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死後第三天,謀朝篡位整整五年的反賊齊王被擒。
天牢之中,齊王一身囚衣,散着發,卻仍是一副不思悔改的模樣。
待太監將他所犯的八大罪一條條唱唸完畢,他突然嗤笑一聲。
“不對,少算了一件。”
“幫你們裏應外合擒住我的功臣沈臨熙,被我S了。”
聽到我的名字,身爲大理寺卿的哥哥猛地一怔。
沉默良久,他纔回過神來,厲聲呵斥:
“一派胡言!”
“沈臨熙早在五年前便投靠了你,與你狼狽爲奸。”
“你謀朝篡位的第一日便將她立爲皇后,滿朝皆知你對她極盡寵愛,怎麼可能會S她?”
齊王搖了搖頭,冷笑一聲。
“投靠我?那個賤人被我困在這皇宮裏,整整折磨了五年,骨頭硬得很,從未服過一句軟,她會投靠我?”
“若不是見大勢已去,我還捨不得將她扒皮抽筋呢。”
說到此處,他忽然壓低了聲音,笑容裏滿是惡意。
“說起來,當年確實是有個女人投靠了我,不然我也不會那般輕易便攻入皇城,坐上這龍椅。”
“不過,人家如今可出息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你不妨猜猜,當年出賣你們的那位,是誰?”
一炷香後,哥哥匆匆步入御書房。
找到了我的前未婚夫,如今的皇帝裴珩。
“陛下,誅S反賊齊王一案有了新的進展。那反賊有重要內情,要當面對陛下交代。”
1.
聽完事情經過,裴珩的臉色陰沉了下來。
哥哥跪在地上,額頭上的冷汗沿着鬢角滑落。
我知道,他在害怕。
因爲事關於我。
因爲五年前,我身爲裴珩的未婚妻,卻投靠了反賊齊王。
從那以後,我的名字,在裴珩這裏便是禁忌。
任何人膽敢提及,輕則申斥,重則貶黜。
但哥哥還是咬了咬牙,說道:
“微臣斗膽,請陛下前去審訊,萬一臨熙她真如齊王所說,必然不能使其蒙受冤屈啊!”
話音落下,御書房內的空氣瞬間凝滯。
死後這三天,我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束縛在這皇城。
此時,我看着哥哥額頭的冷汗,嘆了一口氣。
算了。
別說了。
我已經死了,你又何必深究真相?
不過是徒增感傷罷了。
就在裴珩還在思考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是沈姝月。
我的庶妹。
“你怎麼來了?”
看見她,裴珩眉宇間的冷意瞬間消散。
連忙放下摺子,去扶她。
沈姝月朝着他盈盈一拜:
“陛下,下個月便是你我的大婚,我還有些相關事宜想與陛下商議,便來了。”
大婚?
我愣了一下。
我曾經無數次的想過與裴珩成婚的場面。
可卻沒有想到,第一次聽到,竟是他和我的妹妹成婚。
我看着沈姝月臉上洋溢着的幸福,不禁苦笑了一下。
罷了。
我都死了還想那麼多幹甚麼?
他們活着的人好好活着便是。
“陛下!”
哥哥忽然出聲,試圖拉回裴珩的注意力。
朝着裴珩再跪,希望他能親自去一趟天牢。
裴珩看了他一眼,終究是妥協了。
他轉向沈姝月,溫柔的叮囑道:
“好了,你先回去,朕與沈卿還有些事要處置。”
“至於婚事,等晚些朕去你宮裏再談。”
沈姝月乖順地點頭,起身離開。
“去天牢。”
裴珩邁步往外走。
哥哥連忙跟上。
天牢深處,潮溼陰暗,火把嗶剝作響。
齊王被鎖在刑架上,渾身是血。
看到裴珩,卻咧開嘴笑了,很是挑釁。
2.
“我就知道,我一說沈臨熙,你一定會來。”
齊王看着裴珩,一副早有預料的模樣:
“你知不知道,她待在我身邊,被我折磨了五年,都不跑,就是爲了給你傳遞消息?”
“甚至被我扒皮抽筋的時候都還在想着你呢!”
聽到這些話,我的靈魂控制不住的戰慄。
那些疼痛早已刻入骨髓。
如今只是聽聽,便如千萬根針同時扎入心脈,痛苦不堪。
我下意識的想走,想逃離這個地方。
可那股無形的力量拽着我,我哪兒也去不了,只能聽着。
齊王的聲音還在繼續:
“你想知道,她的屍體在哪兒嗎?”
“屍體?”
裴珩站在三步之外,眉峯擰起。
“胡說八道!”
“五年前,朕親眼看到她爲了榮華富貴投靠了你,看到你將她立爲了皇后,看到她逍遙自在的過了五年,你怎麼可能S她?”
說着說着,他突然想到了甚麼,道:
“朕知道了,你是怕朕報復她吧?”
“所以才編出來這麼一套說辭,來爲她開罪?覺得她死了,朕就不追究了?”
“真沒想到啊,你對她倒是用情至深。”
三句話,就給我定了罪名。
心裏難免會有些不舒服。
但......算了。
這樣也好。
恨我總比知道真相後的痛苦好。
而齊王聽到這話,則是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
“我倒是有點後悔S她了。”
“其實,我還真想看看,她活着的時候聽到你這句話,會是甚麼表情。”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脣,笑容裏帶着回味。
“一定比這五年,我折磨她的時候,更好看。”
聞言,裴珩的耐心已然到了極致。
他轉過身,看向哥哥:
“沈岸,如果你讓朕來,就是聽他這些沒頭沒尾的瘋話,你這個大理寺卿也就不必當了。”
聞言,哥哥連忙躬身:
“陛下恕罪。”
裴珩轉身就要走。
卻沒想到齊王突然開口:
“着甚麼急?”
“都說了,我有證據。”
“當年確實有人幫我裏應外合,攻入皇城,但不是甚麼沈臨熙。”
他頓了頓,嘴角緩緩勾起:
“你想知道是誰嗎?”
3.
裴珩還未開口。
便見宮人小跑着進來稟報:
“陛下,沈姑娘求見。”
聽到這話,裴珩皺了皺眉。
也顧不上甚麼齊王了,他抬腳便往外走。
哥哥目光復雜的看了一眼刑架上的齊王,也跟了上去。
天牢外。
裴珩看到沈姝月,眼神裏滿是擔憂:
“你身子不好,怎麼能來天牢這種地方呢?”
沈姝月眼眶微紅:
“陛下來這裏,是因爲姐姐的事嗎?”
聞言,我不禁看向她。
這些年來,我與虛與委蛇所獲取的情報,都是通過沈姝月傳出去的。
她是天底下最清楚我清白的人。
這次來,是來爲我證明清白的嗎?
可沈姝月卻嘆了口氣:
“陛下,我在三天前收到了姐姐給我的一封信。”
“她在信中說,她已在齊王的安排下逃出了宮,只是現在日子過的艱難,想託臣女接濟些銀兩。”
“我本來是不想說的,只是擔心陛下被齊王那反賊誤導,萬一在不明真相的情況下做出甚麼不恰當的事,所以纔不得不......”
沈姝月的聲音越來越小。
看似在爲我解釋,實則越描越黑。
三天前,我確實是給她送了一封信。
可那是齊王叛逃的路線圖,根本不是甚麼求錢財!
她爲甚麼要這樣誣陷我?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裴珩的目光掃過信箋,手指漸漸收緊。
悲痛之下,就連眼眶都通紅一片:
“朕就知道,像沈臨熙這種禍害就不可能死!”
“虧得朕剛剛還差點信了齊王的鬼話!”
這時,哥哥也跟了上來,看到了信件上的內容。
滿臉的不可置信。
裴珩轉向哥哥,聲音恢復了帝王的冷厲:
“傳朕旨意,沈臨熙叛國通敵,罪無可恕,即刻發榜昭告天下,全境緝拿,生死不論。”
哥哥愣了一下,還是拱手道:
“是。”
“還有,以後有關於沈臨熙的事情,全都不要出現在朕面前。”
說罷,裴珩拉起沈姝月的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哥哥站在原地,愣了許久。
直到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大人。”
哥哥回過神,收了臉上的神色,轉過身去。
是他的屬下,正躬身候着。
“陛下方纔吩咐的那些告示,您看......”
哥哥沉默了片刻:
“照辦吧。”
4.
待人離開後。
哥哥低下頭,目光落在腰間那柄佩劍上。
這是我當年請城中最好的匠人打的,給他的加冠禮。
我記得我當時還跟他說:
“哥哥,以後每年我都給你送禮物。”
可終究是食言了。
哥哥的手指緩緩撫過劍鞘。
對外一貫嚴肅冷硬的他,此時卻不由得紅了眼眶。
“臨熙啊,你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
夜風從甬道灌進來,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
“當年你背叛陛下,投靠齊王,沈家上下一百三十七口,差一點就被你連累得滿門抄斬。是姝月在陛下面前跪了三天三夜,才保住了沈家。”
“這些年,我一直在想,當年那個爲了替陛下擋刀、連命都不要的姑娘,怎麼就變成了叛徒?”
“我不信,我一直都不信。”
“可現在卻由不得我不信了。”
我在一旁看着他,胸口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哥,別說了。
那封信不是我寫的。
可我說不出口。
就算說得出口,我也不想說了。
我怎麼說呢?
告訴他我在地牢裏被折磨了五年?
告訴他我最後被扒皮抽筋、連具全屍都沒留下?
何必呢。
就這樣吧。
畢竟,真相比謊言更難接受。
突然,哥哥抬起了頭:
“或許,我應該死心的再徹底一點。”
他轉身回了天牢。
齊王還被鎖在刑架上,看到哥哥,不禁問道:
“怎麼?想知道到底是誰背叛了你們?”
哥哥沒有回答。
他只是猛地掐住了齊王的脖子,將他撞在牆上:
“你說的那些,最好都是真的。”
“不然,我會讓你死的很難看!”
齊王被他掐得臉色發紫,卻還在笑:
“我本來就要死了,還怕這個?”
哥哥的手指收緊了幾分。
齊王艱難地扯了扯嘴角:
“不過你放心,我說的都是真的。”
“因爲我告訴你這些,就是不想讓你和裴珩那兩個蠢貨好過罷了。”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笑容卻越來越深:
“哦,你是想知道沈臨熙的屍體在哪兒吧?”
哥哥的手微微發抖。
齊王笑着,吐出了三個字:
“去皇宮。”
聽到這個地方,我猛地一顫。
不能去!
那裏在我的生命中,留下了最痛苦的痕跡。
我想阻止哥哥。
可我只是一個靈魂,甚麼都碰不到,甚麼都攔不住。
哥哥鬆開了手,轉身就走。
他衝出天牢,翻身上馬,一路疾馳。
宮門守衛認得他,不敢攔。
但還是驚動了不少宮人:
“沈大人......沈大人您不能......”
他不聽。
直接衝到了齊王口中的地方。
手一推,門便開了。
陰冷的風撲面而來,裹着一股散不盡的腐臭。
哥哥舉起燭臺,邁步踏入。
牆壁上、地面上,全是乾涸發黑的血跡。
角落裏堆着各種的鐵鏈和刑具。
突然,他的視線定格住了。
最裏面裏蜷着一具屍身,已經被剝了皮,渾身上下只剩紅白相間的筋肉與骨骼,蜷縮成一團,早已辨不出人形。
不知想到了甚麼。
哥哥手中的燭臺“哐當”落地。
他慢慢蹲下去,伸出手,顫抖着撥開那層散亂的長髮。
面目模糊,筋脈裸露,根本辨不出五官。
但屍身之下,有一塊完整剝下的皮。
他拿起燭火,仔細辨認。
突然發現,右耳後面有一顆小小的痣。
他認得那顆痣。
因爲,那是他從小看到大的妹妹。
寒意從腳底竄上來,瞬間席捲全身:
“臨熙......”
就在這時,暗室門口傳來腳步聲。
哥哥回頭。
裴珩站在門口,燭火映在他臉上,血色褪得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