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陳妄,你大清早翻箱倒櫃幹甚麼?”
媽媽穿着睡衣站在客廳中央。
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我從電視櫃最底層的抽屜裏直起身。
手裏拿着一個空空如也的紅本套。
“戶口本去哪了?”
媽媽走過來,一把奪過那個紅皮套。
“你找戶口本幹嘛?”
“辦手續要複印件。”我看着她。
她把皮套隨手扔回抽屜。
“不在家。昨天你爸拿去給景行辦車貸了。”
我愣了一下。
“車貸?”
“景行這不是馬上大四了嘛,要出去實習,沒個車不方便。”
媽媽走向廚房,開始淘米。
“你爸說先給他付個首付,等他畢業了自己還。”
水流聲嘩啦啦地響。
掩蓋了她語氣裏的理所當然。
我站着沒動。
“他實習的地方離學校只有三站地鐵。”
“那怎麼一樣?”媽媽轉過頭,帶着點不耐煩。
“男孩子在外面要面子,擠地鐵多丟人?”
“再說了,你弟弟以後談戀愛,總不能讓女孩子跟着他吹冷風吧。”
我垂下眼。
大二那年冬天,我發燒到三十九度半。
外面下着大雪。
我給爸爸打電話,想讓他開車送我去醫院。
他在電話裏說:“我和你媽在陪景行看冰雕呢,你自己打個車去吧。”
那天我裹着兩件羽絨服,在雪地裏站了四十多分鐘。
連一輛空車都沒打到。
最後是一步一步走到社區醫院的。
“戶口本甚麼時候拿回來?”我問。
“明天吧,或者後天。急甚麼?”
媽媽把電飯煲內膽塞進去,按下煮粥鍵。
“你那個甚麼手續,晚兩天辦能死啊?”
我沒說話。
轉身走向陽臺,想把昨天洗的衣服收進來。
剛推開推拉門。
“砰”的一聲悶響從陳景行的房間傳來。
緊接着是一陣手忙腳亂的動靜。
我停住腳步,轉頭看過去。
陳景行的一個同學推開門,神色尷尬地走出來。
手裏拿着一塊裂開的樹脂模型。
那是我大三花了半年時間,熬了無數個通宵做的航空發動機渦輪葉片模型。
我原本放在客廳櫃子的最頂層。
“那個......對不起啊。”同學乾笑着。
“景行說這是玩具,我們拿下來看不小心摔了。”
我盯着那條貫穿整個葉片的裂痕。
呼吸凝滯在胸腔裏。
陳景行從後面探出頭,滿不在乎地扒拉了一下頭髮。
“多大點事啊。哥,不就是一個塑料殼子嗎?”
“回頭我從網上給你買個新的,幾十塊錢的事。”
媽媽聽見動靜從廚房出來。
看了看那個模型,又看了看我僵硬的臉色。
“哎呀,多大的人了還玩這些破爛。”
她順手從同學手裏拿過模型,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碎了就碎了,正好騰地方。別板着個臉,嚇着景行同學。”
垃圾桶裏。
那個我打磨了上百遍、手指被砂紙磨出血泡的葉片。
和昨晚喫剩的排骨骨頭混在一起。
我走過去。
伸手把那個模型從垃圾桶裏撿了出來。
油污沾在我的指尖上。
“這不是塑料殼子。”我聲音很輕。
“這是我畢業設計的基礎模型。”
陳景行愣了一下,隨即翻了個白眼。
“至於嗎?我不都說賠你了嗎?”
“就是。”媽媽上前推了我一把。
“你弟弟同學還在呢,你擺臉色給誰看?趕緊去洗手!”
我被推得後退了一步。
後背撞在牆上。
很涼。
我沒有去洗手。
只是拿着那個殘缺的模型,走回了我鋪在地板上的舊毯子旁。
把它放進了行李箱的最深處。
爸爸正好從外面買早點回來。
手裏提着小籠包、油條和豆漿。
“景行,叫你同學出來喫早飯了!”
他一邊喊一邊把東西擺在餐桌上。
三個人熱熱鬧鬧地坐下。
沒有人叫我。
我走到玄關,換上鞋。
“幹嘛去?”爸爸咬了一口包子,含糊不清地問。
“去學校。”
我推開門。
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