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醫院。
醫生拿着片子看了很久,最後摘下眼鏡。
“日常走路沒甚麼大問題。”
“但你的跟腱和踝關節都有陳舊性損傷。”
“想恢復專業舞者的訓練強度,基本不可能。”
他說得很委婉。
我也聽得明白。
這雙腿還能陪我走路,卻再也無法帶我回到舞臺。
醫生幫我開證明時,忍不住問:
“這麼嚴重的傷,當時爲甚麼沒有治療?”
我低頭看着腳背上凹凸不平的疤。
在那所學校,踮腳被視爲“不服管教”。
教官讓我穿着浸過水的舞鞋,整夜站在粗鹽上。
腳底破了,他們就用膠帶纏起來,讓我繼續站。
我報過警,也給家裏打過電話。
每一次得到的答覆都是,家屬同意學校進行嚴格矯正。
“沒有人帶我看醫生。”
我接過診斷書。
“現在也不需要治了。”
從醫院出來,父親的司機打來電話,說母親讓我儘快回家。
客廳裏架着攝像機。
昭寧穿着昨天那條白裙,坐在沙發中央。
裙襬內側繡着的名字已經被拆掉,只留下兩道淺淺的針腳。
母親把一份採訪稿遞給我。
“你幫昭寧看看。”
“你讀書多,看看有沒有不合適的地方。”
我翻到第二頁。
上面寫着:
【我從未接受過專業訓練,是家人的愛讓我創造了奇蹟。】
再往下,是她如何憑藉驚人天賦得到舞團認可。
沒有人提起,我曾經教了她兩年。
最初,她連腳尖和腳背都分不清。
我扶着她練重心,揹着她上樓,晚上幫她按摩殘腿。
她第一次在義肢上磨出血泡,哭着說不想學了。
我陪她坐了一整夜。
我告訴她,殘缺不是丟人的事,不敢重新站起來纔是。
現在,那些事都消失了。
母親見我一直不說話,有些緊張。
“採訪嘛,總得寫得勵志一點。”
“要是說你從小教她,外面的人又要亂猜。”
父親接過話。
“萬一有人追查你們當年的錄取問題,昭寧的事業就毀了。”
我合上稿子。
“寫得挺好。”
母親鬆了口氣。
“我就知道你最懂事。”
昭寧卻沒有笑。
拍攝暫停後,她扶着桌子走到我身邊。
“姐姐。”
“如果你還想回去,我可以跟舞團說明情況。”
“那個位置本來就是......”
“昭寧!”
母親快步走來,打斷了她。
“醫生說過,你不能受刺激。”
“馬上要競選首席了,別說這種不負責任的話。”
昭寧低下頭。
“可姐姐怎麼辦?”
母親看向我,語氣柔和下來。
“聽瀾有兩條好腿,還有爸爸給她準備的工作室。”
“她就算不能跳,也比你多的是退路。”
我突然想笑。
原來他們眼中的退路,是用我的名字開一家屬於妹妹的舞蹈學校。
哥哥晚上回來,給我帶了護踝和幾盒補品。
“媽說你今天陪昭寧拍採訪了。”
“這樣纔對。”
“過去的事翻篇,一家人才能好好過。”
他看見桌上的診斷書,伸手想拿。
我先一步將它收進抽屜。
“沒甚麼。”
哥哥也沒追問。
“後天是昭寧紀錄片的首映。”
“你跟我們一起去。”
“讓外面的人看到你們姐妹關係好,以後就沒人說閒話了。”
我壓下眼皮苦楚的沉重,冷靜地反問。
“如果有人問我,三年前去了哪裏呢?”
哥哥沉默片刻。
“就說出國養病了。”
“聽瀾,昭寧剛有今天。”
“你不會在這時候毀掉她吧?”
我盯着從小護我長大的哥哥,如他所願,搖了搖頭。
“不會。”
哥哥滿意地揉了揉我的頭髮。
他的動作和從前一樣。
可我再也感覺不到溫暖。
房門關上後,我拿出診斷書、復健記錄,還有那幾十張沒有得到回應的求助回執。
我點燃打火機,把復健記錄一張張燒掉。
最後只留下了通話清單。
清單上,家裏的三個號碼後面,都標着“已接通”。
他們不是沒有收到。
只是接通以後,又親手掛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