁地攪動着杯裏的液體。
“舒然,我們這樣耗下去對若彤太不公平。只要你答應離婚,經濟上我絕對不會虧待你。”
我盯着他空蕩蕩的無名指,忽然覺得諷刺。
五年前我甘願收起畫筆困於煙火,旁人以爲我戀慕富貴,原來他也一樣。
窗外雨聲漸密。
轉頭看去,林若彤撐着一把小傘站在不遠處。
時庭旭立刻衝出去,嚴嚴實實把她裹進懷裏。
雨水順着傘沿不斷滴落,他半邊肩膀露在外面,卻半點不在意。
僵直數月的身體終於一寸寸塌下去。
我拿起手機,給時庭旭發去一條消息。
“我同意離婚。”
1
消息發出,我起身走出咖啡店。
時庭旭正將林若彤小心翼翼安排在副駕駛。
看見我泛紅的眼尾,他主動迎上來。
他下意識抬起手,卻在碰到我臉頰之前頓住。
“舒然,其實我......”
副駕的林若彤按了兩聲車喇叭,嘈雜的聲響打斷他未盡的話。
時庭旭指尖猛地收回,眼底那點溫柔瞬間斂得乾乾淨淨。
他晃了晃手機,臉上的釋然藏不住。
“謝謝你舒然。”
隨後徑直繞到駕駛位,匯入車流,再沒回頭多看我一眼。
雨勢驟然變大,我孤零零站在街邊,足足等了近二十分鐘,才勉強攔到一輛車。
到家時,天色早已沉了下來。
玄關鞋櫃還擺着兩雙情侶拖鞋。
一雙灰色男士款,一雙米白女士款,是前年冬天我們一起逛超市挑的。
沒等我緩過神,門外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響。
時庭旭拖着行李箱進來,路過我身側時腳步變慢。
突然想起,從前他加班晚歸,總會在這裏停下抱我片刻。
隨後他側眸掃了我一眼,像是要說甚麼,但只丟下一句。
“我來收拾東西。”
林若彤靠在玄關門外,全程低着頭,像是在宣示這間屋子她根本不屑踏入。
我走到沙發前,低頭看了看手錶。
十點零五分。
爲了儘快從這裏剝離乾淨,和我劃清界限,他甚至不惜深夜冒雨前來。
衣櫃門開合的悶響一聲聲傳來。
轉瞬,時庭旭站定在我面前。
他目光掃過客廳每一處陳設,語氣難得軟了幾分。
“舒然,這套房子還是留給你吧。”
我心頭微顫。
可下一秒,時庭旭將僅存的那點僥倖徹底澆滅。
“若彤......她介意這屋子裏全是你的痕跡,所以我聽她的建議,搬離這裏。”
酸澀在心底翻湧,我抬眼看向眼前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法律上我們還是夫妻。房子這種共同財產,第三人好像沒有插手分配的資格吧。”
我越過他的身體,看向林若彤。
“你說是吧,林小姐。”
門外的人身子微僵,眼睛卻並不避開我的目光。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終於大步走上前,親暱地拉了拉時庭旭的衣袖。
“庭旭,外面雨太大,我有點不舒服,你陪我回去休息好不好。”
時庭旭反手溫柔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轉頭看向我的神色瞬間冷了幾分。
“舒然,一切都是我的錯,和若彤沒關係。”
“別總鑽牛角尖,讓恨困住了自己。”
我掃過兩人交握的手,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收緊。
時庭旭折返主臥,片刻後捧着一沓速寫,幾個情侶擺件走出來,輕輕擱在茶几上。
“這些舊東西我就不帶走了,你想留想扔都隨便你。”
“保重。”
門鎖咔嗒合上,屋裏只剩窗外不停的雨聲。
我盯着桌上那些親手畫給他的圖紙,指尖發顫。
當年他一無所有,創業屢屢碰壁,通宵卡着方案寸步難行。
我推掉知名工作室遞來的offer,日日陪着他畫圖改稿。
那時候他把一沓草稿緊緊抱在懷裏,貼着我的耳邊說,我的畫和我的陪伴,是他全部的底氣。茶几上那隻陶瓷小貓還擺在原地,是跨年寒風裏,他排兩個小時隊才搶到的禮物。
從前我抱着擺件和他約定,要放在客廳,年年歲歲都看得見。
如今於他而言,這些不過是懶得帶走的累贅。
我彎腰把茶几上的速寫一件件收好,仔細撫平褶皺,塞進書桌抽屜。
走到書房,擱置多年的數位板蒙着一層薄灰。
指尖碰上去,冰涼的觸感順着皮膚鑽進心口。
眼淚終於無聲地滑落。
2
雨下了一整夜,天明才堪堪停歇。
眼底澀得發乾。
門鈴響得突兀。
我雙腿發軟,開門一瞬身子猛地一晃,險些踉蹌栽倒。
時庭旭下意識伸手攬住我的腰,動作本能又熟練。
垂眸望見我憔悴蒼白的臉,他嗓音不自覺放軟。
“你臉色好差,一夜沒睡?”
我下意識想推開他,可身體卻貪戀着他的溫柔,沒有挪動半分。
溼意瞬間湧上眼眶,側身一瞥,他手中微微泛黃發舊的紙張落入眼中,像是準備了許久。
離婚協議書五個大字無比醒目刺眼。
我心口猛地一沉,穩住身形,後退幾步。
時庭旭的手僵在原處幾秒後收回,之後他嘆出一口氣,將協議遞到我眼前。
“你先看看條款,不滿意的地方我們可以商量。”
堆積的情緒徹底將我淹沒。
我顫抖着手接過,協議條款分得體面。
房子歸我,存款和工作室股權做了折中分割。
可看似均衡的分配裏,最核心的內容創作渠道和長期合作資源全都攥在了他手裏。
我指尖點在工作室那欄條款上。
“工作室前期所有核心設計方案,都是我一手打磨出來的,這是兩個人共同的心血,不該全權劃歸到你名下。”
時庭旭眼底殘留的軟意褪去大半。
“舒然,你常年居家,早就脫節公司的運轉節奏了。”
“商務談判、團隊統籌這些繁雜事,你現在根本應付不來。”
“這是我們好幾年打拼出來的成果,你應該也不希望這份心血,因爲交接問題就此衰敗,對不對?由我繼續運營,纔是最好的選擇。”
語氣聽着像在勸解,卻字字扎心。
我抬頭看着眼前熟悉的臉,樣貌比幾年前更加精緻,但眉宇間的冷漠讓我陌生。
曾經親密無間的兩個人,終究走向了對立面。
時庭旭輕輕錯開視線,從口袋裏掏出家門鑰匙和婚戒,遲疑幾秒遞到我面前。
指節分明的手上,那枚婚戒泛着冷光。
恍惚間舊事撞進腦海。
當年他給我戴上它的時候,指尖都在抖,眼睛亮得像裝了一整個星空。
“舒然,能娶到你是我的榮幸,往後我們共享所有榮光。”
再抬眼,當初那個滿眼溫柔的少年和此刻這張決絕冷漠的臉重疊在一起,刺得我眼睛生疼。
見我僵着不動,時庭旭指尖微松,將鑰匙與婚戒輕擱在玄關櫃面。
“這些還給你,以後還有甚麼東西需要歸還,我會寄過來。”
“若彤不喜歡我總來這裏。”
隨後他掏出一支筆,利落乾脆地簽下了名字。
筆被推到我面前,我望着空白的落款處,心底最後一絲不捨還在拉扯,遲遲無法下筆。
時庭旭嘆出一口氣,語氣裏裹着妥協。
“舒然,我真心希望我們能好聚好散。”
就在我遲疑的瞬間,時庭旭的手機驟然響起。
屏幕上赫然跳動着兩個字,若彤。
他沒有避開我,熟練地接起電話,眉眼瞬間漾開我許久沒有見過的寵溺溫柔。
“放心,快結束了,乖乖等我,我馬上回去。”
短短几個字,輕飄飄落在空氣裏,卻壓得我喘不過氣。
我沒有再僵持,拿起筆,穩穩落下自己的名字。
時庭旭掛了電話,看了眼簽好的協議,方纔遞戒指時的遲疑與悵然消散不見,神色一片坦然。
“舒然,照顧好自己。”
話音剛落,他看了眼不停響動的手機,眼底浮起一絲急切,轉身徑直推門離開。
屋內瞬間死寂。
雙腿驟然失去所有力氣。
生理上的眩暈混雜着心口撕裂般的痛楚一同襲來,我再也撐不住,直直倒在沙發上。
隨手點亮黑屏的手機,彈出最新動態。
是時庭旭和林若彤雙人同步官宣。
照片裏兩人依偎着捧着慶祝蛋糕,笑意明媚,般配刺眼。
配文,一切都是命中註定。
我死死盯着那行字,積攢許久的委屈轟然潰堤,無聲的眼淚大顆大顆砸在手機屏幕上。
3
傍晚,門鈴聲再度響起。
打開門,林若彤一身素雅連衣裙,妝容精緻,手裏拿着時庭旭的車鑰匙。
“庭旭說工作室的U盤資料落在了這裏,我來取。”
“時太太,不,應該是舒小姐,不介意吧。”
我扯了扯脣角,語氣平淡無波。
“當然不會,林助理分內工作,我能理解。”
她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瞬。
我側身讓她進門。
途經玄關櫃,她目光精準落在那枚擱置的婚戒上,脣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冷笑。
她熟門熟路走到客廳茶几前,彎腰拉開抽屜翻找片刻,指尖捏住那枚黑色U盤。
卻不急着離開,自顧自落座沙發,隨手撈起旁邊厚厚一疊設計原稿翻看,動作裏全是輕慢。
“舒小姐果然在這籠子中待太久了。”
“這些稿子風格老舊死板,庭旭早就和我說定,工作室後續所有項目企劃全權交給我接手,你這些過時的東西,以後再也不會投產。”
聽她輕賤我日夜熬出來的心血,心底積壓的怒火翻湧上來。
我緩步走到她面前,伸手穩穩從她掌心抽回原稿。
“林小姐作爲助理,應該清楚,工作室能夠和高端品牌長期合作,全部都是這批稿子的功勞。時庭旭能在海城站穩腳跟,靠的就是這些你口中過時的設計。”
“還有林小姐身上的名貴項鍊,價值不菲的包包,我想,應該和這些你看不上的舊稿子,也脫不開干係吧?”
“林小姐運氣真好,不用喫苦,只需要等着別人耗盡青春騰位置,就能坐享其成。”
這話一出,林若彤臉色瞬間一白,嘴角笑意僵住。
氛圍一時間降至冰點。
恰好此時,門外腳步聲響起,虛掩着的門被時庭旭推開。
他進門第一眼,視線直直落在我懷裏那疊皺巴巴的舊稿上,眸色微滯,眼底掠過一絲轉瞬即逝的悵然。
方纔我和林若彤的話,他必然聽得一清二楚。
我腳步微微往前挪了半分,心口微動,等着他辨一句對錯。
可僅僅一秒,他轉頭瞥見身旁垂着頭、眼眶泛紅的林若彤。
臉色立刻沉下來,大步上前直接將人護在身後,看向我時滿眼的不解。
“舒然,若彤只是過來拿個U盤,你何必步步緊逼,刻意爲難她?”
刺骨的寒涼順着心口蔓延全身。
從前他捧着這些畫稿視若珍寶,反覆同我說每一筆線條都是我們兩個人的未來。
如今旁人肆意貶低,他卻轉頭指責我斤斤計較。
4
林若彤見狀,立刻順勢依偎進他懷裏。
“庭旭,我只是隨口評價了兩句設計風格,沒有別的意思......沒想到讓舒小姐這麼生氣。”
時庭旭抬手溫柔地撫着她的頭髮。
再度看向我時眼裏滿是無奈。
“舒然,我對不起你,不奢望你可以原諒我。”
“若彤她很無辜,網上的流言對她傷害太大,也拖累了工作室。”
“我希望你發一條澄清動態,公開說明我們是和平離婚,從頭到尾沒有第三者。”
發僵的嘴角微微顫抖着。
他無視我的情緒,繼續說道:“而且若彤入行沒幾年,根基太淺。你那些品牌企劃方案,放在你這裏也是閒置浪費。後續全部交給她接手用,幫她穩住工作室,站穩腳跟。”
“離婚協議之外,我會額外補償你五十萬。”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並肩而立的兩人。
數年熬夜熬出來的基業,五年傾盡所有的陪伴與犧牲。
在他眼裏,終究只是一筆可以用錢買斷的虧欠。
“時庭旭,是你先背叛了我們的感情,現在你還要我出面澄清,搶我的資源,你不覺得你對我太殘忍了嗎?”
“如果我說我不願意呢。”
身側的林若彤輕輕拉了拉時庭旭的衣袖。
“庭旭,我沒關係,就算大家議論我,我也能扛住,不要因爲我讓舒小姐心裏更不舒服。”
時庭旭微微蹙眉。
“舒然,不要讓我爲難。”
“你脫離社會太久,工作室正常運行,你尚且可以靠分割的財產繼續過優渥的日子。”
“一旦工作室因輿論遭受重創,你甚麼好處都落不下。”
林若彤垂着眼。
“是啊舒小姐,工作室是你幫庭旭打下來的,若是真的垮掉,你心裏肯定也難受吧。”
話裏的威脅狠狠戳進我的心臟。
“澄清聲明,我可以考慮發。”
“但空口無憑。你先預支一半的補償金轉到我賬戶。錢到賬了,我自然會認真考慮怎麼配合。”
時庭旭明顯愣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錯愕。
大概在他眼裏,我所有的倔強、所有的不甘,終究也只是價碼不夠高而已。
他神色終於鬆弛下來。
“可以,舒然,期待看到你的澄清消息。”
摟着林若彤轉身離開前,時庭旭再沒多看我一眼。
關門瞬間,林若彤眼底的得意,幾乎快要溢出來。
屋內重新歸於死寂。
我捏着手裏泛黃的設計稿,指尖冰涼。
片刻後,錢款到賬的信息提示音打破了整片安靜。
5
手機屏幕裏二十五萬的數字格外刺眼。
沒過多久,時庭旭的消息一條條湧出來。
“錢款應該已經到賬了,聲明的措辭斟酌得如何?”
“儘快發佈吧,若彤連日來因爲網絡輿論寢食難安,工作室的合作方也在不斷過問這件事。”
“舒然,同爲女性,你不要讓若彤難做。”
看着這些冠冕堂皇的說辭,我只覺得荒謬可笑。
指尖頓在輸入框,我只回覆了簡短一句話。
“正在整理文案,不會耽誤太久。”
時庭旭的消息沒有再催促。
我把手機倒扣桌面,視線落在窗邊暗沉夜色。
從前總覺得雨夜是兩個人依偎畫圖的溫柔時刻。
如今雨聲落在玻璃上,只剩無邊冷清。
五分鐘後,當我再次點開海城新聞的首頁,原本偏向我的輿論風向,不知甚麼時候開始扭轉。
各色各樣的詞條砸得我眼睛生疼。
#知名設計師時庭旭被前妻惡意糾纏
#全職太太舒然獅子大開口索要高額分手費
#舒然拿離婚炒作抹黑知名設計師
往下翻評論,滿屏都是跟風謾罵。
半個月前投票時不少說我會漫天開價的網友,此刻跳出來大肆嘲諷。
“時設計師已經夠體面了,房子存款甚至連股權都願意分割。”
“早就說了她就算簽了字也不會罷手,在家五年脫離社會,除了靠丈夫根本沒有謀生能力,不抓住機會多撈一筆纔怪。”
“林助理看着溫柔安靜,平白無故被她針對,實在無辜。”
不用細想都清楚,是時庭旭爲了逼我發澄清聲明,花錢買水軍控評帶節奏。
零星幾條質疑的評論,轉瞬就被水軍刷屏壓了下去。
“有沒有人想過,女方五年放棄設計師身份在家,工作室早期設計會不會有她的功勞?”
“突然大規模黑前妻,不會是男方花錢控評了吧?”
沒等我緩神,微信私信接連彈出。
有合作往來的老同學發來一段話。
“這事鬧大對我們圈內所有人都有影響,庭旭這邊工作室垮了,我們後續合作也要受牽連。各退一步發個和平聲明,對大家都好。”
還有幾個平時甚少聯繫的朋友。
“早點和解,彼此都體面。”
桌面泛黃的設計稿還散落着。
面前的櫃子裏疊着幾份紙質版權登記證書,最先署名的都是我。
還有工作室初創階段和頭部品牌簽訂的獨家合作意向單,白紙黑字寫明全線產品設計版權歸屬我。
無一不記錄着我無數個熬夜的心血。
可如今卻成了他們踐踏我尊嚴的籌碼。
心底殘留的僥倖慢慢消散乾淨。
發佈和平離婚的澄清,就等於徹底放棄追責,默認他們清白。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會默認,工作室的崛起、所有成功的企劃,全都歸功於時庭旭和林若彤。
夜色漸深,社交平臺上依舊充斥着等着我回應的言論。
我點開沉寂許久的社交主頁編輯框,指尖快速敲下一行文字。
“大家好,我是舒然。我和前夫時庭旭並非和平離婚,婚姻破裂的根本原因,是第三者介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