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把房子過戶給我,我就不認你這個媽!”
蘇嘉怡把協議砸在我臉上時,我正替她縫那條三萬塊的禮服。
針尖刺進指腹,血珠滴落在裙襬上。
她的第一反應卻是尖叫:“弄髒了你賠得起嗎?”
她篤定我會像過去無數次那樣,哭着下跪求她別走。
畢竟離婚二十年我沒再嫁,爲供她揮霍生生熬出了胃癌。
看着這個耗光我一輩子心血的人,我心裏最後一點念想徹底斷了。
我拿起筆利落地簽下了名字。
“房子拿走。以後你就算餓死街頭,也別指望我多看一眼。”
1
“不把房子過戶給我,我就不認你這個媽!”
蘇嘉怡把協議砸在我臉上時,我正替她縫那條三萬塊的禮服。
紙張鋒利的邊緣劃過我的眼角,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紅痕。
我沒理會,只是低着頭。
手裏的針尖因爲顫抖,猛地刺進了指腹。
一滴血珠滾落,恰好砸在那條月白色的真絲裙襬內側。
“啊——!”
蘇嘉怡的第一反應不是問我疼不疼,而是發出一聲尖厲的尖叫。
“你弄髒了它!”
她一把從我手裏奪過禮服,心疼地撫摸着那塊布料。
“你賠得起嗎?這可是爸爸專門託人從國外給我帶回來的!”
她咬牙切齒地瞪着我,眼神裏全是嫌惡。
我把流血的手指背在身後。
指尖在粗糙的棉衣布料上蹭了蹭,試圖擦掉血跡。
胃裏像吞了一把碎玻璃,正隨着呼吸一陣陣往下墜。
冷汗已經溼透了我的後背。
我強忍着眩暈,輕聲開口:“嘉怡,這禮服腰身大了兩寸,我還沒收完邊。”
“不用你假好心!”
她把禮服緊緊抱在懷裏,像防賊一樣看着我。
“你就是嫉妒爸爸對我好,故意想毀了我的認親宴是不是?”
我看着她那張與前夫蘇建國有七分相似的臉。
二十年前,蘇建國爛賭成性,捲走了家裏所有的錢,跟一個富婆跑了。
我挺着大肚子,一天打三份工,硬生生把她拉扯大。
爲了供她上貴族學校,我沒日沒夜地接刺繡私活。
常年熬夜,生生把眼睛熬壞了,胃也熬出了腫瘤。
可現在,那個消失了二十年的男人,穿了一身假名牌回來。
只用了一條裙子,就買斷了她所有的良心。
“說話啊!啞巴了?”
蘇嘉怡見我不吭聲,更加理直氣壯。
她指着掉在地上的那份房屋過戶協議。
“爸說了,他現在做大生意,名下不能有這種老破小。”
“你要是還貪圖這套房子,我們就斷絕母女關係!”
她揚起下巴,篤定我會像過去無數次那樣,哭着下跪求她別走。
畢竟這二十年,她是我唯一的精神支柱。
我看着這個吸乾我心血的惡魔。
胃裏的劇痛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指尖的刺疼扎得我徹底清醒,對她最後一點情分也碎得乾淨。
我彎下腰,撿起那份協議。
手抖得厲害,但我還是用力握住了桌上的黑色簽字筆。
“你幹甚麼?”蘇嘉怡愣了一下。
她大概以爲我要撕毀協議。
我沒有說話,翻到最後一頁。
筆尖落在紙面上,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林、晚、秋。
三個字,簽得利落至極。
我把協議推到她面前。
“房子拿走。”
“以後你就算餓死街頭,也別指望我多看一眼。”
蘇嘉怡看着紙上的簽名,先是錯愕,隨即冷笑出聲。
“裝甚麼清高?”
“你這破房子值幾個錢?要不是爸心疼我,怕我以後沒個保障,誰稀罕要!”
她一把抓起協議,小心翼翼地摺好放進包裏。
“我警告你,明天一早房管局門口見。”
“你要是敢放鴿子,我這輩子都不會再叫你一聲媽!”
說完,她踩着高跟鞋,頭也不回地摔門而去。
門框震了震,牆皮撲簌簌地往下掉。
房間裏徹底安靜下來。
我跌坐在椅子上,捂着絞痛的胃,視線漸漸模糊。
明天。
明天上午,正好是醫院通知我拿活檢報告的日子。
2
醫院的長廊裏,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
我坐在塑料排椅上,手裏捏着那張薄薄的診斷書。
胃部惡性腫瘤,晚期。
醫生的話還在耳邊迴響:“林女士,必須馬上安排全胃切除手術,需要家屬簽字。”
我看着手機屏幕。
上面是蘇嘉怡十分鐘前剛發的朋友圈。
照片裏,她穿着那條月白色的禮服,笑得像個公主。
面前擺着一個巨大的三層芒果蛋糕。
配文:“爸爸記得我最愛的口味,這纔是愛。”
我盯着“芒果”兩個字,眼睛一陣乾澀。
她對芒果嚴重過敏。
六歲那年,她偷吃了一塊芒果糖,渾身起紅疹,休克進了搶救室。
我跪在急診室門外,磕頭祈求醫生救救我的女兒。
從那以後,家裏再也沒有出現過任何帶芒果的東西。
可現在,她爲了迎合那個所謂的“富豪爸爸”。
連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
我點開她的頭像,撥通了電話。
響了很久,那邊才接起。
背景音很嘈雜,有人在碰杯,有人在笑。
“幹嘛?我正忙着呢!”
蘇嘉怡的聲音壓得很低,透着極度的不耐煩。
我攥緊了診斷書,聲音有些發啞:“嘉怡,你在哪兒?”
“我在爸爸的認親宴上啊!爸正在給我引薦幾位大老闆。”
她似乎走到了一個安靜的角落,語氣變得尖酸刻薄。
“你又想幹甚麼?是不是反悔了,不想給房子了?”
“我告訴你,協議你已經簽了,耍賴也沒用!”
胃裏翻江倒海地疼,我咬着牙,嚥下喉嚨裏的血腥味。
“我在市醫院。”
“醫生說,我需要做個手術,要家屬簽字。”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緊接着,傳來蘇嘉怡毫不掩飾的嗤笑。
“林晚秋,你是不是有病?”
“爲了阻止我認回爸爸,你連裝病這種下三濫的招數都用出來了?”
我閉上眼,手指摳進了掌心。
“我沒裝病,是胃癌。”
“胃癌?”她笑得更大聲了。
“你天天喫糠咽菜,身體好得像頭牛,怎麼可能得胃癌?”
“你要死也別死在這時候來晦氣我!”
“我警告你,別想用這種藉口逃避明天的過戶!”
嘟嘟嘟——
電話被無情掛斷。
我看着黑下去的屏幕,扯了扯嘴角。
是啊,我怎麼可能得胃癌呢。
這些年,好菜好肉全進了她的肚子。
我喫的,永遠是她剩下的殘羹冷炙。
我站起身,慢慢走到護士站。
“護士,手術同意書給我吧。”
小護士愣了一下:“你家屬呢?這種大手術必須直系親屬簽字。”
“我沒有家屬。”
我拿起筆,在紙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出了意外,不用搶救。”
簽完字,我隨手扯下了脖子上那枚平安扣。
那是蘇嘉怡出生時,我去廟裏一步一叩首求來的。
戴了二十二年,紅繩已經褪色。
我走到垃圾桶旁,鬆開手。
叮——
玉石砸在塑料桶底,發出一聲悶響。
剛走出醫院大門,手機響了。
是一個沒有備註的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那邊傳來一道低沉溫潤的男聲。
“晚秋。”
我渾身一震,腳步猛地停住。
“那根金針,你還能拿得穩嗎?”
3
賀明淵的聲音隔着聽筒傳來,我渾身一僵——我們已經二十年沒見了。
他是非遺基金會的主席,也是我曾經的同門師兄。
當年我的蘇繡技藝,連師傅都讚歎是老天爺賞飯喫。
可爲了蘇建國,爲了這個家,我放棄了去省城深造的機會。
“師兄。”我握着手機,聲音很輕。
“我看到你的病歷了。”他沒有廢話。
“基金會剛好有一個傳統技藝保護的項目,附帶全額的醫療援助。”
“搬出來,我給你安排醫院。”
我看着街邊疾馳而過的車流。
“好。”
回到那個住了二十年的老房子時,天已經黑了。
門虛掩着。
我推開門,客廳的燈大亮着。
蘇建國大剌剌地坐在那張破舊的沙發上,翹着二郎腿。
他穿着一身連線頭都沒剪乾淨的假阿瑪尼西裝。
蘇嘉怡正殷勤地給他倒茶。
聽到動靜,兩人同時轉過頭。
蘇建國上下打量着我,眼神裏閃過一絲嫌惡。
“晚秋啊,你這怎麼越老越寒酸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西裝上的灰塵。
用一種施捨般的語氣說:“辛苦你替我養大女兒了。”
“這房子,就當是你還我當年的青春損失費,趕緊搬吧。”
我看着他。
二十年前,他捲走我準備生孩子的救命錢時,也是這副理直氣壯的嘴臉。
“爸,你跟她廢甚麼話。”
蘇嘉怡翻了個白眼,走過來踢了踢地上的一個紙箱。
“你的那些破衣服我都給你裝好了。”
“媽,你住天橋底下也沒關係吧?反正你最擅長過苦日子了。”
我沒理他們,徑直走進臥室。
拉出一個極小的舊行李箱。
裏面只有幾件換洗的衣服,和一套我珍藏了二十年的繡花工具。
蘇建國見我這麼痛快,反而有些不適應。
他跟到門口,假惺惺地說:“你也別怪嘉怡,孩子跟着你受了太多苦。”
“我這次回來,就是要彌補她的。等這套房子抵押出去套了現,我就帶她去提一輛保時捷。”
蘇嘉怡在客廳裏興奮地尖叫了一聲。
“謝謝爸!我就知道你對我最好了!”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鍊,提在手裏。
路過客廳時,蘇嘉怡正拿着捲尺量沙發的位置。
“爸,明天過完戶,我們趕緊把這破沙發扔了,換套真皮的。”
我看着她那副迫不及待要把我存在過的痕跡全部抹除的嘴臉,心裏竟然出奇地平靜。
“出門記得反鎖。”
我丟下這句話,推開門走了出去。
身後傳來蘇嘉怡不屑的冷哼。
“裝甚麼裝,你別以爲玩欲擒故縱我會心軟。”
“明天早上九點房管局,遲到一分鐘我都看不起你!”
我沒有回頭,走進夜色裏。
老房子的隔音很差,我還能聽到他們在興奮地討論哪家高利貸放款最快。
他們大概連房產證最後一頁都沒翻開過。
那裏清清楚楚地印着一條“第三方連帶債務凍結條款”。
那是離婚時,蘇建國爲了逼我淨身出戶,偷偷用這套房子做擔保借下的爛賬。
這塊肥肉,其實是一張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