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高中兩年，我一直給全班免費補課。
班裏同學都記着我的好，對我十分感激。
直到高三下學期，班裏新來一個轉校生。
“補了兩年你們的成績還不上不下，這隻能說明給你們補課的人是個廢物！”
緊接着，她發出自己在市一中的成績單。
語文：143
數學：149
英語：146
“我向來推崇勞逸結合，從來不浪費時間做無用功，你們看我平時天天放鬆玩樂，照樣能考出好成績。”
“要是大家不嫌棄，以後就由我來免費給全班補課。”
羣裏瞬間沸騰。
不少人猶猶豫豫私戳我，說想試試程霜月的方法，委婉退出我的補課小組。
我心裏反而鬆了口氣。
她根本不知道。
這種一直倒貼時間精力免費給同學補課的日子，我早就受夠了。
1.
高三下學期剛開學。
全校就都知道新來的轉學生程霜月是市重點前十的學神。
語數英三大主科接近滿分，三小科成績也名列前茅。
這天晚自習，我抱着用一個寒假研究出的數學壓軸題題型走進教室。
本該安靜自習的同學們，看見我進來，全都沉默了。
被圍在中心的程霜月倒主動朝我招招手：
“祁夏，你來了，正好有件事和你說。”
她笑了笑，繼續說：
“以後同學們就都跟着我補課了，不用你了。”
我一愣，沒反應過來。
兩年前，我考了全市第一，各大名校爭着要我，市一中也不例外。
可那時我父親病重，母親沒有工作，上學對我來說成了負擔。
是現在這所高中，不僅免了我的學費，還幫我申請了貧困補助和獎學金，
甚至留了個鋪面讓我媽媽賣文具，給了她一份生計。
我一直心懷感激。
所以剛上高一，看到班裏同學大多家境貧寒、基礎薄弱，便主動提出給他們補習。
他們有的人連初中基礎都不好，考上高中全憑運氣。
是我一道題一道題拆解，一個知識點一個知識點梳理，熬夜整理易錯點和題型模板，把複雜的內容拆成易懂的步驟。
這才讓他們的成績從下游，穩定在中上游。
見我沉默，程霜月又說：
“我知道你不開心，但我看了咱們班的成績，不少人一直努力，成績卻總是不上不下，這就是補課方法不對，你這個老師也不行。”
“馬上就高考了，大家沒時間跟你浪費了。”
班長也站出來說：
“祁夏，我們也沒別的意思，就是霜月說的也有道理，可能我們確實是跟錯了方法。”
緊接着，幾個班幹部也附和起來：
“是啊，我看外面的補習班，進步都很快，提個二三百分不是問題。”
“祁夏補習也不能說沒提升，但就是太慢了，倒是她自己一次比一次進步大。”
“就是就是，說不定就是有甚麼學習的好方法，藏着掖着呢！”
程霜月聞言，眼底止不住的得意。
她揚聲道：
“各位，我不是拉踩祁夏同學，只是大家終究要靠成績說話。”
“我的成績大家有目共睹，接下來的時間，我肯定會盡心盡力的幫大家補習。”
話音落下，班長帶頭響應：
“那就謝謝霜月了，能和你這種大學神學習，是我們的榮幸。”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我也要跟霜月大神補課！”
“霜月你人也太好了，你這樣的出去補課，一小時不得好幾百？”
“人外有人，祁夏你也正好休息一下，專注自己就好。”
我看着一羣人圍着程霜月追捧。
心口像被針紮了一下，卻又莫名鬆了口氣。
“好啊。”
我答應得乾脆利落。
也好，這兩年熬到凌晨整理講義、放棄自習幫人答疑、自掏腰包打印資料的日子，我也過膩了。
我沒再說話，班長卻私下找到我：
“霜月心直口快，你別往心裏去。”
“不過大家都想快速提分，要不你也優化下方法？要是能比她高效，我們還是想跟着你，畢竟咱們有兩年的感情基礎嘛。”
我笑了，背刺還要說得像是給我面子。
他們想跟誰補，跟我沒關係。
我自有願意認真聽我講課的人。
“不了。”
我乾脆地拒絕了。
轉頭，班長就在班裏通知：
“以後補課就交給霜月了，祁夏，你把班裏同學的學習情況都告訴一下霜月，方便她熟悉。”
“還有，學習小組組長這個職位也讓霜月任職吧，她心善給大家補課，總不好讓人傢什麼職位都沒有。”
那是我牽頭組建了兩年的學習小組，如今一句話就被踢出局。
我沒爭取，只回了兩個字：
“好的。”
2.
關係不錯的同桌蘇曉戳了戳我：
“夏夏，你別太難過。”
周圍離得近的同學也圍過來。
“祁夏，你也別往心裏去，霜月本來就是市重點出來的學神，方法肯定更靠譜。”
“是啊，大家也不是故意要換人的，主要還是想快點提分，畢竟高考耽誤不起。”
“你也辛苦兩年了，正好趁現在歇歇，有霜月帶着我們，也不用你再費心了。”說是安慰，實則句句都是變相挑釁。
好在，這些話我半點都不在意。
我收好桌上整理到一半的數學壓軸題講義，收拾東西準備放學。
好的資料、用心整理的題型，該留給真正珍惜的人。
蘇曉見我要走，疑惑開口：
“夏夏，你今天怎麼走這麼早？”
我淡淡回了句：
“本來就到放學時間了，不是嗎？”
幾人瞬間被我堵得啞口無言。
學校原本規定六點放學，這兩年我明明是走讀，卻爲了給全班補課，從來沒有按時回過家。
次次都留下來陪着他們刷題答疑，熬到晚上十點，才獨自打着手電筒摸黑回去。回家路上，手機突然彈出一條好友申請，是程霜月。
【祁夏同學，我是霜月。】
【你把之前給同學們補課用的教輔資料和常去的打印店，都推給我唄，我對比下哪家更划算~】
末尾還配了個抱抱表情，好像我們關係多親近一樣。
我只覺得滿心荒謬。
一邊當衆貶低我的補課方法沒用，一邊又理直氣壯來索要我耗費心血攢下的所有資源。
我起初敲了一大段想要反駁的話。
思索片刻，又全都刪掉。
最後只把自己常用的資料鏈接發了過去。
沒隔多久，程霜月的消息立馬炸了過來：
【甚麼？！居然這麼多？這些資料還要自己一道道做完再整理，得浪費多長時間？】
【而且都這麼貴，難道要我自己花錢買嗎？】
可這些年，我從來都是自掏腰包，一本本買習題冊，一道道刷題整理，再自費印成講義。
兩年下來，沒向班裏任何人要過一分錢。
我慢慢往下划着聊天記錄，全是這兩年我和班裏同學討論學習的過往。
張超化學短板突出，我專門爲他梳理考點、定製刷題計劃，看着他一點點提分；李小萌成績差被家裏覺得浪費錢逼着輟學，我私下一遍遍幫她補習提分，保住上學的機會；
王雯雯有解不開的題型、捋不順的知識點，我都耐心拆解步驟，幫她打通學習卡點。
......
班裏每一個人的學習短板、基礎漏洞、提分難點，我比他們自己記得還要清楚。可如今，全都成了我的自我感動。
我沒有陷在情緒裏自怨自艾。
而是點開了初中關係要好的學姐對話框。
她大學畢業後，自己創辦了線下輔導機構，之前就一直想買我整理的全套筆記和題型講義。
我發了一句：
【學姐，之前你說想要收我整理的筆記，我新整理好了一份，還要嗎？】
學姐幾乎秒回：
【要要要！我們收！高價收！】
我輕輕彎了彎嘴角。
我記得隔壁班不少同學，都在學姐的輔導機構補課。
我倒要等着看，下次模擬考，跟着程霜月空談捷徑的一班人，和踏實刷題抓基礎的隔壁班，差距會有多刺眼。
3.
接下來的課餘時間，幾乎都被程霜月的講話佔滿。
“其實大家都被所謂的中式教育騙了，埋頭苦學根本不適用現在的學生，我們要做的是勞逸結合！”
“這都是我的經驗之談，我在市一中從來不用費勁啃知識點，直接背結論就行，省出來的時間多香。”
“省下時間去玩不好嗎？年輕人就該瘋狂一點，別被學習綁死！”
剛開始，大家從我的補課裏解放出來，不用再熬夜刷題，自然個個開心。
可連續一個月後，不少人心裏開始發虛。
也開始不約而同地來找我吐槽。
先是王雯雯：
“祁夏，你都不知道，程霜月昨天拉着我們去KTV唱了一晚上，半夜才散。”
“今天老師叫我回答問題，我嗓子啞得都說不出話，還被老師批評了。”
接着是李小萌，
“我本來這週末想在家寫完作業，就幫我媽去夜市擺攤賺錢。”
“可程霜月非說我掃興，拉着我去遊戲廳，還說不去就不讓我跟着她補課，我實在沒辦法只好去了。”
每次，我都安靜地聽着，不插一句話，也不發表任何意見。
眼看模擬考越來越近。
程霜月卻依舊帶着他們四處玩，甚至連學校安排的自習課都敢翹。
蘇曉終於也熬不住了，抓着我的手，語氣急切：
“夏夏，這可怎麼辦啊？”
“我們再跟着程霜月這麼玩下去，真的還能考上大學嗎？我看着課本都覺得陌生了。”
我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淡淡開口：
“或許吧，程霜月的成績不是一直很好嗎？”
我沒有故意說反話。
雖然我始終堅信，付出努力纔會有收穫，和程霜月的“捷徑論”完全不符。
但自從她來之後，每一次小測驗，她的成績都穩居前列，有一次甚至只比我低五分。
只是這麼玩下去，能保持好成績的，從來只有她一個人。
沒過兩天，蘇曉又找到我，
“夏夏，要不你跟班長說說，還是你來給我們補課吧？”
“雖然慢一點，但起碼能實實在在看到進步，總比現在這樣渾渾噩噩強。”
“不了。”
我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熱臉貼冷屁股的事，我不會再做第二次。
模擬考的前一天，程霜月終於象徵性地組織大家學習。
她抱着一摞複印的資料，拍在講臺上：
“這些資料都是我免費給大家準備的，不用你們再額外花錢買習題，省下來的錢還能去玩。”
說着，她抬眼看向我，語氣裏滿是挑釁：
“我可不會像某些人，表面上說是免費給大家補習，實際上藉着補課的名義，讓大家去自己家的文具店買資料。”
我沒理她，低頭整理自己的東西。
可她卻不依不饒，直接點了我的名字：
“祁夏，你說呢？要不要跟大家說說，這兩年你靠着讓同學去你媽媽店裏買資料，到底賺了他們多少錢？”
她陰陽怪氣我多少次，我都可以不在意。
但涉及到我的家人，我忍不了。
我猛地抬頭，盯着她：
“程霜月，你說話要講證據。”
“我媽媽的文具店，從來都是按進價給同學們算資料錢，有時候甚至免費送，我甚麼時候賺過大家一分錢？你不要憑空污衊人。”
“污衊？”
程霜月嗤笑一聲，
“是不是污衊你自己心裏清楚！你天天免費補課，不就是藉着這個名義，給你家店拉生意，賺我們的錢嗎？”
旁邊有人勸架，語氣卻偏向程霜月，
“祁夏，霜月也只是隨口說說，你別這麼上綱上線的。”
“都是同學，沒必要因爲這點錢鬧得這麼僵。”
“是啊祁夏，或許霜月就是開個玩笑，你別往心裏去，大家也沒真的覺得你賺了錢。”
程霜月抱着胳膊，一臉得意，
“我就是開個玩笑而已，你至於這麼較真，好像我欺負你了一樣？”
一瞬間，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勸架的、看熱鬧的、竊竊私語的，好像我纔是那個小題大做的罪人。
我正要再爭辯，班主任突然走進教室，目光掃過喧鬧的人羣，最後落在我身上：“祁夏，你跟我來一趟辦公室。”
我跟着老師走出教室。
“祁夏，恭喜你，你的清北保送名額下來了，學校已經收到通知，後續手續學校會幫你辦。”
我愣了愣，隨即心裏一片清明。
之前所有的不愉快，全都煙消雲散。
現在，我甚至開始期待，這次模擬考，跟着程霜月“勞逸結合”的他們，能考出甚麼樣的成績。
4.
模擬考成績出來，全班一窩蜂地擠到公告欄前看榜單。
讓人詫異的是，年級前列幾乎被本班包攬。
往日中下游的同學名次直線飆升，短短一個月硬生生進步了小兩百分。
有人激動得忍不住歡呼：
“太好了！我居然漲了這麼多分，這下穩了，肯定能考上好大學！”
“果然還得靠霜月，以前跟着祁夏補了兩年，都沒見過這麼大的提升。”
“你們快看榜單！第一名是霜月！她直接把祁夏給超了！”
我順着衆人的目光看向榜單。
第一名：程霜月740分
第二名：祁夏734分
六分之差，程霜月壓過我，奪走了我霸佔兩年多的年級第一。
程霜月站在人羣旁，眉眼帶着得意。
“怎麼樣？我就說我的學習方法絕對不會出錯吧。”
“幸好我轉來了這個班，不然真不知道你們還要被這位大學霸耽誤多久。”
這話一出，周圍不少同學都投來異樣的目光。
我下意識攥緊雙拳，卻一句話都反駁不了。
程霜月說得沒錯，成績就是最直接的證明。
這次我確實沒考過她。
就連用我整理的筆記的隔壁班同學，也沒能比得過拿着程霜月資料的本班人。
難道，真的是我的補課方法出了問題？
念頭剛冒出來，我立刻就否定了。
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世上從來沒有不付出努力就能憑空收穫成績的好事。
除非......另有隱情。
晚上回到家，我私下發消息給蘇曉，跟她要了模擬考前程霜月發給大家的那份複習資料。
仔細翻看研究過後，我恍然大悟。
這份資料裏，居然有八成題型都和這次模擬考考題高度重合。
幾乎等同於提前透題。
可模擬考是市裏出題，程霜月又是怎麼知道試卷內容的？
我百思不得其解。
但我也沒有把這個發現往外說，畢竟我手裏沒有任何實質證據。
一旦貿然說出去，只會被當成嫉妒第一名、惡意污衊程霜月。
真假暫且不論，等到高考自然能見分曉。
模擬考可以鑽空子透題，高考絕不可能有這種捷徑。
接下來的日子，我答應了學姐的輔導機構邀請，每天都去手把手幫那邊的學生鞏固知識點、梳理考點。
而本班那些原本心裏還隱隱發虛的同學們，因爲模擬考的成績，徹底心安理得的跟着程霜月喫喝玩樂。
甚至高考前兩天，跟着程霜月去酒吧放鬆：
“考前最怕繃得太緊，適當玩一玩纔好發揮。”
“放心跟着我準沒錯，我保證咱們班大半人都能跟着衝上985！”
高考前夕本該作息規律、飲食清淡，更別說跑去酒吧喝酒放縱。
我出來阻止，卻被班長帶頭嘲諷：
“好了祁夏，知道你嫉妒霜月，可事實擺在那，你就是各方面都不如霜月。”
“就是！幸好霜月轉到了咱們班，不然我們這些同學，不知道還要被你那種死板的補課方式耽誤多久！”
“如果沒有你，我們早就是清華北大的苗子了！”
......
聽到這些，我徹底心涼，再也懶得摻和班裏的任何事。
高考那兩天，天氣很好。
因爲保送，我沒有參加高考，只在網上刷了刷今年流出的真題試卷。
題型不偏不怪，都是練過的底子。
只要平時踏實努力，應該能考出不錯的成績。
最後一科結束，我本來打算跟輔導班的學姐聯繫。
沒想剛到打開手機，卻發現高三班級的羣聊，炸了。
99+的消息，不是在艾特程霜月，就是在艾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