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丈夫蘇宴是最頂尖的搜救隊隊長,而他的青梅林夏是隊裏的王牌調度員。
兩人形影不離,我曾質問過,卻被他斥責思想齷齪。
漸漸地,我不再過問他們的“純潔友誼”。
直到特大暴雨淹沒城南,我六歲的兒子被困在地下車庫,積水已經逼近他的下巴。
我發瘋般撥打蘇宴的電話,泣血哀求他調一艘衝鋒舟來。
電話那頭,蘇宴的聲音極不耐煩:
“你是家屬,按規矩必須避嫌排在最後,我絕不能讓人說我以權謀私!”
緊接着傳來林夏輕蔑的嬌嗔:
“別理她,她肯定又拿孩子撒謊爭寵了。”
電話被無情切斷。
深夜水退,我在泥濘的車庫裏,抱出了兒子早已僵硬的屍體。
因爲絕望求生,他拼命抓撓車頂,十指指甲全部翻折脫落。
而此時,林夏發了一條朋友圈:
【暴雨無情人有情,感恩蘇隊長親自開衝鋒舟,跨越半座城市來接我和小遠。】
視頻裏,蘇宴溫柔地爲她的兒子披上幹外套,儼然幸福的一家三口。
看着兒子慘白的小臉,我沒有哭,連恨都覺得多餘。
蘇宴,既然你要避嫌,那我們這輩子,都別再見了。
......
“梁月棠,你又在發甚麼瘋。”
玄關的門被猛地推開,帶着外頭殘存的潮氣。
蘇宴大步走進來,身上的衝鋒衣還滴着水。
“電話打個沒完沒了,你知不知道昨天全城的救援調度有多緊張。”
他一邊換鞋,一邊滿臉不耐煩地扯開領口。
跟着他進來的,是林夏和她的兒子林星野。
林夏穿着一件明顯過大的男士外套。
那是蘇宴的備用外套。
她手裏牽着七歲的林星野,滿臉歉意地看向我。
“月棠姐,真是不好意思,昨晚雨太大了,星野嚇壞了。”
林夏的聲音很輕,帶着劫後餘生的嬌怯。
“蘇隊長擔心我們住的平房不安全,就順道把我們接來避避風頭。”
順道。
從城北的平房區到城南我們家,橫跨了整整半座城市。
在昨晚那種全城癱瘓的特大暴雨裏,蘇宴親自開着衝鋒舟去接她。
而我的兒子蘇祈,被困在離蘇宴救援中轉站不到三公里的地下車庫。
我坐在客廳角落的單人沙發上,沒有開燈。
身上還穿着昨晚那件沾滿泥漿的裙子。
泥水乾透後硬邦邦的,貼在皮膚上像是一層剝不掉的殼。
我的目光越過他們,落在林星野的身上。
他身上穿着一件印着綠色劍龍的法蘭絨睡衣。
連衣帽上的恐龍角還俏皮地立着。
那是小祈最喜歡的一套睡衣。
因爲怕被洗壞了絨毛,小祈平時連我都不讓碰。
“看甚麼看。”蘇宴順着我的目光看過去,眉頭立刻皺緊。
“星野衣服都溼透了,借小祈的睡衣穿一下怎麼了。”
他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眼神裏帶着他作爲頂尖民間救援隊長特有的審視和壓迫感。
“你作爲家屬,一點大局觀都沒有。”
“昨晚那麼多羣衆等着救援,你非要佔用生命通道給我打電話。”
“我要是接了你的電話,別人怎麼看我。”
別人怎麼看他。
他絕不能讓人說他以權謀私。
所以他可以光明正大地以權謀私去救他的青梅竹馬。
卻讓自己的親生兒子在冰冷渾濁的泥水裏,絕望地撓着車頂直到窒息。
“脫下來。”我盯着那件恐龍睡衣,聲音嘶啞得不像話。
林星野瑟縮了一下,躲到林夏身後。
“月棠姐,你別嚇着孩子。”林夏委屈地咬着下脣。
她蹲下身,假裝要去拉林星野的拉鍊。
“星野乖,把衣服脫給阿姨,我們凍着沒關係的......”
“行了。”蘇宴一把按住林夏的手,轉頭怒視着我。
“梁月棠,你是不是有心理疾病。”
“一件破衣服,你至於當着孩子的面斤斤計較嗎。”
他擋在林夏母子身前,彷彿我纔是那個十惡不赦的加害者。
“你平時就是這麼教小祈的嗎,自私自利,毫無同情心。”
“難怪小祈現在動不動就裝病騙人,全是你帶壞的。”
我緩慢地抬起頭。
昨晚在泥水裏泡了四個小時,我的眼淚早就幹了。
此時看着眼前這個我愛了七年的男人,我只覺得胃裏翻江倒海。
法醫昨晚說,小祈被撈上來的時候,手裏死死攥着一個東西。
那是蘇宴上個月隨手塞給他的一個哨子。
蘇宴說過,遇到危險就吹哨子,爸爸聽到了就會來救你。
小祈把哨子都吹裂了。
可是他的爸爸嫌他的求救聲太吵,掛斷了電話。
“你查過車庫的積水情況嗎。”我看着蘇宴,平靜地問。
蘇宴冷笑了一聲。
“還需要查嗎。”
“昨晚城南雖然淹了,但大部分車庫都有備用排水系統。退一萬步說,就算是真的進了水,你不會帶他往高處走嗎。”
因爲那個車庫的捲簾門因爲斷電鎖死了。
因爲水倒灌的速度比我跑下去的速度還要快。
因爲我的小祈,在一片漆黑中,孤零零地等了他的英雄父親整整一夜。
“月棠姐,你也別怪宴哥說話直。”林夏適時地插嘴。
“昨晚調度中心接了幾千個求救電話,我實在分不出多餘的衝鋒舟去你那邊核實情況了。”
分不出衝鋒舟。
可是她朋友圈裏那艘嶄新的衝鋒舟,正穩穩地停在她家門口。
“衣服我不脫了。”
林星野突然從林夏身後探出頭,衝我做了個鬼臉。
“蘇叔叔說這衣服歸我了。”
他不僅穿着小祈的睡衣,腳上還踩着小祈最喜歡的奧特曼拖鞋。
“星野,別胡鬧。”蘇宴嘴上斥責着,語氣裏卻滿是縱容。
他轉過頭,像下達指令一樣看着我。
“昨晚折騰了一夜,星野受了驚嚇,需要安靜的環境休息。”
“你去把小祈房間收拾出來,讓星野睡幾天。”
我靜靜地坐在那裏,沒有動。
“我跟你說話你聽見沒有。”蘇宴加重了語氣。
“別在這裏擺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態,搞這種低級的情緒勒索。”
他扯下防風手套丟在茶几上。
“你昨天在電話裏死活說小祈被困在車庫快淹死了。”
蘇宴環顧四周,眼神譏諷。
“他現在人呢,怎麼不出來見人,不會又被你教着躲在哪個衣櫃裏裝病了吧。”