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未婚夫江洵高中狀元回鄉那日,陣仗極大。
我滿心歡喜地迎出去,卻看到他小心翼翼地扶着一位嬌貴小姐下車。
看見我,他當着全村的面甩給我一紙退婚書和十兩銀子,滿臉嫌惡:
”這位知府千金纔是我即將迎娶過門的妻子,你一個粗鄙村婦,怎配做我的狀元夫人?“
”這十兩銀子,便算作這些年你照顧我母親的辛苦費吧。”
”這筆錢,足夠你在村裏找個S豬匠嫁了,也不算辱沒了你。“
小姐掩脣嬌笑:
”江郎,你出手就是十兩銀子,倒叫這村姑佔了天大的便宜呢“
我看着砸在腳邊的那十兩碎銀,只覺得荒唐
他輕飄飄一句辛苦費,便抹S了我熬夜刺繡、賣X換錢供他科考的七年心血。
我沒有聲嘶力竭地哭鬧,只是平靜地彎腰撿起了那紙退婚書。
你既踩着我的血骨攀了高枝,日後從雲端摔下來時,可千萬別哭着來求我!
......
“宋姑娘怎麼不說話?可是覺得這十兩銀子太少了?”
顧棠笑意盈盈地從馬車上走下來。
她穿着繡金線的雲錦長裙,身旁的丫鬟趕忙打起綢傘,替她遮住村口有些刺眼的日頭。
她看向我的眼神充滿了悲憫,彷彿在看一隻路邊的野貓。
“江郎也是體恤你,怕你日後沒了倚仗。這十兩銀子省着點花,夠你買幾畝薄田,安穩過完下半輩子了。”
村民們圍在四周,竊竊私語。
村長拄着柺杖走出來,語重心長地看着我。
“微丫頭,狀元郎如今是天上的文曲星,咱們這泥地裏的人,就別硬攀了。”
“十兩銀子不少了,快磕頭謝恩吧,免得傷了大傢伙的和氣。”
我將那張輕飄飄的退婚書摺好,連同地上的十兩碎銀一起攥進手心。
碎銀的棱角硌得掌心發疼。
江洵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他穿着大紅色的狀元吉服,眉眼間全是春風得意的從容。
“微微,你莫要怪我。你大字不識一個,而我日後要伴君伴虎。”
他嘆了口氣,語氣溫和得挑不出半點錯處。
“讓你做當家主母,只會連累江家滿門。我這都是爲了你好。”
好一個爲了我好。
我抬起頭,靜靜地端詳着這張臉。
七年前,也是在這棵老槐樹下。
大雪封山,他凍得渾身發抖,連買一張最劣質宣紙的銅板都拿不出來。
我瞞着村裏人,徒步翻過兩座雪山,去鎮上的醫館賣了半碗心頭血。
換來的錢,給他買了上好的湖筆和澄心堂紙。
那時候我的手生了凍瘡,腫得像發麪饅頭,連筷子都握不住。
他握着我的手,哭着發誓。
“微微,等我高中,必讓你戴上鳳冠霞帔,做這世上最尊貴的狀元夫人。”
如今他金榜題名,鳳冠霞帔給了知府千金,我卻成了連累他滿門的粗鄙村婦。
我收攏五指,將退婚書塞進袖口。
“好,既然狀元郎覺得十兩銀子能買斷七年情分,我宋微也不做糾纏。”
我看向江洵,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不過口說無憑。請狀元郎再寫一張字據,言明這十兩銀子是清算你我過往所有恩怨的錢。”
“從此以後,銀貨兩訖,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江洵微微皺眉,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痛快。
他以爲我會像村裏那些無知婦人一樣,抱着他的大腿撒潑打滾。
顧棠用帕子掩了掩脣,輕笑出聲。
“江郎你看,我就說這鄉下女子最是現實。有了銀子,哪裏還管甚麼情分不情分。”
她轉頭吩咐丫鬟。
“去,把筆墨拿來,滿足宋姑娘的要求。免得日後她銀子花光了,又跑去京城裏胡亂攀咬。”
丫鬟很快端來筆墨紙硯。
江洵提筆沾墨,動作行雲流水。
他寫得很快,字跡依然是我熟悉的館閣體。
只是當初用來寫信誓旦旦的字,如今用來寫絕情斷義的文書。
“微微,你雖不識字,但這上面我已寫得清清楚楚。”
他將墨跡未乾的紙遞給我,眼神裏甚至帶着一絲包容的寬慰。
“日後若遇上難處,依然可以來狀元府找我。看在同鄉的份上,我總會給你一口飯喫。”
我接過字據,看也沒看,直接收進懷裏。
“不必了。江洵,從今往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我轉身撥開人羣,朝村尾的破茅屋走去。
身後傳來村民們討好逢迎的笑聲。
“狀元郎真是仁義啊,被這村姑胡攪蠻纏,還願意給她留條後路。”
“可不是嘛,顧小姐也是菩薩心腸,一點都不計較。”
我沒有回頭,迎着風,一步步走得很穩。
那些夾槍帶棒的嘲諷落在我耳中,只覺得吵鬧。
推開柴扉,我將那十兩碎銀扔在桌上。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牆角那個落滿灰塵的木箱上。
江洵只當我是個好糊弄的瞎子。
他根本不知道,這七年來,他爲了省錢,從當鋪、藥房、錢莊拿回來的每一張帶字的底單,我都悄悄留了下來。
他說我不識字。
可他忘了,我宋微七歲那年,也曾坐在太傅府的書房裏,背過四書五經。
他自以爲甩掉了一個累贅。
卻不知道,他親手將刀柄遞到了我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