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結婚後我養成了一個習慣,每天晚上必須數老婆頭上的白頭髮。

我給每一根都編了號,單數的拔,雙數的留。

她就枕在我腿上,閉着眼任我撥來撥去。

這是我倆睡前最固定的儀式。

她答應過我,絕不自己染,也不去理髮店處理,白髮的生死全權歸我。

前天出差回來那晚,她洗完頭躺到我腿上時,我的手指停在了她左鬢角。

二號沒了。

四號沒了。

六號也沒了。

三根我特意留下的雙數白髮,全部消失。

根部齊齊的,顯然是被人用眉夾拔掉的。

拔過的毛囊微微泛紅,有一小點結痂。

"老婆,我留的那三根呢?"

她沒睜眼,聲音含含糊糊:"理髮的時候師傅順手薅的吧。"

"你甚麼時候理髮了?你頭髮一毫米都沒短。"

她睜開眼坐起來,伸手捏了捏我臉頰:

"幾根白頭髮而已,你記那麼清楚幹嘛。"

我的目光卻死死盯住她耳前那道極淺的半月形掐痕。

只有男人手指骨節粗大,在用眉夾發力時,纔會重重抵出這樣的印記。

看來是某個年輕男人趴在她的懷裏,一根一根的拔掉了我對她的絕對掌控權。

......

"可是你的鬢角,有眉夾掐出的紅印。"

我看着她的眼睛,語氣很平靜。

沈清弦的手指僵了一下。

她很快收回手,摸了摸自己的左鬢角。

"甚麼紅印?出差這幾天都在戴安全帽盯展會搭建,估計是帽帶勒的。"

她站起身,走到梳妝檯前照了照鏡子。

"你看,甚麼都沒有,你就是太敏感。"

她背對着我,聲音裏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我沒接話。

那道紅印很淺,但絕對不是安全帽帶勒出來的。

那是肉貼着肉,用力抵出來的痕跡。

我太熟悉那種力度了。

"水放好了嗎?我出了一身汗。"

她脫下西裝外套,隨手扔在牀尾凳上。

"放好了。"

她走進浴室,玻璃門關上。

水聲響起。

我走過去,拿起她脫下的外套。

一股極淡的海鹽香調混着薄荷味飄進鼻腔。

我不噴香水。

沈清弦對氣味很挑剔,她自己用的永遠是同一款清冷茶香的香水。

這種帶點海洋氣息的男香,我從來沒買過。

我翻開西裝內袋,甚麼都沒有。

又摸了摸外側口袋。

手指觸到了一個小小的硬物。

一枚男士領針。

銀色的月亮形狀,背面有一根很細的別針。

這不是沈清弦的東西。

她連胸針都只用極簡風的。

我把領針放回口袋,走到浴室門前。

水聲掩蓋了一切動靜。

我拿起她放在洗手檯上的手機。

密碼沒變,還是我的生日。

屏幕亮起,界面停留在微信。

置頂第一個人,備註是"林洛川"。

沒有聊天記錄。

乾乾淨淨,顯然是剛刪過的。

我點開他的朋友圈。

第一條是昨天晚上發的。

一張夜景圖,拍攝角度是從酒店的高層往下俯瞰。

玻璃窗上隱約倒映出一個女人的半個肩膀。

配文:"出差很累,但某人拔白頭髮的樣子很搞笑。"

某人。

我的指尖微微發涼。

沈清弦這趟是去上海策展,去了一週。

她每天晚上都會給我打視頻,背景都是酒店的單人牀。

她說這次項目進度很緊,她一個人忙得連軸轉。

原來不是一個人。

浴室的水聲停了。

我把手機放回原處,轉身走出臥室。

來到客廳,我點開手機裏的智能家居App。

家裏的大部分電器都是連網的。

我點開體脂秤的記錄。

沈清弦出差的這七天,體脂秤有一次使用記錄。

三天前的晚上十點。

體重:68公斤。

體脂率:10%。

我身高一米八一,常年維持在75公斤。

沈清弦更是隻有50公斤。

這個68公斤的數據,屬於一個身材精瘦、練過薄肌的年輕男人。

三天前的晚上,沈清弦在上海。

那在這個家裏,踩上這檯秤的男人是誰?

我盯着屏幕上的數字,胃裏泛起一陣反酸。

臥室門開了。

沈清弦擦着頭髮走出來。

"明硯,幫我吹個頭發。"

她在沙發上坐下,習慣性地把頭往後靠。

我走過去,插上吹風機。

暖風呼呼地吹着。

我的手穿插進她的長髮裏。

"你這次去上海,帶助理了嗎?"

她閉着眼享受,隨口答道:"沒帶,那邊對接的人多,帶助理也幫不上忙。"

"哦。"

我關掉吹風機。

"那你怎麼會有林洛川的微信置頂?"

沈清弦猛地睜開眼。

她轉過頭,看着我。

眼神裏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被掩飾過去。

"工作羣太多了,他這次負責上海那邊的場地對接,找他方便。"

"是嗎?"

"不然呢?"

她站起來,語氣帶上了幾分不悅。

"陸明硯,你現在怎麼變得疑神疑鬼的?我出去累死累活,回來還要被你審問?"

"我沒審問你。"

"那你翻我手機幹嘛?"

"手機放在洗手檯上,屏幕亮了,我只是看了一眼。"

她盯着我看了幾秒,突然嘆了口氣。

伸手把我攬進懷裏。

"好了,別鬧了。這次項目做完,年底能拿到一大筆分紅。到時候帶你去冰島看極光。"

冰島。

極光。

這是我們結婚第一年,她給我的承諾。

現在是第四年。

她畫的餅,永遠在明年。

"好。"

我靠在她肩膀上,聞着她剛洗完澡的沐浴露香味。

那股海鹽男香被徹底洗掉了。

但她皮囊下的謊言,洗不掉。

茶几上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沈清弦鬆開我,拿起手機。

我餘光瞥見屏幕。

林洛川:"沈總,明天早會別忘了,我給你帶了你最愛的美式。"

沈清弦按下鎖屏鍵。

"公司羣裏發通知,明天有個早會。"

她隨口扯了個謊,轉身走向臥室。

"早點睡吧。"

我看着她的背影。

那個領針,那個體重數據,那三根消失的白頭髮。

拼湊出一個荒誕的真相。

她不僅帶他去了上海,還在出差前,把他帶回了我們的家。

"沈清弦。"

她停下腳步,回頭看我。

"怎麼了?"

"沒事。"

我笑了笑。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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